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臘月二十六的晚上,我家客廳坐了七個人,飯桌上多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中年男人。
岳母滿臉堆笑地給我介紹:「這是周哥,媽托了好大關系才請來的,你表弟的事就靠他了。」
我在縉川省櫟陽市云麓區人社局事業單位人事管理科干了八年,這八年里什么樣的人沒見過。
這個「周哥」端起酒杯看我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今晚這頓飯,沒人能吃得安穩。
01
我叫沈遠舟,今年三十四歲,在云麓區人社局事業科當科長。
說是科長,其實就是個正股級,手底下連我算上一共四個人。
但我管的這塊確實敏感——事業單位的招聘、調配、崗位設置,都從我這個科過。
每年考試季,找人遞條子、打招呼的不少,我全擋了。
不是我覺悟多高,是這年頭紀委的眼睛比你自己的都亮,我不想拿全家的命去賭。
我老婆林螢在區婦幼保健院當護士,三班倒,人瘦瘦小小的,干活利索,脾氣也好。
我們結婚五年,日子不算富裕但過得踏實。
她有一個毛病,就是太聽她媽的話。
從小她媽說東她不往西,她媽說買什么她就買什么。
我以前覺得這叫孝順,后來才知道,孝順過了頭,有時候能要人命。
我岳母劉美珍,五十七歲,退休前是紡織廠的車間班組長,干了大半輩子的管人活。
退休以后那股子勁沒地方使,全使到了家里。
在她娘家那邊的親戚圈子里,她說話是算數的,大事小情都是她拿主意。
岳父老林,是個悶葫蘆,年輕時在建筑工地干活傷了腰,提前退了,平時在家養花看報,岳母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林螢還有個弟弟,小舅子林杰,比她小四歲,在一家汽修廠當銷售。
嘴皮子利索,但正事干不了多少。
這就是我的家庭。
不復雜,但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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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事情要從去年九月說起。
岳母的親妹妹劉美芳有個兒子叫陳濤,是林螢的表弟。
去年省考考事業編,筆試差了三分沒上岸。
分數出來那天,劉美芳給岳母打電話哭了半個小時。
岳母掛了電話就來我家了,進門沒換鞋,直接往沙發上一坐。
「遠舟,濤濤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說知道了,差了三分,挺可惜的。
「可惜有什么用,」岳母看著我,「你在人社局管的就是這塊吧?」
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我說:「媽,我管的是區里事業單位的人事,省考的事我插不上手,那是省里統一組織的。」
岳母不說話了,但我看得出來她不信。
在她的認知里,你在人社局當科長,招考的事就該你說了算。
她喝了口水,說:「那你幫著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別的路子。」
我說:「媽,事業編考試是硬杠杠,筆試面試全有監控有錄像,沒有什么路子。讓濤濤好好復習,明年再考。」
岳母臉色就變了。
不是那種翻臉的變,是那種「你不幫忙我記住了」的變。
她站起來穿鞋,說了一句:「行,你再想想。」
然后走了。
林螢送她媽出門回來,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
但那一眼里有一種東西,我說不好——像是在問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我說:「真沒有。」
她點了點頭,去廚房洗碗了。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03
沒過去。
十月底,岳母又來了。
這次她不問我了,她是來通知我的。
「遠舟,跟你說個事。」她坐下來,語氣比上次輕松,甚至帶著點得意,「你姨媽幫忙找了個人,周哥,在市里頭有關系,專門能辦這種事。」
我問什么關系。
「他認識市人社局的領導,能走內部通道,安排一個補錄名額。」
我一聽就覺得不對。
事業編哪有什么「內部補錄通道」,那是2019年之前的事了,機構改革之后早就取消了,所有崗位全部逢進必考。
我在這個系統里干了八年,這個常識我比誰都清楚。
