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3月14日,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在社交平臺發文稱,本輪戰爭已持續15天并對伊朗交通、通信等造成影響,但在政府部門努力下,對民眾的基本服務沒有出現嚴重中斷,國家度過當前困難后在沖突中遭破壞的設施將“建設得比以前更好”。
此前一天,佩澤希齊揚走上首都德黑蘭街頭,與大批民眾一同參加集會游行,并在人群中與民眾握手、合影互動。他在參加集會活動時還表示,作為伊朗民選代表,他有義務完全遵循最高領袖的指示。
當天,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司法總監埃杰伊、外交部長阿拉格齊等多名伊朗高級官員,也參加了集會。
半個月前,在美以發動的聯合空襲中,當時正在參加會議的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數十名伊朗高級官員遇襲身亡,而佩澤希齊揚缺席了那場會議。哈梅內伊身亡后,根據伊朗憲法,由總統、司法總監和憲法監護委員會一名法學家組成三人臨時領導委員會,代行最高領袖職權。一位原本在權力結構中處于從屬位置的“改革派總統”佩澤希齊揚,驟然成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在對外場合的“最高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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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 資料圖/視覺中國
明顯的鴻溝
2024年7月,佩澤希齊揚以超低選票當選伊朗總統,成為魯哈尼之后的又一位改革派背景的國家行政首長。當時,分析普遍認為,他能做的空間極其有限,因為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掌控著外交與安全的核心決策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不向總統匯報,保守派牢牢把持著憲法監護委員會和司法系統。就連他本人的競選承諾 “既不反西方,也不反東方”,也更像是一種愿景表態,而非有具體執行路徑的政策綱領。
這一輪戰爭爆發半個月以來,佩澤希齊揚進行了密集的公開表態。他與俄羅斯、巴基斯坦、法國、伊拉克等國領導人分別通話,重申伊朗維護地區和平的意愿。他還在社交媒體上發文,提出結束戰爭的三個條件,分別是承認伊朗的合法權利、支付戰爭賠償、國際社會提供安全保障。這套話語體系有清晰的內在邏輯:既不是求和,也不是無條件停火,而是將停戰框定為對等談判的結果,保住伊朗的國家尊嚴敘事。
佩澤希齊揚做的另一件事,更能說明他在這個權力結構中的真實位置。3月7日,他在國家電視臺發表講話,代表臨時領導委員會宣布,除非遭到來自鄰國的襲擊,否則伊朗不會主動攻擊周邊國家,并就此前伊朗無人機襲擊海灣各國的行為公開道歉,將其歸因于“軍隊內部溝通不良”。
然而,這一表態帶來的結果是戲劇性的。道歉講話播出后僅幾個小時,迪拜國際機場便遭到伊朗無人機襲擊,迪拜碼頭一座塔樓正面受損,阿聯酋航空不得不宣布暫停所有往返航班。伊朗議會議長加利巴夫隨即公開表示,只要海灣國家駐有美軍基地,就會遭受打擊。這一幕的含義再次驗證了伊朗政權結構的特殊性:總統的戰時發言權,與革命衛隊的實際行動之間,存在一道明顯的鴻溝。
革命衛隊及其所轄“圣城旅”,憲法上直接向最高領袖負責。哈梅內伊身亡后,三人委員會在技術上“代行”最高領袖職權,但革命衛隊的實際運作慣性并非這一臨時安排可以重置的。革命衛隊實際的指揮權仍然在哈梅內伊生前最信賴的助手、伊朗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的手里。分析認為,雖然哈梅內伊次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已經接任最高領袖,但是因為他受傷并至今沒有正式露面,拉里賈尼很可能還是軍隊的實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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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
戰爭爆發后,總統府在第一時間確認“佩澤希齊揚平安”。他隨即發表聲明,將伊朗對美以的復仇定性為“職責所在與合法權利”。佩澤希齊揚隨后的頻繁發聲,需要在伊朗雙軌權力結構中加以理解:一是服務于國內政治穩定,在最高領袖及大批軍事指揮官遇難之際,他需要以國家領導人的面孔來存續政府權威;二是伊朗需要向外部世界傳遞信號,總統是戰時最具國際合法性認可的對話出口。
合適的談判人選?
從伊朗方面的結構邏輯看,佩澤希齊揚理論上仍是對美溝通最可能的關鍵渠道。他有改革派背景,任用了曾主導2015年伊核協議談判的扎里夫,在執政初期曾多次表達對話意愿。他在戰前曾明確表示,只要談判遵循國際法、維護國家尊嚴與主權、堅持互利共贏原則,伊朗就會接受。這套表述是有彈性的,為可能的接觸保留了空間。
不過,美國方面的態度讓這一可能性極度壓縮。美國總統特朗普3月6日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排除了達成協議的可能。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則警告,將發動“最大規模轟炸”。美國對伊朗政體的基本判斷是任何總統都不是真正的決策人。佩澤希齊揚提出了較為明確的停戰條件,但美國情報部門最新評估認為,伊朗政權依然穩固,不會像美以期望的那樣迅速崩垮。在美方看來,這意味著軍事壓力需要持續,而不是坐到談判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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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
以色列的立場更為強硬。以色列深知伊朗權力結構的內在邏輯,也知道真正影響伊朗核政策和代理人網絡的權力不在總統手中。以色列的戰爭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與總統達成協議,而是“動搖伊朗政權的根基”。
這場戰爭帶來了一個諷刺性的結果,即以改革和對話姿態贏得總統選舉的佩澤希齊揚,在戰時成為伊斯蘭共和國的公開代言人。他在德黑蘭集會上說“將完全遵循最高領袖的指示”,并在國家電視臺為革命衛隊的行動善后,在社交媒體上提出停戰條件。這些動作,都是在有限的空間里最大化地發揮功能,同時也在不斷確認權力邊界所在。
此次美伊戰爭爆發前,伊朗發生了2022年抗議以來規模最大的示威活動。批評佩澤希齊揚的人指出,他兌現的承諾極為有限,水電斷供、網絡審查未解除。他承認憲法賦予的和平抗議權利,卻無力約束鎮壓的安全部隊。本次戰爭爆發后,這些國內壓力并未消散,只是被更緊迫的生存議題所暫時覆蓋。
佩澤希齊揚面臨的真正困境,還在于伊朗政治體制的結構性限制在戰時被以最極端的方式呈現。這也是思考和判斷伊朗未來走向無法繞過的關鍵變量。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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