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周士第傳》《南昌起義史料》《人民軍隊創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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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春天,廣州的碼頭上站著一個身形消瘦的青年軍官。
他望著即將啟航的南洋客輪,手里緊攥著船票。此時此刻,他做出了一個決定——離開部隊,遠赴南洋治病。
這個人就是周士第,一個月前還在指揮部隊的革命將領。登上南洋客輪的那一刻,周士第回頭望了一眼廣州的碼頭。
那里有他的戰友,有他的事業,有他未完成的革命理想。船越開越遠,直到陸地變成了一條線,最后消失在天際。
南洋的風光再美,也美不過心中的惆悵。在南洋的日子,周士第一邊養病,一邊關注著國內的局勢。
每當聽到國內革命隊伍的消息,他就徹夜難眠。那種身在局外、心系戰場的感覺,比病痛更折磨人...
【一】從海南農家子弟到黃埔精英
1900年9月,周士第出生在海南島文昌縣一個普通農家。這個地處南海之濱的小縣城,在清末民初還是個相對閉塞的地方。周家世代務農,家境貧寒,連溫飽都成問題。
周士第從小就顯得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他喜歡聽村里的老人講外面的故事,喜歡琢磨那些從碼頭上來來往往的商船都去了哪里。
那個年代的海南島,雖然偏遠,可也是南洋貿易的重要中轉站。每年都有大批華工從這里出發,前往南洋謀生。
1915年,15歲的周士第做出了人生第一個重要決定——離開海南,前往廣州。他跟著同鄉一起上路,身上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幾塊銀元。
這次離家,周士第不知道自己會走向何方,可他知道,自己不想一輩子困在那個小村子里。
到了廣州后,周士第進入了滇軍。那時候的軍隊魚龍混雜,有想救國救民的熱血青年,也有只想混口飯吃的流氓無賴。
周士第屬于前者。他在軍隊里刻苦訓練,學習軍事知識,很快就展現出了過人的軍事天賦。
1924年,周士第聽說廣州開辦了一所新式軍校——黃埔軍校。這所學校由孫中山創辦,專門培養革命軍事干部。周士第立刻報了名,參加了入學考試。
黃埔軍校的考試非常嚴格,報名的人成千上萬,可錄取的只有幾百人。周士第憑借扎實的軍事基礎和出色的身體素質,順利通過了考試,成為黃埔軍校第一期學員。
黃埔一期,這個名字在中國近代史上有著特殊的分量。
這一期學員中,走出了徐向前、陳賡、左權、胡宗南、杜聿明等一大批影響中國歷史進程的軍事人物。周士第在這群精英中也毫不遜色。
在黃埔軍校的日子是艱苦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訓練,白天上課學習軍事理論,晚上還要進行夜訓。吃的是粗茶淡飯,住的是簡陋營房。
可這些苦對周士第來說都不算什么。他如饑似渴地學習著各種軍事知識,從戰術指揮到政治工作,從槍械使用到地形判斷,每一門課程他都認真對待。
1925年,周士第從黃埔軍校畢業。他被分配到國民革命軍,開始了真正的軍旅生涯。這一年,他才25歲,前面等待他的,是波瀾壯闊的革命征程。
在后來的北伐戰爭中,周士第跟隨部隊南征北戰。他參加了攻打吳佩孚的戰斗,參加了平定楊希閔、劉震寰叛亂的戰斗。每一次戰斗,他都沖在前面,用實際行動證明著黃埔學員的戰斗力。
1926年,北伐軍勢如破竹,連克數省。周士第在戰斗中屢立戰功,從排長一路升到了連長、營長。他的指揮才能得到了上級的認可,在同期學員中也算是佼佼者。
可是,革命的道路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1927年,國內政局發生了劇烈變化。革命隊伍內部出現了分裂,原本并肩作戰的戰友,轉眼間變成了敵人。這一年,對周士第來說,是人生的重要轉折點。
【二】南昌起義的槍聲與轉戰粵北的歲月
1927年8月1日凌晨2點,南昌城里響起了激烈的槍聲。這場震驚中外的武裝起義,標志著中國革命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周士第作為起義部隊的重要軍事干部,參與了這次歷史性的行動。
