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蕾、韓鵬飛、張崢解讀產業動能與市場改革丨北大光華兩會后經濟形勢與政策分析

2026年3月17日，“2026北大光華兩會后經濟形勢與政策分析會”在北京大學科技園舉行，九位北大光華學者現場分享兩會學習感悟，深度分析經濟形勢，探討展望政策未來。會議由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與北京大學經濟政策研究所聯合舉辦。

基于此次會議，北大光華推出“兩會后經濟形勢與政策分析”專欄，本期為劉曉蕾、韓鵬飛、張崢三位學者圍繞“產業動能與市場改革”議題的現場觀點摘錄。

劉曉蕾：以投融資協同改革重塑資本市場功能定位

北京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部副主任、光華管理學院教授劉曉蕾表示，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與“十五五”規劃綱要對資本市場改革的部署，標志著我國資本市場正從強調融資功能，邁向投融資協同發力的系統性重構階段。

資本市場是現代金融體系的核心樞紐，不僅要為企業提供融資渠道，更要通過價格發現和資源配置引導資金高效流動，同時還承擔著居民財富管理的重要職能，是居民分享經濟增長紅利的關鍵制度載體。2025年我國居民人均財產凈收入占可支配收入比重僅8.0%，遠低于英美德等國水平，居民收入仍以工資性為主，資本市場的財富管理功能尚未充分釋放，這也意味著推動資本市場改革，既關乎企業融資效率提升，更與居民財富增長、收入結構優化深度關聯。

當前資本市場改革的關鍵，并非簡單擴大融資規模，而是圍繞投融資協同發力，構建投資端與融資端閉環運行的制度體系。具體來說應從以下幾點著力：

第一，夯實“長錢長投”的制度基礎。目前社保、年金、保險等長期資金規模可觀，但權益投資比例普遍低于制度上限，短期化的考核機制讓本應具備跨周期配置能力的長期資金呈現短視化特征，難以發揮市場“壓艙石”作用。針對這一問題，近年來政策開始著力推動長周期考核機制改革。通過建立三年以上、甚至五年以上的績效評價體系，降低當期收益指標權重，提高中長期考核指標占比，政策正在從制度層面重塑長期資金的行為邏輯，讓長期資金真正成為服務科技創新的耐心資本。

第二，打通資本循環的關鍵堵點。當前私募股權退出仍較依賴IPO市場，等待期長，不確定性較高等問題影響整個創新融資鏈條的運轉效率。未來應大力發展多層次退出體系，進一步深入并購重組市場化改革，、壯大S基金與股權份額轉讓市場，構建“進得去、退得出、轉得動”的資本循環體系。

第三，以耐心資本更好服務科技創新。投融資協同改革的最終落腳點，是更好服務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特別是服務科技創新和新質生產力培育。國家創業投資引導基金能通過風險分擔、政策增信引導社會資本向戰略性新興產業集聚。國際經驗也表明，資本市場能否有效服務創新，制度安排起了核心作用，如美國1979年調整《雇員退休收入保障法》“審慎人規則”，推動養老金進入創投領域，這被視為美國私募市場大發展的重要制度基礎。

總體來看，本輪資本市場改革的核心并非單一維度制度調整，而是圍繞投融資關系的系統性重構。

韓鵬飛：全球創新路徑分野，中國創新范式升維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金融學系副教授韓鵬飛表示，當前的中美科技博弈，正日益呈現出一種“領域分化、區域分層”的復雜格局。美國在信息技術、生物醫藥等科學驅動型領域持續引領前沿，而中國則在綠色低碳技術、高端裝備制造等工程集成型領域展現出全球競爭力；美國在尖端技術研發與核心軟件生態構建上保持優勢，而中國則在全球市場滲透、規模化應用與先進硬件制造方面積累了顯著優勢。這種態勢可能導向一個長期并存的未來：美國主導創新架構與標準定義，中國主導產業化落地與市場滲透，雙方在各自的優勢領域形成深度護城河，而非一方對另一方形成全面壓制。

當前中美科技博弈圍繞四大維度展開：原創型創新（“0-1”突破）、應用型創新（“1-N”迭代）、技術自主與安全、全球影響力構建。美國在多數前沿科技的源頭創新上仍占據優勢，尤其在半導體設計、量子計算等領域。中國則在綠色低碳、高超音速、動力電池等若干關鍵賽道上實現了局部反超。在應用型創新與產業化部署方面，中國展現出令世界矚目的速度和效率。中國近年來工業機器人部署量已超過全球其他國家總和。當美國仍在為無人機商業配送的監管框架爭論時，中國已在多城市開展無人駕駛出租車、垂直起降飛行器等常態化測試與運營。