我放下筷子,說:「媽,這個人說的流程有問題,事業編現在沒有補錄這回事了——」
岳母直接打斷我:「你自己不幫忙就算了,還不讓別人幫?」
她音量提高了一截:「你要是早點打招呼,我用得著花這個冤枉錢?」
我張了張嘴還想解釋。
林螢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我的手,沖我使了個眼色。
那個意思很明確——別說了,讓她說完。
我閉嘴了。
岳母繼續講,說這個周哥是劉美芳一個朋友的老公認識的人,「人家辦成過好幾個,收費公道,先給了5萬塊茶水費,后面辦成了再結尾款。」
5萬。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
我想說這就是騙子的標準套路,先小額試探,等你上了鉤再一筆一筆往上加。
但林螢的手還按在我的手背上,我沒說出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為岳母的態度,是因為那5萬塊錢。
那是兩個快六十歲的普通退休工人攢的錢,說拿就拿了。
04
十一月,事情開始加速。
岳母打電話來說,周哥說材料已經遞上去了,但「上面的人要打點」,需要追加10萬。
我直接在電話里說:「媽,這不對。」
岳母說:「你又來了。」
「媽您聽我說完,」我盡量壓著聲音,「什么材料遞上去了?遞到哪了?收據有嗎?他給你看過任何一份官方文件嗎?」
岳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沈遠舟,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管的人比你多得多。我看人,不比你差。」
然后掛了。
10萬塊,給了。
加上之前的5萬,一共15萬。
這筆錢的來源我后來才知道——岳母自己出了8萬,是她多年的積蓄,劉美芳出了7萬,說是為了自己兒子,砸鍋賣鐵也值。
而岳母那8萬里頭,有5萬是瞞著岳父從家里的定期存款里取的。
岳父當時不知道。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全家的對立面。
先是小舅子林杰給我打電話。
「姐夫,聽說你不同意我媽找的人?」
我說我只是覺得那個人有問題。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姐夫,你這科長當的,自家人的忙幫不了,外面的忙倒是積極。我媽花了十幾萬找人,你一分錢沒出,還在那兒拆臺,你讓我怎么說你?」
我說:「林杰,你聽我說——」
「行了,」他打斷我,「你不幫忙可以,別攔著我媽。」
掛了。
然后是岳父。
我接到岳父電話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他的聲音很平,但我聽得出來是被岳母支使的。
「遠舟啊,」他慢慢地說,「你媽這段時間為了濤濤的事跑前跑后的,你也知道。」
我說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配合一下?」他停了停,「我不管什么流程不流程的,你岳母既然找了人,你就幫著看看,行不行?當初你說會照顧好小螢,這點事都不肯做?」
他把五年前結婚時候的話搬出來了。
我握著電話,說:「爸,我不是不肯,是那個人——」
「行了行了,」他打斷了我,「你跟你媽說吧。」
又掛了。
那段時間,這個家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不通人情的怪物。
一個晚上,林螢下了夜班回來,我把她拉到臥室,關上門。
我說:「我跟你說件事,你認真聽。你媽找的那個中間人,有問題。」
她看著我,沒接話。
我說:「他說認識市人社局分管事業編的周副局長,但是市局分管這塊的副局長姓陳,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四年了。他連名字都搞錯了,這個人根本不認識體制內的人。」
我以為她會震驚,或者至少會猶豫。
她的反應讓我沒想到。
她嘆了口氣,說:「你能不能別總用你那套工作思維看我媽找的人?」
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扎進來了。
「我媽會害自己家人嗎?她花了十幾萬,她比你更怕被騙。你有證據嗎?你有什么證據?一個姓錯了就能說明他是騙子?」
我說:「不只是名字——」
「夠了,」她把門打開,「我不想跟你吵這個。」
那是她第一次不讓我說完。
05
十二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加班回家,林螢坐在沙發上,手機摔在茶幾上,臉色很難看。
