出牟定縣城,往西,便一頭扎進了三月的懷抱。
這個時節的牟定,天是洗過的,藍得透亮。從慶豐湖往右一拐,晨霧已散得干干凈凈,陽光毫無保留地潑下來,把路兩邊的山林染得愈發青翠。循著空氣里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往西北方向去,約莫二十分鐘車程,轉過一個山坳,眼前便豁然開朗——天山茶園到了。
這片茶園海拔在一千九百米上下,地處化佛山腳下。正是這獨特的山地氣候,晝夜的溫差,加上常年繚繞的云霧,讓這里的茶葉天生帶著一股清冽的香味,久負盛名。
站在山腳望上去,一壟壟茶畦順著山坡的起伏緩緩鋪展,嫩綠、黃綠、翠綠,深深淺淺地交織著,像是大地用最細的絲線繡出的錦緞。這是采茶季最熱鬧的時候。茶壟間,三三兩兩的采茶女戴著草帽,腰間挎著小竹簍,手指在茶尖上翻飛,一捏、一提,芽尖便落入簍中,那動作輕快得像蝴蝶振翅。
我順著茶畦間的小徑往上走。腳下是松軟的腐殖土,混著新落的茶樹葉。兩旁的茶樹矮壯而敦實,每一株都煥發著新生的勁兒——墨綠的老葉托著鮮嫩的芽尖,那芽尖上還凝著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風從山坳里吹過來,整片茶園便泛起細微的“沙沙”聲,是春天才有的、小心翼翼的聲音。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清甜,既有茶葉本身的香,又混著泥土被曬熱后散發的芬芳,深吸一口,連日趕路的疲憊,竟消散了大半。
走到山腰,有一座木頭的涼亭。從這兒望出去,遠處慶豐湖的水色是沉靜的靛藍,與眼前茶園的新綠連成一片;更遠處,山腳下的村莊里,幾縷炊煙裊裊地升起,與茶園上空的薄霧纏在一起,美得像一幅水墨畫。
正看得出神,茶園的主人老朱從深處走過來,手里提著一把燒水壺。
“看累了吧?來,喝杯新茶。”老朱從隨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小罐新采的春茶,用化佛山澗的泉水煮了一壺。茶湯入杯,呈淡淡的青綠色,入口滿是春日新茶的清甜,鮮爽的茶香味在舌尖慢慢散開。
我端著茶碗,問起這茶的來歷。老朱笑了笑,望向遠處的山巒:“說起這‘天子茶’,倒有個傳說。三國時候,諸葛亮征南蠻,大軍過此,正逢瘴氣彌漫,士兵們上吐下瀉。當地彝人獻上這種茶葉,煮水喝下,竟好了大半。諸葛亮嘗了此茶,但覺入口微苦,回味清甜,清香通竅,便問此茶何名。彝人頭領答說,山野之物,并無名字。諸葛亮望著遠處的化佛山,說:‘此茶承天地靈氣,可清心明目,可謂天賜之茗。’后來,當地人便把這茶叫作‘天子茶’——一說是因諸葛亮被后世尊為‘智圣’,近乎天子;一說是取其‘天賜’的諧音。”
老朱頓了頓,又說:“其實啊,咱們這茶的歷史,比傳說還久。宋代就有‘不種自生’的記載,明代成了官茶,上了茶馬古道。清朝道光年間,更是年年進貢的貢品。你想想,從牟定到京城,幾千里路,全靠人挑馬馱,要走好幾個月。那些進貢的茶,兩萬個芽頭才能炒出一斤干茶。”
我低頭看著碗中的茶湯,那淡淡的青綠色忽然間變得厚重起來。原來我喝下的,不只是三月的春色,還有一千多年的光陰。
“咱們彝族的《梅葛》史詩里也唱到茶葉。”老朱緩緩念著,“‘六陽街里面,阿喜莫女子,身黃的小馬,左邊賣酒水;是裝茶葉人,是馱茶葉馬,右邊賣茶葉。’彝家老人常說,茶是天地給的藥,是祖先留下的命根子。”
午后,陽光漸漸西斜,茶畦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一道一道,刻在山坡上,像大地的年輪。我端著那碗茶,站在山腰,看遠處云霧慢慢地爬過山頭,聽風在茶壟間低低地吹過。
忽然想起《茶經》里那句話:“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可我此刻想的,不是訓誡,而是另一層意思——
這一片小小的葉子,從三國時期的傳說里發芽,在宋代的煙雨中生長,沿著明清的馬幫之路走向四方,最后落在我的碗中。它見過諸葛亮的大軍,聽過茶馬古道的鈴聲,嘗過進貢路上的風霜,也陪過火塘邊的彝族老人度過無數個夜晚。它不說話,卻把一千多年的時光,都泡在了這一碗茶湯里。
所謂天子茶,哪里是什么天子的恩賜,分明是這方水土這方人,用一千多年的光陰,一點一點泡出來的滋味。
茶本無心,因人生情;人若有情,茶便有了魂。春深似海,茶山如黛。我輕輕呷下最后一口,那清甜里,忽然嘗出了一種悠長的、讓人安心的滋味。
作者:段紹雄(作者單位系楚雄州牟定縣紀委監委)
轉載請注明來源《民族時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