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賣斷貨、中國人高價買回國機票：古巴大停電的“至暗”時刻

“又停電了。”曾祁瀟在床上熱得輾轉反側。當前，哈瓦那的平均溫度在25攝氏度以上。“宿舍配置了光伏，但帶不動空調的功率，晚上真的燥熱無比。”他告訴澎湃新聞。

去年10月，曾祁瀟進入一家主營跨境物流的公司，隨即被外派到古巴的海外倉工作。據他介紹，公司主要售賣光伏發電產品、汽車零部件、洗滌用品和衛生紙等日用百貨，服務對象包括線上顧客、政府機構以及當地一些商超企業。

據央視新聞報道，當地時間3月16日，據古巴能源與礦業部公布的信息，古巴國家電力系統發生了全面斷電，約1000萬人的用電受到影響，首都部分地區電力供應已經恢復。

受美國制裁影響，古巴長期以來難以進口燃料和維修嚴重老化的發電廠所需設備，全國電力供應緊張。2024年10月以來，因電力設施故障、颶風侵襲等原因，古巴曾多次全國大停電。

在中國導游陳霖的記憶中，疫情前的古巴幾乎不怎么斷水和斷電。“疫情之后，古巴開始時不時停電，現在基本上每天停電約10個小時，我家的供電時間是每天凌晨到當天中午。停電時附近的基站也會關閉，很多地方沒有手機信號。”陳霖告訴澎湃新聞。

古巴電力聯盟3月16日通報，國家電力系統發生全面斷電，目前已啟動恢復供電程序 圖/新華社

手機成了“板磚”

截至2025年12月，委內瑞拉連續25年成為古巴最大的石油供應國。2025年12月1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下令對所有進出委內瑞拉的受制裁油輪實施“全面徹底的封鎖”。

在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遭美軍強擄之后，古巴的能源狀況急轉直下。在3月12日的電視直播講話中，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承認，自特朗普威脅對向古巴運送石油的國家加征關稅后，古巴已無法獲得此前來自委內瑞拉和墨西哥等國的石油。

自美國對古巴啟動新一輪施壓行動后，這個長期以免費教育和優質醫療而著稱的國家正遭遇數十年來最嚴重的電力危機。停電發生后，大量學校和醫院關閉，其中非致命性手術（non-life-threatening）的等待名單已接近10萬人，包括超過1.1萬名兒童。據新華社報道，近日，在古巴電視臺播出的一份報告中，能源部門官員承認“電力系統已瀕臨崩潰”。

美國得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能源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豪爾赫·皮尼翁所帶領的團隊此前估計，古巴的燃料儲備可能在3月中旬耗盡，由此引發的社會動蕩可能威脅到古巴政府的穩定。

根據曾祁瀟的觀察，自1月之后，古巴幾乎所有加油站都缺油，當地政府目前優先給醫院、學校供給石油。個人或企業只能去黑市高價購買售價7美元（約合人民幣48元）一升的石油，需再加20美元“好處費”才能優先買到。

“有能力的當地人都買電車出行。就連貨運公司都缺乏燃料，很難約到貨運車輛。像我們平時從哈瓦那調運貨物去古巴中部城市卡馬圭，平常可能需要600美金，現在需要將近3000美金才能約到貨運車輛。”曾祁瀟告訴澎湃新聞。

根據聯合國方面的數據，古巴約90%的發電依賴化石燃料，目前能源供應存在超過30%的缺口。

曾祁瀟住在哈瓦那的富人區，附近是俄羅斯大使館等外國政府機構。即便如此，日均停電時間也介于8到10個小時之間。在較為偏遠的郊區或者普通社區，每天停電時長約為10至14個小時。

停電狀態下，推進工作和聯系同事甚至已經成為一種奢侈。“古巴斷電的實際情況比網上描述的更嚴重些。不是白天一直停到晚上，就是晚上一直停到白天，也不會提前通知。在較為偏遠的郊區或者普通社區，每天停電時長約為10至14個小時。停電會導致斷網，電話無法接通，這時候的手機就跟板磚似的。一旦斷網，我就去俄羅斯大使館附近蹭網，那里網絡信號是4G滿格。”曾祁瀟說。