起義前夕,南昌城內暗潮洶涌。起義的籌備工作是秘密進行的,只有少數核心人員知道具體計劃。周士第接到起義命令時,心里既激動又緊張。
他知道,這次行動如果成功,將開創革命的新局面,如果失敗,所有參與者都可能面臨殺身之禍。
那天晚上,周士第一夜未眠。他檢查武器裝備,部署作戰計劃,給戰士們做思想動員。凌晨時分,起義的信號槍響了。周士第帶領部隊迅速行動,按照預定計劃攻占了指定目標。
南昌起義雖然打響了武裝反抗的第一槍,可起義部隊的處境非常艱難。敵人的兵力占據絕對優勢,起義部隊不得不撤離南昌,向南轉移。
撤離南昌后,起義部隊一路南下。這段行軍異常艱苦,部隊白天要躲避敵人的追擊,晚上要趕路。很多戰士因為疲勞和疾病掉隊,部隊的戰斗力急劇下降。
1927年9月底,起義部隊在廣東三河壩進行了一場激烈的阻擊戰。
周士第參與了這場戰斗。三河壩戰斗打得非常慘烈,起義部隊以少敵多,傷亡慘重。戰斗結束后,部隊已經損失大半。
三河壩戰斗后,起義部隊被打散了。周士第跟隨朱德帶領的一支部隊,轉戰粵北山區。這段時間是最艱難的。部隊人數不多,裝備簡陋,給養困難,還要隨時防備敵人的圍追堵截。
在粵北的日子,周士第每天都在行軍和戰斗中度過。山區的地形復雜,道路崎嶇,部隊行進非常緩慢。有時候一天只能走幾十里路,還要提防敵人的突然襲擊。
粵北的冬天雖然不算太冷,可山里的夜晚還是讓人難以忍受。戰士們沒有棉衣,只能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
吃的就更成問題了,有時候幾天都吃不上一頓熱飯,只能靠山里的野果和老百姓支援的一點糧食充饑。
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下,部隊的減員非常嚴重。有的戰士病倒了,沒有藥物治療,只能躺在簡陋的窩棚里等死。
有的戰士受傷了,缺少醫療器械,傷口感染化膿,最后不得不截肢。還有的戰士實在熬不下去了,趁著夜色偷偷離開了部隊。
周士第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或離開,心里非常難受。可作為指揮員,他必須堅強,必須給戰士們做榜樣。他每天都在思考,怎么才能讓部隊生存下去,怎么才能保存革命的火種。
1928年初,部隊轉移到了粵北韶關一帶。這時候,周士第已經連續作戰了幾個月,身體嚴重透支。長期的行軍作戰,惡劣的生活條件,巨大的精神壓力,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最開始只是咳嗽,周士第沒太在意。可咳嗽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咳得整夜睡不著覺。
后來開始發燒,而且是持續的高燒,吃什么藥都不管用。再后來,咳嗽開始帶血,這讓周士第意識到,自己可能得了肺病。
那個年代,肺病是絕癥。沒有抗生素,沒有有效的治療手段,得了肺病基本上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周士第不想死,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做,革命還沒有成功,他不能就這樣倒下。
部隊里的醫療條件非常簡陋。所謂的醫務室,就是一個破廟里的幾張木板床,幾個學過一點醫術的戰士負責照顧傷病員。他們手里的藥品少得可憐,連最基本的消炎藥都沒有。
戰友們看著周士第的病情一天天加重,都很著急。有人建議他去大城市治病,那里有醫院,有醫生,有藥品,治愈的希望會大一些。可周士第猶豫了。
那時候的革命隊伍正處于最艱難的時期。南昌起義失敗了,秋收起義也遭遇了挫折,各地的起義部隊都在敵人的圍剿下艱難求存。
每一個有經驗的軍事干部都是寶貴的,每一次減員都會削弱部隊的戰斗力。
周士第知道,如果自己離開,部隊就會少一個指揮員,少一個懂軍事、會打仗的骨干。
可如果不離開,自己的病情只會越來越重,最后可能連命都保不住。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更談不上為革命做貢獻了。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留下來,可能會死,而且還會拖累部隊,離開,雖然有希望治好病,可會給部隊造成損失,也會讓戰友們失望。
