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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陜西省屬高校2026年的預算單發了下來,西北政法大學拿到了6.69億。比去年多了兩個多億,增幅超過六成。按說,該是喜事。可仔細一瞧,這點經費放在全省高校的大盤子里,竟只能排到第16位,連前十的邊都摸不著。再看看排名靠前的那幾家:西安建筑科技大學45.21億,西安理工大學30.05億,就連一向以文科見長的西北大學也有27.08億。同樣是在省屬高校的序列里,人家西安建大的增幅是217%,翻了兩倍還多,相比之下,西北政法這60%的增長率,反倒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這個數字不禁讓人心里五味雜陳。自從改制劃歸陜西省屬,西北政法大學這些年的日子,說到底就是一部在經費夾縫中求生存的卑微求生史。預算撥下的這么點錢,要養活那么多教職工,要維持兩個校區的運轉,還要在法學教育這片紅海里保持"五院四系"的體面。有時候想想,當年還是司法部直屬的時候,雖說不上闊綽,總還有個部屬高校的底氣。如今成了省屬高校,財政撥款的天平一旦發生傾斜,那種捉襟見肘的窘迫,便在一次次的預算公布中顯露無遺。
幾個月前,學校里的趙馥潔教授——畢生研究哲學與法文化的老人——在網絡上發出了一份建館建議()。他說西北政法應該建一座中華法史博物館,收藏那些古代的訴狀、刑具、判詞,還有地契、休書、關諜。老人家算了一筆細賬:學校有西漢御史大夫張湯墓的遺址,有中華法系與法治文明研究院的牌子,更有地處西安、坐擁周秦漢唐法史資源的地理優勢。這些話講得懇切,把建館的意義從教學科研說到文化傳承,甚至連咸陽一家民營博物館愿意合作提供藏品的門路都聯系好了。可寫到最后,老人也沒敢向學校伸手要錢,只是懇切地說"建議學校認真研究,精心部署"。
這話說得含蓄,可明眼人都懂。一個連基本運轉都要精打細算的學校,哪有余力去籌建一座博物館?張湯墓在長安校區地下躺了兩千多年,如今不過是幾間簡陋的陳列室。那些本該成為鎮館之寶的出土文物,只能在狹小的空間里積灰。趙教授想建的不是一座簡單的展覽館,而是一個能讓法科學生親手觸摸歷史、讓中華法系在當代重新呼吸的文化殿堂。可這樣的夢想,在緊緊巴巴的預算面前,終究還是顯得太過于奢侈了。財政給的這點碎銀子要付水電費、要買圖書資料、要發人才引進補貼,能擠出多少來給那些沉默的文物一個像樣的家?
說到底,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酸澀。不是攀比,也不是抱怨。看著西安建大因為基建專項和科研經費的統計口徑調整而一躍拿到45億,看著那些工科院校動輒百分之幾百的增幅,西北政法的學者們只能默默地點燃一支煙,繼續批改手頭堆積如山的論文。他們不是不明白,在一個以GDP為導向的時代,法學這樣的學科天然地在資源爭奪中處于弱勢;他們也理解,省屬高校要服務地方經濟,工科和應用型學科更容易出政績。可理解歸理解,當一位耄耋之年的老教授為了學校的文化傳承而奔走呼吁,卻不得不因經費的匱乏而將建議停留在紙面上時,那種無力感依然會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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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湯墓前的松柏還在生長,只是缺了修繕的資金;趙教授的建議書還在流傳,只是不知何時才能落地。今年到手的6.69億,能保住學校的正常運轉,卻保不住那些本該閃閃發光的學術理想。這或許就是轉型期中國政法類院校的共同困境:當法治成為顯學,法學教育卻依然在財政的階梯上艱難攀爬。
但話說回來,數字從來不是故事的全部。即便經費有限,西北政法的課堂上依然有最認真的法學講授,圖書館里依然有最刻苦的備考身影。趙馥潔教授的那封建議書,字里行間沒有指責,只有對學校的深情。這種深情,或許比任何財政預算都更能定義一所大學的靈魂。畢竟,博物館可以暫緩,但文化的火種不會熄滅;經費可以拮據,但法治的理想不會褪色。
等到有一天,當這座西部的法學重鎮終于有能力為張湯墓加蓋一座體面的館舍時,人們會記得,在財政拮據的歲月里,曾有一位老人和一個學校,為了不該被遺忘的法治記憶而堅守過、期待過。那時候,再想起今天的這份預算,或許就不再是鼻子發酸,而是會心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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