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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論委員會說明|《紐約時報》社論委員會由一群基于專業知識、研究、辯論與若干長期堅持的價值觀開展工作的觀點類記者組成,其運作獨立于新聞報道部門。
特朗普總統在未向美國公眾和國際社會說明自身戰略的情況下,就對伊朗發動了戰爭。如今看來,他當時很可能根本就談不上有什么戰略。
戰爭爆發已近三周,特朗普仍沒有拿出任何清晰方案,說明他將如何實現自己所宣稱的目標,也就是促成伊朗政權垮臺。即便把目標收窄一些,例如奪取伊朗的核材料,他也沒有提出任何可信的辦法。而對一場中東戰爭最可以預見的連帶后果,他同樣毫無籌劃:石油供應受擾將推高油價,并拖累全球經濟。
這場戰爭已經成了特朗普那種混亂而又以自我為中心的執政方式的典型體現。在下令采取軍事行動時,他征詢意見的幕僚圈子比歷任總統都要更小;他也繞開了原本應當用來提出異議、揭示潛在風險的審慎決策程序。他發表過荒唐且自相矛盾的公開言論,甚至聲稱這場戰爭已接近實現其目標。他還試圖誤導世界,讓外界誤解數十名伊朗學童慘死一事,而這些孩子的死亡,是由一枚誤中目標的美國導彈造成的。幾乎每天,他都在進一步證明,在國家最重大的事務上,人們無法信任他。
盡管如此,這場戰爭在戰術層面確實取得了一些成果。我們認為,即便這些成果至今仍未被納入一套成形的戰略之中,也有必要予以承認。特朗普對伊朗的某些直覺判斷并沒有錯。伊朗政權的確極其危險。特朗普也看到了,伊朗政權并不像它所裝出的那樣強大,而且通過對抗,仍可被進一步削弱。
過去幾年里,美國及其盟友實施的經濟制裁,再加上主要由以色列發動的軍事打擊,已使伊朗在地區制造麻煩的能力明顯下降。其貨幣價值暴跌。伊朗許多領導人和核科學家已經身亡。其防空系統基本被摧毀,導彈庫存也已大量消耗。其兩個代理人組織,哈馬斯和真主黨,都已遭到削弱。它在敘利亞扶持的附庸政權,則已被當地反叛力量推翻。
但兩周半前發動這場戰爭時,特朗普所宣示的目標遠不只是遏制伊朗。“我今晚要對偉大而自豪的伊朗人民說,你們獲得自由的時刻已經到來。”他在首輪打擊后不久這樣表示。他要求伊朗政府無條件投降,還說下一任伊朗領導人必須由他批準。他承諾要讓伊朗再次偉大。
特朗普甚至還沒有開始解釋,他將如何實現這些目標。他的辯護者聲稱,他這種含糊其辭是一種策略,目的是保留回旋余地,并讓敵人摸不清底牌。但越來越明顯的事實似乎是:美國總統在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結束戰爭的情況下,發動了一場戰爭。
自戰爭爆發以來,三個戰略問題已變得十分清晰。
第一,特朗普重犯了美國歷任總統數十年來都曾犯過的錯誤。在阿富汗、伊拉克、越南,甚至在20世紀50年代的伊朗,美國總統都曾設想,政權更迭會比實際情況更容易實現,也更容易維持。而這一次,特朗普的狂妄尤其驚人。空中力量幾乎從來不足以單獨推翻一個政權。要真正奪取國家權力裝置、扶植新的領導人上臺,最終還得靠地面部隊。
無視這段歷史,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卻幻想著實現政權更迭。有時,人們會泛泛而談,說要武裝伊朗的庫爾德少數民族,或加快已被廢黜的伊朗國王之子禮薩·巴列維回歸的進程。如今他居住在華盛頓郊外一個富裕社區。另一些時候,特朗普則鼓動伊朗安全部隊倒戈,或鼓動伊朗民眾“接管”他們自己的政府。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些做法正在奏效。今年1月,特朗普鼓動街頭抗議之后,伊朗政權??了數千名示威者,而其對國家的控制依然穩固。此后,抗議活動基本已經結束。
第二,目前仍不清楚,美國將如何實現一個關鍵目標:確保伊朗這個政權不會成為核武國家。外界認為,伊朗的高濃縮鈾庫存依然完好,存放在伊斯法罕附近山區一處隧道設施中。如果這場戰爭結束時,伊朗仍保有這批庫存,它就仍然擁有制造核彈的路徑。而它過去幾年所遭受的軍事羞辱,也使其更有動機邁出此前尚未邁出的最后幾步,走向核武器。
戰爭開始時,國務卿馬可·盧比奧承認,若要把這批鈾材料控制到手,地面部隊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辦法。“總得有人進去把它取出來,”他說。然而,上周當福克斯新聞廣播一名主持人問及鈾材料問題時,特朗普卻回答說:“我們并不關注那個。”這個問題本來就沒有簡單答案。但如此零亂而失于統籌的戰爭規劃,很難令人產生信心。
第三個問題牽涉全球經濟。中東戰爭一向因推高油價、進而引發動蕩而惡名昭著。伊朗完全有能力重演這一模式,只需卡住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通道即可。然而,特朗普卻試圖靠一廂情愿把這種風險當作不存在。戰前,他的最高軍事顧問丹·凱恩將軍曾警告他,伊朗很可能會通過襲擊海峽中的船只進行報復,并在事實上關閉這條海峽。據《華爾街日報》報道,特朗普的回應卻是暗示:要么伊朗政府會在來得及封鎖海峽之前先行屈服,要么美軍能夠確保海峽維持開放。他錯了,而且這種錯誤本來就顯而易見。此后,油價已上漲超過40%。
他的應對越來越透出一股慌亂失措的意味。他一度放松了對俄羅斯的石油制裁,這無異于向一個敵對國家送上厚禮。到了周末,他甚至轉而求助于英國、法國、日本、韓國這些多年來一直被他輕蔑的盟友,甚至包括????,希望它們派出海軍力量來保護這條海峽。戰爭本就充滿不確定性,而在未來幾周,這些問題中的任何一個都仍可能顯得不再那么嚴重。也許伊朗國內會出現某種反對力量,而現政權也會像2024年底敘利亞阿薩德政府那樣迅速垮臺。也許特種部隊能夠在不造成傷亡的情況下,把那批高濃縮鈾轉移出來。也許美軍,這支迄今整體表現仍相當出色的軍隊,能夠與盟友一道重新打開霍爾木茲海峽。確實,如果這些結果中的任何一種出現,我們都樂見其成。
然而,這場戰爭開局數周的表現,并不足以令人產生信心。恰恰相反,它反而說明,白宮在幕后所作的籌劃,很可能與其公開表現出來的輕率如出一轍。白宮沒有按照憲法要求,在開戰前尋求國會批準。它沒有與歐洲或東亞盟友共同籌劃。它給美國民眾提供的,也不過是一些浮于表面的開戰理由。在經商和從政的整個生涯中,特朗普一直試圖按照自己的說法來塑造現實。每當真相對他不利時,他就無視真相,轉而拋出服務于自身利益的謊言。而這一套做法,也常常對他奏效。但戰爭不像政治或營銷那樣,容易任由話術擺布。伊朗戰爭早期呈現出的現實,并不買特朗普虛張聲勢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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