古巴青年埃米格居住的區域分布著五所醫院，在政府優先為該區域配給電力的情況下，這里的缺電情況相對沒那么嚴峻。“只有在電力系統遭遇完全故障的情況下，我這里才會停電。所以我真的沒理由抱怨，跟住在其他地方的父母和朋友相比，我的情況真的好太多了。”埃米格告訴澎湃新聞。

但埃米格也表示，長時間停電打亂了古巴人日常的生活節奏，用電腦和網絡查閱資料、做大學作業都格外艱難。在部分沒有接入煤氣的家庭，人們不得不用木炭生火才能做飯。

古巴電力聯盟16日通報，國家電力系統發生全面斷電，目前已啟動恢復供電程序 圖/新華社

在咖啡廳蹭電

3月4日，包括首都哈瓦那在內的大部分地區遭遇停電。古巴國家電力公司（Union Electrica UNE）稱，停電是由于哈瓦那以東約100公里的安東尼奧·吉特拉斯（Antonio Guiteras）熱電廠突發故障，導致從最西部的比納爾德爾里奧（Pinar del Rio）到中東部卡馬圭省（Camaguey province）的電力供應中斷。

經歷了這場大停電的埃米格表示，當天的停電從中午開始，夜間12點半至凌晨1點左右才恢復供電。白天，埃米格在手機快沒電時到一家咖啡店消費落座，直到將手機和充電寶充滿了才離開。“其實商家也能理解顧客來店里‘蹭電’。”埃米格說。

在一般情況下，埃米格住所的供電情況遠比朋友們好。“一些朋友的家停電時間更長，有兩三個朋友就問我是否可以到我家給手機和充電寶充電，我當然很歡迎了。”埃米格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唉，真的很可憐。”

《海峽時報》報道稱，由于燃料短缺，一些居民在房屋和車輛上安裝了太陽能電池板，以維持電力供應。

曾祁瀟表示，光伏發電產品早已“供不應求”。公司從國內供應商拿貨，一套光伏設備共配置四塊太陽板，加上安裝費要接近420至450美元。他還記得，剛來古巴的前幾個月，光伏訂單很少，但自從美國禁止委內瑞拉石油出口古巴之后，一個月就賣出了半個倉庫的庫存。

“主要是商超老板以及住在高檔社區的富豪來買，也有些拿著普通收入的人。有些家庭的月收入只夠買一塊太陽板，不得不一塊一塊地湊。”曾祁瀟說。

去年8月，古巴政府宣布將月平均工資提高到6649比索（按實際使用的非正式匯率計算約合15美元），漲幅為16.4%。政府又宣布將養老金提高50%，調整后的最低養老金為每月3000比索（按實際使用的非正式匯率計算約合7美元）。

《衛報》報道稱，旅店老板等企業家以及獲得國外親屬匯款的民眾才有經濟條件負擔太陽能電池板或鋰電池發電機。在高收入人群居住的哈瓦那社區米拉馬爾，許多別墅的屋頂都新裝了太陽能電池板。

2025年12月，古巴總理馬雷羅在全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上介紹說，古巴全國已建成41座光伏電站，這些電站將在一天中的某些時段提供全國三成的電力。新華社援引業內人士的話報道稱，光伏發電高峰通常持續時間短、波動大且不穩定，短期內無法完全取代火力發電。

陳霖住在哈瓦那的一處高檔社區，她指出，光伏價格高昂，很多房東不舍得安裝。“我住在中間樓層，其實也不適合安裝太陽能，只能用蓄電池保障基礎用電。”

古巴發展可再生能源并非始于今日。早在20世紀80年代末，古巴就開始在農村衛生中心安裝太陽能電池板，并于1999年建成了首個風力發電場。自2006年以來，可再生能源一直是古巴國家“能源革命”的重要組成部分，旨在提高能源效率并減少對進口燃料的依賴。

能源專家皮尼翁在贊揚古巴加速發展太陽能的同時也指出，還必須考慮能源的傳輸和儲存問題。太陽能發電廠只能在白天供電，用電高峰通常出現在晚上7點到8點之間。然而，古巴缺乏電池儲能能力，而電池仍是太陽能能源系統中最昂貴的部件。古巴雄心勃勃的能源轉型還受到缺乏技術專業知識的制約，難以按所需速度管理可再生能源項目。