我問怎么了。
她把手機推給我。
屏幕上是一張截圖,有個人發給她的。
截圖的內容是小舅子林杰發的一條朋友圈,我不在他好友列表里,所以之前沒看到。
大意是這樣的——
「有些人在人社局坐著位子,自家表弟考事業編差三分,一根手指頭不肯動。家里老人花了十幾萬找外人幫忙,他不出一分錢不說,還在那攔著拆臺。真是開了眼了。」
沒點名,但認識他家的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
發朋友圈的時間是三天前。
三天來,林螢的同事、以前的同學,陸續有人問她——你老公是不是在人社局?你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一個都沒回。
但她的臉已經掛不住了。
我看完截圖,說:「我去跟林杰說讓他刪了。」
林螢一把把手機奪回去。
「你去說?你去說什么?」她站起來了,眼眶是紅的,但沒哭。
「人家說的哪句話是假的?你是不是在人社局?我媽是不是花了十幾萬?你是不是一直在反對?」
我說:「但是那個中間人——」
「你別再跟我提那個中間人了!」
她吼了出來。
這是我們結婚五年,她第一次沖我吼。
客廳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她說了那句話。
聲音不大,但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你心里根本沒有這個家。我媽求你一件事你當聽不見,你眼里只有你那個科長位子。」
我站在那兒,沒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該怎么接。
她說完就回臥室了,門關得很輕,但那一聲比摔門還重。
第二天她去上班,沒跟我說話。
第三天,岳母來接她回了娘家。
走之前她收拾了一個小包,幾件換洗衣服和護膚品。
我問她:「你要去多久?」
她沒看我,拉上了包的拉鏈。
第四天、第五天,她沒回來。
第六天晚上,她回來了,進門先去洗了澡,然后出來坐在沙發上。
我從書房出來,看見她坐在那兒,頭發還是濕的,一綹一綹貼在臉側。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復雜——不是生氣,也不是和解,是一種做了某個決定之后的疲憊。
她說:「我媽讓我想清楚。」
我問:「想清楚什么了?」
她不看我的眼睛,低頭擰手上的頭繩。
「你要是連這點事都不肯做,那我們之間到底還有什么。」
那根頭繩被她擰成了一個結,又被她扯開。
反復了好幾次。
我沒有回答她。
06
臘月初,岳母又給中間人轉了5萬。
這次的名目是「加急費」。
前前后后,一共20萬。
后來我才知道那5萬是岳母瞞著岳父,從家里的另一張定期存折上取的。
岳父以為那張存折上還躺著老兩口的養老錢。
他不知道已經被抽空了一大半。
轉完錢的第二天,岳母在家族群里發了一條語音,聲音洪亮,底氣十足:「都定了,周哥那邊說年前就有結果,二十六那天晚上讓遠舟和周哥見一面,當面把事情敲定。」
她沒有跟我商量。
林螢那天下班回來,站在廚房門口跟我說:「臘月二十六晚上,我媽安排了飯局,讓你來。」
她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說:「我不想見這個人。」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去,你就想好后果。」
說完她轉身回廚房,炒菜的油煙嗆了她一下,她咳了兩聲,沒回頭。
那天之后我們之間幾乎沒有對話了。
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但她不再叫我一起去超市,我也不再問她要不要留燈。
我們像兩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那段時間我做了一件事。
岳母之前在家族群里發過一張照片,是那個周哥給她看的一張工作證。
岳母發照片是為了炫耀——你看人家是正經單位的人。
我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工作證上寫的單位名稱是「櫟陽市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管理局」。
多了兩個字——「管理」。
我們市的人社局全稱是「櫟陽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簡稱「市人社局」。
哪個在體制內干過一天的人,會把自己單位的名字寫錯?
