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摧毀全球舊秩序，能否催生中歐關系新未來？

伊朗戰爭的爆發，比任何一場峰會都更響亮地宣告了全球舊秩序的死亡。在華盛頓與以色列聯手打擊伊朗之前，歐洲甚至未被征求過意見——這證明歐洲大陸已陷入道德憤怒與地緣政治無足輕重的困境。如果歐洲想在這個動蕩的世界有所作為，就必須將目光轉向東方，重新定義中國——不是將其視為非友即敵的對手，而是作為一種平衡力量。這是從依賴大西洋到融入歐亞大陸的必由之路。

對中國而言，此刻同樣關鍵。特朗普故意在委內瑞拉和伊朗挑起戰火，巧妙地將這些危機轉化為鞏固美國優勢的籌碼，阻礙中國數十年來拓展貿易與影響力的努力——即便他同時也在向北京示好。而中國的經濟也面對著巨大的增速壓力和內部消費不振。外部壓力與內部壓力交織，使得中國建立可靠的海外伙伴關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務實接觸，而非道德姿態，是歐洲重拾韌性的唯一途徑。對中國而言，一個更強大的歐洲能為北京在戰略和經濟領域提供可信賴的伙伴。歐洲的韌性與中國的信譽并非對立目標——而是相輔相成的。教訓顯而易見：歐洲不能陷入癱瘓，中國不能陷入猜忌。它們攜手就能重塑全球力量平衡，在這種平衡中，歐洲舉足輕重，而中國作為負責任大國贏得應有的合法性。

#01

從「緊密」到「警惕」的轉變

德國總理默茨上任后的首次訪華，其實是一場遲來的行程。從長期過度依賴大西洋聯盟，到嘗試在歐亞大陸之間尋求平衡，這正是他此行的核心意義。所謂「去風險」，并非單純針對中國，而是同時矯正過去對中美兩大經濟體的依賴。面對特朗普帶來的巨大不確定性，歐洲不得不思考新路向。這并不代表德國或歐洲外交的根本轉向，而是現實壓力下的務實調整。

從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到慕尼黑安全會議，2026年的開局已清楚顯示：舊秩序正在崩解。歐洲醒悟得太遲，猶豫的年代已經結束。若要在多極世界中成為真正的力量，歐洲必須重新審視中國，不再將其視為二元對立的對手，而是潛在的平衡力量。以務實接觸取代道德姿態，才是歐洲重建韌性與影響力的唯一途徑。

默茨上任之初，作為堅定的大西洋主義者，他急于修復德美關系。就任后不到一個月便訪美，甚至以特朗普祖父出生證明的復件作為外交禮物，試圖拉近距離。然而好景不長，美國在關稅與烏克蘭問題上的政策走向令默茨態度急轉直下。

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他不得不承認二戰后的國際秩序已經瓦解，美國的領導地位已經「喪失」，并強調歐洲必須學會「獨自維護利益」，不再依賴美國的保護傘。這種由「緊密」到「警惕」的轉變，正是推動他重新調整對華立場的重要契機。

與其他西方中等強國領袖一樣，默茨已意識到，在可預見的未來，中美角力將主導全球格局。德國必須在歐盟框架下整合力量，建立戰略自主。歐洲無法與中美脫鉤，但必須同時「去風險」。這意味著，默茨對大國政治的診斷已經出現根本性變化。

相比之下，法國一向在歐盟中保持相對獨立的姿態，既與美國時有摩擦，也持續與中國保持溝通。當德法立場趨同，便可能為歐盟的對華政策定下基調。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中德法舉行首次三方外長會談，正是這一新局勢的體現。

#02

歐洲的再平衡戰略

2月5日，中國領導人同日與普京總統和特朗普總統分別通話，這一精心安排的舉動，揭示了全球權力的新軸心：北京、華盛頓與莫斯科共同塑造安全與經濟秩序。歐洲的缺席尤為刺眼，這不僅是象征，更是戰略上的空白。若歐洲無法打破這一三角格局，它將淪為多極秩序的旁觀者，失去在能源安全、供應鏈治理和全球規則制定上的話語權。

對中國而言，歐洲的自主并非威脅，而是利好。一個更強大的歐洲，既能成為除莫斯科之外的可靠伙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華盛頓。過去幾年，北京多次向歐洲伸出橄欖枝，希望建立更緊密的合作，但收效有限。如今，「舊歐洲」在美國態度反復之下感到被邊緣化，歐洲國家領袖紛紛在特朗普再次訪華前先行到北京，正是重新校準戰略定位的表現。若歐洲的再平衡能真正落實戰略自主，對北京而言已是一大勝利。