2月13日，在古巴首都哈瓦那，一輛旅游巴士行駛在街道上 圖/新華社

開放海外投資？

中國外交部網站顯示，古巴長期實行計劃經濟體制。制糖業、旅游和鎳出口是重要經濟支柱。該國工業制成品主要依賴進口，包括石油、糧食、機械、化肥、化工產品等。

自1959年古巴革命勝利后，美國政府對古巴采取敵視政策。1962年，美國對古巴實施經濟、金融封鎖和貿易禁運。1982年里根執政時期，美國政府首次將古巴列入“支恐”名單。盡管拜登政府曾于2025年1月決定將古巴移出該名單，但特朗普在第二次上臺后立即推翻這一決定，重新將古巴列為美國認定的“支恐國家”。

受美國制裁影響，古巴經濟多年來陷入頹勢，在疫情后尤為突出。據新華社報道，古巴經濟計劃部長華金·阿隆索·巴斯克斯2025年7月在第十屆全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經濟事務委員會工作會議上表示，2024年古巴國內生產總值（GDP）同比下滑1.1%，經濟整體仍處于收縮態勢。聯合國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經濟委員會預測，2025年古巴經濟將再萎縮1.5%，與海地成為拉美及加勒比地區僅有的兩個仍處于經濟衰退的國家。

古巴外交部長羅德里格斯曾表示，按美元價格計算，美國對古巴長達數十年的經濟、金融封鎖和貿易禁運導致該國累計損失超過1641億美元。

在古巴15個主要經濟部門中，有11個呈現衰退態勢，包括制糖業和旅游業等受美國制裁重創的產業。

自特朗普威脅對古巴進行能源禁運之后，多家國際航空公司調整航線。加拿大多家航司2月起宣布暫停或取消飛往古巴的航班。俄羅斯航空公司宣布從哈瓦那接回滯留俄羅斯公民，并自2月24日起取消上述航線的所有航班。

根據古巴國家統計與信息局（ONEI）數據及公開聲明，2025年該國旅游業官方統計收入僅為9.17億美元，接待游客190萬人次，較前一年下降14%，創下近20年來（疫情期間除外）旅游業的最低水平。

在古巴從事旅游業已超過兩年的陳霖表示，游客數量自今年開始已大幅下降，“基本上沒有什么團隊來玩了”。

實際上，制裁效應已超出關鍵性行業。從燃料、食品、日用品到藥品，美國對古巴的封鎖幾乎覆蓋所有民生領域，導致古巴長期面臨物資嚴重短缺。“國內很輕松買到的東西這邊卻很難買到，比如衣服、鞋子、螺絲釘、玩具、零食和書籍，現在一罐百事可樂都漲了70比索。這里的中國人不多，但幾乎都在開中國超市。畢竟這邊物資非常匱乏，開商超可以從中國進口當地匱乏的貨物。”曾祁瀟說。

陳霖則感嘆，盡管經歷多年的制裁，但古巴當地高收入人群的生活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受苦受難的是下面的老百姓，這里的工資低，消費高。”

哈瓦那大學古巴經濟研究中心經濟學家、頗具影響力的《平衡砝碼》專欄作者胡安·特里亞納·科爾多維則指出，古巴經濟困境既有外部原因也有內部因素。他認為，古巴政府過度投入旅游基礎設施，過去十年間35%的總投資流向“酒店餐飲”及“房地產租賃業務”建設，而農業、食品生產及能源領域卻遭忽視。

2023年4月，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獲得連任。《環球時報》報道稱，迪亞斯-卡內爾第二個任期要面對的主要挑戰有應對基本商品短缺、控制通貨膨脹、解決能源危機和非法移民問題以及處理與美國的關系。

為了改善經濟，古巴政府開啟了一系列嘗試，并取得了一定成效。《環球時報》援引西班牙《國家報》評論稱，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古巴只有允許私營從業者更自由地參與到經濟活動中。古巴經濟和計劃部數據顯示，自2021年9月底相關政策實施以來至2023年5月，古巴批準的新經濟參與者包括中小微企業及非農合作社等，其總數已達到8303個。

值得注意的是，古巴副總理兼外貿外資部部長奧斯卡·佩雷斯-奧利瓦·弗拉加于16日表示，海外古巴人很快就能在該國投資，辦理銀行業務和經商。他表示，這些改革措施旨在重振從旅游業到采礦業等多個領域，實現電網系統的現代化。佩雷斯-奧利瓦還告訴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美國的禁運和其他制裁使得古巴政府難以進行經濟改革。