周士第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很久。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躺在簡陋的病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心里翻來覆去地想。
他想起了南昌起義的槍聲,想起了三河壩戰斗的慘烈,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友。那些戰友為了革命獻出了生命,自己只是去治個病,有什么好猶豫的呢。
可他又想到,那些戰友犧牲了,是因為他們在戰斗中盡了全力,死得其所。自己如果離開部隊去治病,算不算是臨陣脫逃,算不算是貪生怕死。
這種內心的煎熬,比病痛更讓人難受。周士第的體重在短短幾個月內下降了二十多斤,整個人瘦得脫了形。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走幾步路就氣喘吁吁。
部隊的同志們看著他,都勸他趕緊去治病。有的人直接跟他說,你再不去治,就真的要死在這里了。死了對革命有什么好處,活著才能繼續為革命工作。
這些話說得有道理,周士第也明白。可他就是過不了自己心里那一關。他覺得,在這個最困難的時候離開,是對戰友的背叛,是對革命的不負責任。
【三】1928年春天的艱難抉擇
1928年春天來了,可對周士第來說,這個春天并不美好。他的病情已經嚴重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每天咳血的次數越來越多,高燒一直退不下去,整個人已經虛弱到無法正常工作。
部隊的領導找周士第談了話,明確告訴他,必須去治病,這不是個人的事情,而是組織的決定。革命需要的是健康的戰士,而不是拼死拼活最后什么都干不了的病號。
這次談話對周士第來說是個轉折點。組織的決定給了他一個臺階,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部隊去治病,而不用背負拋棄戰友的心理負擔。
可即便有了組織的批準,周士第心里還是不好受。他知道,部隊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每少一個人,戰斗力就會下降一分。自己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甚至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了。
1928年3月,周士第啟程前往廣州。從粵北山區到廣州,這段路在平時不算遠,可對于病重的周士第來說,卻異常艱難。他是被戰友們用擔架抬到最近的城鎮,然后坐車去的廣州。
到了廣州后,周士第在一家醫院住了下來。醫生檢查后告訴他,他得的確實是肺結核,而且病情已經很嚴重了。
想要治好這個病,需要長期療養,需要營養,需要好的環境,需要昂貴的藥物。
這些條件,在當時的中國都很難滿足。廣州雖然是大城市,可醫療條件也很有限。而且,周士第沒有多少錢,他的積蓄在部隊的時候就已經用得差不多了,現在連基本的醫療費用都成問題。
就在周士第為治病的事情發愁時,有人給他出了個主意——去南洋治病。
南洋華僑眾多,有不少人支持革命,可以想辦法聯系那邊的華僑,請他們幫忙安排治療。而且南洋氣候溫暖,適合肺病患者療養。
這個建議讓周士第動了心。他通過關系聯系上了南洋的一些華僑,說明了自己的情況。那些華僑聽說是革命軍人需要幫助,都很熱心,表示愿意提供幫助。
一切都安排好了,周士第只需要登上去南洋的客輪就行。可就在即將啟程的時候,他又猶豫了。
廣州的碼頭上,周士第站在那里,看著即將啟航的客輪,手里緊攥著船票。他的心里在做最后的斗爭。
這一走,就意味著徹底離開了革命隊伍,離開了那些并肩作戰的戰友。雖然說是去治病,可誰知道什么時候能治好,誰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萬一病沒治好,死在異國他鄉,那豈不是連為革命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如果不走,留在廣州,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和經濟條件,也治不好病,最后還是死路一條。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周士第想起了那些已經犧牲的戰友。他們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敵人的屠刀下,有的死在行軍途中。