然而，中國不能過分樂觀。默茨已表明，歐洲與美國仍是基于民主價值的「盟友」。這意味著，中國若要贏得歐洲的信任，僅靠主動接觸并不足夠，必須正視歐洲的憂慮：貿易逆差擴大、產業競爭壓力、技術安全疑慮。德國在五年間對華逆差擴大四倍，汽車業更是首當其沖。中國電動車、電池、太陽能板的規模優勢，令歐洲高度依賴，但同時也加劇了焦慮。若中國不能響應這些憂慮，雙方互信只會繼續下滑。

歐洲重新向中國靠攏的目的顯而易見，那就是在地緣政治的變局中重獲話語權。歐洲的未來之路在于選擇自主，歐洲必須證明自己能夠走出華盛頓的陰影。缺乏外交自主，歐洲仍將是棋子；歐洲已成為美國制裁體系和大國競爭的主要受害者。要改變這一軌跡，它必須重拾獨立外交傳統。

安世半導體案正是歐洲外交自主缺失的例證。上個月，荷蘭阿姆斯特丹上訴法院依舊維持去年10月原有的判決，企業控制權仍由歐洲團隊暫管而非恢復中國籍CEO的管理權，重新點燃這場曠日持久的爭端。該爭端始于美國將安世半導體的母公司聞泰科技列入實體列表，但去年中美峰會后將其移除。

歐洲經濟依賴于高度專業化的產業，這些產業通過高質量、資本密集型投資，在全球供應鏈的特定細分領域占據主導地位。對荷蘭而言，擔憂在于關鍵技術被外國控制；對中國而言，這顯示歐洲仍屈從于華盛頓的優先事項。若歐洲要改變這一軌跡，必須重拾獨立外交傳統；若中國要成為可信的伙伴，必須展現公信力，證明自己能將歐洲視為自主力量，而非中美角力的棋子。

歐洲的韌性與中國的公信力并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歐洲需要韌性去抵御能源、技術與安全沖擊；中國需要公信力去證明自己是值得信賴的大國。教訓很清楚：歐洲承受不起停滯，中國承受不起信任缺失。若雙方能攜手，便能將大國三角格局轉化為四方平衡，讓歐洲重獲話語權，中國則贏得合法性。

#03

重新審視雙方關系的重要時刻

中歐能否建立務實關系，正是未來的核心考驗。歐洲必須認清今日的中國已今非昔比，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在高科技領域迅速崛起。西方領袖踏足北京，面對的已不是二三十年前的中國，若不調整心態，便難以構建新型關系。未來中歐的合作路徑在于雙向學習與借鑒，默茨在杭州參觀機器人產業，正是意識到中國在相關領域已走在歐洲前面。

同時，中國亦離不開歐洲。歐盟是中國第二大出口市場，僅次于東盟，在美國關稅戰后更顯重要。歐洲市場承載著中國電動車、電池、太陽能板等產品的消化能力，若失去歐洲，中國的產能過剩問題將更為嚴峻。

以德國為例，中國在2016年至2023年連續八年蟬聯其最大貿易伙伴，2024年雖一度被美國取代，但2025年再度回歸榜首。中國市場直接關乎德國數百萬人的就業。然而，繁榮背后卻隱藏著結構性失衡：中國對德出口持續上升，德國對華出口卻呈下降趨勢，這種「逆向失衡」正是雙方必須正視的競爭新現實。

汽車業是最典型的例子。中國曾是大眾、寶馬、平治等德國車廠的核心市場，但隨著中國在電動車領域的競爭優勢凸顯，德國整車出口受到直接沖擊。與此同時，成本控制更為高效的中國制造業展現出強勁競爭力，而德國車廠在華本地化生產策略，也在賬面上加劇了雙邊貿易的不平衡。

不僅是汽車，中國在電池與太陽能板等領域的規模優勢，顯示歐洲在核心技術和供應鏈上已高度依賴中國。面對中國在核心技術和供應鏈上的主導地位，歐洲工業大國必須調整心態，接受在部分高科技領域，中國已成為比自己更強大的競爭對手。

務實的關系必須著眼于扭轉戰略互信不斷下降的趨勢。盡管價值、制度與利益分歧日益明顯，但經濟依存卻愈加深厚。中歐互為第二大貿易伙伴，市場對雙方都極為重要。貿易既是合作的動力，也是沖突的焦點。中國近期向歐洲空中巴士采購120架飛機，雖是平衡賬目的舉措，但單靠大宗采購恐怕難以填補不斷擴大的逆差。

在此背景下，2020年簽署后陷入停滯的《中歐投資協議》便成了檢驗政治意愿的試金石。布魯塞爾能與印度推進自由貿易協議，卻遲遲無法推動與中國的協議，障礙或許不在價值觀，而在于政治意愿。畢竟，在烏克蘭問題上，印度與中國的態度并無天壤之別。歐洲需要強化工業基礎與能源轉型的韌性，中國則需要展現作為務實合作伙伴的公信力。唯有以務實方式管控競爭，并正視彼此憂慮，雙方才能將經濟的相互依賴轉化為真正的戰略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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