在連年的經濟危機之下，古巴年輕勞動力嚴重外流。包括哈瓦那大學的胡安·卡洛斯·阿爾維蘇-坎波斯在內的多位人口學家稱，自2020年以來，已有200萬至300萬古巴人選擇離開，占全國人口近四分之一。

在古巴工作半年之后，曾祁瀟坦言當地勞動力“青黃不接”，全公司共有70余名古巴本地員工，25歲以下的員工有兩個，30到40歲的有三個，其余的都是40歲到65歲的員工。在跟年輕人的接觸中，他發現很多年輕人對古巴并不留戀，中老年人反倒充滿了對國家的眷戀。

“我們倉庫之前招聘的主管，才來了一個多月就辭職了，后來跟著家人到厄瓜多爾工作。公司一些年紀大的職員，家里多少有人在西班牙等西語國家打工，每個月靠這些親戚匯100美元補貼家用。他們留在這里，一般是因為家里有生病的家人或者孩子。不過，這些中年員工做事敷衍，工作時一直聊天說笑，大多數人甚至沒有接觸過最新的電腦和辦公軟件。幾天能做完的事情，他們都可能拖一個月才能完成。”曾祁瀟說。

當地時間2026年3月18日，古巴哈瓦那，民眾在菲德爾·卡斯特羅、勞爾·卡斯特羅和米格爾·迪亞斯-卡內爾的畫像前騎行 圖/視覺中國

古巴和委內瑞拉不一樣

自第二次上臺以來，特朗普頻繁對古巴發起威脅。近來，他多次聲稱美國政府正與古巴官員進行高層會談，謀求對古巴實施所謂“友好接管”。特朗普15日在總統專機上接受媒體采訪時稱，“我們正與古巴談，但我們將先解決伊朗，然后是古巴。”

16日下午，特朗普再次提及這一話題，宣稱他“相信”自己將“有幸拿下古巴”，不過，他并未具體闡明他所使用的這一動詞究竟意指什么。

《參考消息》援引《紐約時報》16日的報道稱，四位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政府推動讓迪亞斯-卡內爾下臺，作為兩國談判的一部分。消息人士稱，美國認為此舉將為古巴推行結構性經濟變革鋪平道路。而這些變革，正是被視為保守派的迪亞斯-卡內爾所不愿接受的。

另一位知情人士表示，迪亞斯-卡內爾的下臺將給特朗普帶來一場象征性的勝利，讓他可以向美國公眾宣告，如同他在委內瑞拉所做的那樣，他也推翻了那個長期反對美國的領導人。

此舉雖然意在向古巴流亡群體及其他美國人表明，特朗普政府謀求的是政治與經濟雙重變革，但也可能會讓許多渴望古巴發生徹底政治轉型的保守派古巴裔美國人感到失望。國會中的古巴裔美國籍議員以及佛羅里達州的政客，也可能要求特朗普采取更多行動。

外界普遍猜測，特朗普政府有意將“委內瑞拉模式”推廣到古巴，即“邊緣化”現任領導層，并以一個對特朗普友好的政權取而代之。但與古巴不同，委內瑞拉近年來存在自由市場和反對黨的歷史，同時缺乏古巴那種無處不在的安全管控體系。另一方面，經過幾代人的“抵抗”，古巴人對美國這一“帝國主義”對手一直報以根深蒂固的蔑視。

“古巴不會像委內瑞拉那樣容易搞定，主權問題對古巴人來說意義重大。”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歷史系副教授羅賓·勞倫·德比說道。

迪亞斯-卡內爾13日表示，古巴官員近期已與美國政府代表舉行會談，旨在“通過對話尋找化解兩國分歧的方案”，古巴愿意在平等和尊重兩國政治制度、主權和政府自決權的基礎上推進對話。

曾祁瀟自兩個月前便決定離職，目前正在努力尋找回國的機票。他表示，在古巴局勢尚不明朗的情況下，自己看不到職業發展的希望。自從上個月起俄航、法航和土航宣布暫停運營航班之后，他一直擔心滯留在當地。

“美國一直進行戰爭威脅，而古巴在長期被封鎖后可能面臨社會動蕩。一旦美國動手，整個古巴可能陷入失聯狀態。現在很多在古巴的中國人在搶不需要過境簽和申根簽的國航航班，票價已經暴漲到三到四萬人民幣。回國的路實在太難了。”曾祁瀟說。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