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北部,在那被歲月遺忘的崇山峻嶺里,藏著我的村子。它像一位蹲在山腳下的老人,慈祥,沉默,任憑時光從肩頭滑落。我就是在那山腳下長大的孩子,是那沉默老人的孩子。
這么多年過去,每當夜深,或是心忽然靜下來的時候,童年的炊煙便會從記憶深處緩緩升起。它不帶聲響,只那么裊裊地、固執地升起來,帶著泥土的腥甜,帶著柴火的清香,穿過幾十年的光陰,一直飄到我眼前。那煙里有家的溫度,有母親的呼喚,有整個童年沉甸甸的安穩。
老家的四季是分明的。春天,山澗的冰化了,水聲響亮起來,漫山遍野的枯黃底下,不知什么時候就冒出了嫩綠的芽。夏天,村子被無邊的蔥蘢包裹,玉米地里密不透風,人走進去,只聽得到自己心跳和遠處傳來的鷓鴣啼叫。秋天最好,梯田里的莊稼黃了,柿子掛在落了葉的枝頭,像一盞盞小小的紅燈籠。冬天呢,雪一下,世界就靜了,靜得只剩下炕頭上煙袋鍋里明明滅滅的火星和窗外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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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農舍,紅瓦泥墻,矮矮地伏在竹林邊上。風來的時候,竹子沙沙地響,像是給屋子說著悄悄話。屋里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一張炕,一口鍋,幾件磨得發亮的舊家具。但炕頭永遠是熱的,鍋里的苞谷糊糊永遠是稠的。母親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一明一暗,像土地廟里慈悲的神。父親從地里回來,把鋤頭靠在墻根,那鋤把上,有他手掌磨出的凹痕,光滑得像玉。
晚飯后的村子,是活的。人們端著碗出來,蹲在墻根下,話著今年的雨水,話著誰家的牲口下了崽,話著些不咸不淡的閑話。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驚起一陣陣笑罵。月亮從東邊山梁上升起來,把柔和的光灑在那些黝黑的臉上,灑在那些生了補丁的衣衫上。那一刻,你會覺得,這山里的夜,原來是暖的,暖得讓人想流淚。
可如今,我站在城里的高樓之間,抬頭看天。天被切割成規整的方塊,灰蒙蒙的,什么都沒有。我知道,這里不會有炊煙。炊煙屬于那個偏遠的小山村,屬于那個早已回不去的年代。可為什么,我總覺得那煙還在飄著,從山坳里,從竹林后,從母親曾經站立過的灶臺邊,一直飄到我心里來?
我想,那炊煙,或許早已不只是炊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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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生命的源頭,是我靈魂的胎記。是我在這喧囂世界里,用以辨認自己的、唯一的坐標。每當我在人海里感到迷茫,在名利場中感到疲憊,那縷炊煙便會升起,輕輕地、堅定地,把我往回拉一拉。它提醒我,你是從那泥土里長出來的,你的根,還在那里。
我常想,要是時光真能倒流,我愿意再回去,變成那個懵懂的孩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炊煙如何從家家戶戶的屋頂上升起,看它們如何在黃昏的天幕上匯成一片溫柔的云,然后,等著母親那一聲長長的呼喚,從炊煙深處傳來。
可我也知道,回不去了。那些日子,就像那炊煙一樣,看著近,其實早已散在了風里。
但散了的,只是形狀。那煙里的溫度,那煙里的愛,那煙里藏著的所有樸素的道理——關于土地,關于勞作,關于親人,關于活著——它們沒有散。它們沉到了我的骨血里,成了我的一部分。
所以,我還是得往前走。帶著那份炊煙的重量,帶著那個小山村給予我的一切。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是一個心里飄著炊煙的游子。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我回頭,就能看見那個蹲在山腳下的老人,看見那些從紅瓦泥墻上升起的炊煙,它們正穿越時空的阻隔,靜靜地、暖暖地,籠罩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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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個清晨,每個黃昏,我都在心里默默地說:謝謝。謝謝那段歲月,謝謝那些尋常的日子,謝謝那縷永恒不散的炊煙。
是它,讓我成了今天的我。是它,讓我知道,無論走多遠,家,永遠在山的那邊,在炊煙升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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