他們都沒能看到革命的勝利,都沒能看到新中國的建立。自己如果也這樣死了,不是太可惜了嗎。
船要開了,必須做出決定了。周士第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向了客輪。
登上客輪的那一刻,周士第回頭望了一眼廣州的碼頭。那里有他戰斗過的地方,有他熟悉的街道,有他牽掛的戰友。船慢慢駛離碼頭,廣州的景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天際。
船上的周士第心情復雜。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養病,爭取早日康復,早日回到革命隊伍。
南洋的航程漫長而枯燥。周士第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艙里,因為身體虛弱,他很少到甲板上走動。船上的伙食還不錯,可他吃不下去,只能勉強喝點粥。
同船的旅客大多是去南洋做生意或打工的,也有一些是去投奔親戚的。
大家在船上聊天,談論著南洋的風土人情,談論著那里的商機。周士第聽著這些談話,心里想的卻是國內的戰友,想的是革命的前途。
經過十幾天的航行,客輪終于到達了南洋。周士第下了船,踏上了異國他鄉的土地。這里的氣候溫暖濕潤,街道上到處是華人的面孔,說的也是中國的方言。
在南洋華僑的幫助下,周士第住進了一家醫院。這家醫院的條件比廣州的好多了,有專門的肺病療養區,有經驗豐富的醫生,有各種藥品和設備。
醫生為周士第制定了詳細的治療方案。除了吃藥打針,還要進行各種物理治療,要保證充足的營養,要有規律的作息,要避免勞累和情緒波動。
在南洋的日子,周士第一邊接受治療,一邊關注著國內的局勢。他托人從國內帶來報紙,每天都仔細閱讀,了解革命隊伍的動向。
報紙上的消息有好有壞。有時候看到革命隊伍又打了勝仗,他就很高興,覺得自己的病似乎也好了一些。有時候看到革命隊伍遭受挫折,他就心情低落,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最讓周士第難受的,是聽到戰友犧牲的消息。那些曾經和他并肩作戰的人,那些在南昌起義、三河壩戰斗中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一個個倒在了敵人的槍口下。
每聽到一個噩耗,周士第都會在心里默默流淚。
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如果沒有來南洋,留在部隊里,即使病死了,也是死在戰友身邊,死在革命的道路上。
可現在,自己躺在異國他鄉的病床上,享受著華僑的照顧,吃著好的用著好的,這算什么革命軍人。
這種自責和愧疚,一直伴隨著周士第。即使在病情好轉的時候,這種情緒也沒有減輕。他覺得自己對不起那些犧牲的戰友,對不起還在艱苦奮斗的同志,對不起革命事業。
在南洋療養期間,周士第通過華僑網絡陸續收到一些國內的消息。1928年4月,他得知井岡山根據地建立了,革命隊伍在那里站穩了腳跟。
這個消息讓他看到了希望,原來革命并沒有失敗,只是轉移到了農村,開辟了新的道路。
這個消息像一把火,點燃了周士第心中快要熄滅的希望。他開始積極配合治療,希望能盡快康復,盡快回國,重新投入到革命事業中去。
醫生告訴他,他的病情有了好轉,只要繼續堅持治療,是有希望完全康復的。
可就在周士第看到康復希望的時候,另一個消息傳來了。因為他的不辭而別,國內有人開始議論他。
有人說他貪生怕死,在革命最困難的時候選擇了逃跑,有人說他是個軟骨頭,經不起考驗就當了逃兵。
這些話雖然不是當面說的,可通過各種渠道還是傳到了周士第耳朵里。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讓他痛苦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