我拿著這張截圖,給市局辦公室的一個老同事打了個電話。
「老張,幫我查個人。」
老張查完給我回了話:市局沒有這個人,從來沒有過。
我又核實了一件事。
周哥跟岳母說的那位「市人社局分管事業編的周副局長」——
市局分管事業單位人事綜合管理工作的副局長姓陳,叫陳國平,在這個位子上已經四年了。
從來沒有姓周的副局長。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把這些事前前后后理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07
臘月二十六。
我提前下班回來,路過菜市場買了兩條鱸魚。
到家時岳母已經在廚房了,圍著我家的圍裙,鍋鏟揮得叮當響。
她看見我,眉眼都是笑:「回來了?快去換衣服,穿件像樣的,周哥一會兒就到。」
她沒提前面那些爭吵,沒提我反對過,沒提林螢回娘家住的那幾天。
在她的敘事里,這些都不存在——今天是個好日子,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下進行。
我換了衣服出來,林螢在餐廳擺筷子。
她比我先到家,頭發扎了起來,換了一件看起來不那么隨便的毛衣。
我們在飯桌前面碰了一下,她側身讓我過去,手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沒說話。
岳父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頻道調到了新聞,但他明顯沒在看。
小舅子林杰最后一個到,進門就嚷:「嚯,這么多菜,夠上桌了。」
他跟我打了個招呼,語氣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六點半,門鈴響了。
岳母幾乎是小跑著去開的門。
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四十出頭,偏胖,穿了一件深色夾克,頭發用啫喱往后梳得很整齊。
他身后跟著一個瘦一點的年輕人,背了個公文包,始終不怎么說話。
岳母拉著中年男人的手往里走:「周哥來了來了,快進來坐!」
然后她轉向我:「遠舟,這就是媽跟你說的周哥,你好好認識一下。」
周哥朝我伸出手,笑得很熱絡:「沈科長吧?久仰久仰,你岳母經常提起你,說你在人社局干得好。」
我握了他的手。
他的手勁很大,手心有點潮。
我說:「周哥坐。」
開飯。
岳母的菜確實做了不少,八個菜一個湯,鱸魚是我買的,她蒸的。
她坐在周哥旁邊,頻繁地給他夾菜、倒酒,嘴上一直沒停——
「周哥可費心了,為了濤濤的事跑了多少趟。」
「我們一家人都記著周哥的好。」
「遠舟,你敬周哥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
白酒。他喝得很痛快,仰頭一口干了。
放下杯子,他開始講了。
「沈科長,你岳母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濤濤的情況我了解了,差三分其實不算多,我那邊已經跟人打了招呼了。」
我點了點頭,沒接話。
「市局那邊有個口子,」他壓低了聲音,像是說什么機密,「年后有一批人員調整,正好可以把濤濤的名字加進去。」
岳母在旁邊不停地點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聽一個確定會兌現的承諾。
我還是不說話,夾了一筷子菜。
他繼續說:「不過有一件事得抓緊——材料這邊要再補一些,時間上比較趕,春節前最好把尾款結了,年后一開工我就安排。」
尾款。
又是錢。
岳母接過話頭:「周哥你放心,錢的事不是問題,我們家說話算話。」
她說的是「我們家」,但她看的是我。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最好別在這個場合讓我下不來臺。
周哥大概覺得氣氛鋪得差不多了,端起酒杯又敬了我一個。
「沈科長,你是體制內的人,有些話我就不兜圈子了。市局那邊分管這塊的是周副局長,老周和我是老關系了,你放心。」
他說完這句話,給自己倒了杯酒,很自然地轉頭跟小舅子聊起了別的。
桌上的氣氛很熱鬧。
岳母笑著,岳父埋頭吃菜,小舅子跟周哥碰了兩杯,林螢安靜地坐在我旁邊,偶爾幫我盛湯。
所有人都覺得這件事快結束了。
只有我知道,這件事才剛剛開始。
我放下了筷子。
我看著周哥,等他把嘴里的菜咽下去。
他感覺到我的視線,轉過頭,笑了一下:「沈科長,怎么了?」
我說——
「周哥,你剛才說認識市人社局分管事業編這塊的周副局長?」
他點了點頭:「對,老周嘛,老關系了。」
「這個周副局長叫什么名字?」
桌上的聲音一下子小了。
周哥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秒。
但他很快笑了:「哈,沈科長問這么細,看來是行家。」
他沒回答。
飯桌上突然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