需要警惕的是，不能將原創型創新與應用型創新簡單對立，甚至認為前者價值高于后者。一項技術的演進軌跡和最終主導地位，往往并非在誕生之初就已確定，而是在大規模市場應用中通過持續迭代得以塑造；正是“從1到N”階段的勝出者，決定了眾多“從0到1”原創探索中的最終贏家。盡管美國早在20世紀初就成為世界頭號制造業強國，但直至二戰結束時，其在諾貝爾獎獲得者數量上仍大幅落后于德國、英國、法國等國；美國全球經濟與創新領導地位的確立，關鍵并非源于其是基礎科學的首要策源地，而在于其全球領先的應用轉化、迭代改進和大規模產業化能力。

中國在“工程集成”型領域已具備全球頂尖競爭力，高鐵網絡、特高壓輸電、5G基礎設施等標志性成就，充分彰顯了“工程創新紅利”的持續釋放。而美國憑借其雄厚的國立科研機構、頂尖研究型大學及大型企業基礎研究部門的協同創新網絡，在“科學驅動型”領域保持著優勢。中美創新路徑的分野，源于我國工業化路徑、政策邏輯、市場激勵與人才供給結構。新質生產力的核心驅動力終究是前沿科學與顛覆性技術突破，因此，實現從工程集成型向科學驅動型的創新范式躍遷，成為中國邁向科技強國的必由之路。

美國稀土產業面臨著“有輕、無重”的結構性短板：輕稀土領域美國正追趕布局，但在重稀土領域中國憑借全產業鏈優勢和技術壁壘掌控著主導權。美國“有輕、無重”的結構性短板，是經濟性、產業鏈與人才缺失、環保成本、制度壁壘四重因素復雜交織的結果。面對這一格局，中國稀土戰略的核心支點正在經歷深刻演進——從早期的“資源控制力”，升級為“技術標準主導權+高端材料供給控制力”的有機集合。

張崢：有效去庫存與構建房地產發展新模式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教授、副院長張崢表示，兩會后“著力穩定房地產市場”的政策導向，兼顧短期預期管理與風險處置，更指向中長期結構性再定位：在存量主導的行業發展階段，房地產對宏觀經濟與城市發展的貢獻方式將從傳統的“開發—銷售—擴張”模式，逐步轉向“持有—運營—服務—資產管理”的新型發展模式。“有效去庫存”是要構建一套可復制、可持續的制度與機制安排，目標是將低效閑置的存量不動產轉化為具備穩定收益的可持續運營資產，持續改善民生服務供給結構，同時在金融層面形成可循環的資本退出與再投資機制。

去庫存的對象并非僅限于商品住宅庫存，而在推進過程主要受三重約束：一是地方政府與相關主體在資金和專業運營上的雙重不足，二是不動產運營周期長，三是社會資本進入缺乏可預期的收益—風險結構及清晰退出通道。因此，評價“有效去庫存”成效需立足三維核心指標：資產層面的現金流穩定與價值提升、服務民生層面的可驗證供給改善、金融財政層面的可持續資本循環。

建議支持地方設立去庫存投資基金，采用“母基金+子基金”的雙層架構推進存量盤活。母基金由地方財政、地方國企以及政策性金融機構共同出資，主要承擔戰略引導、資產類型篩選及社會資本撬動職責；子基金按不同資產類型與運營模式分類設立，引入專業投資與運營能力的機構作管理人，負責資產篩選、盡調定價、改造提升及退出方案，核心要求是聚焦長期運營績效。

基金機制落地需配套政策協同發力，重點聚焦三方面：一是優化稅費與交易環節支持，切實降低資產轉換與盤活過程中的摩擦成本；二是完善融資支持，提供與10—15年運營周期相匹配的超長期貸款及適度貼息，營造相對穩定的利率環境；三是合理擴展資產用途與對象，堅持公共服務導向，覆蓋市場化租賃、養老等多元場景及具備改造潛力的存量商業不動產。

去庫存的可持續性關鍵在于完善多層次REITs市場，構建從不動產基金、機構間REITs到公募REITs的完整退出階梯。這一體系既能實現資金期限與資產運營周期的精準匹配，又能拓寬社會資本退出通道、吸引保險、養老金等長期資金參與，同時需同步完善資產合規標準、信息披露與審計要求等相關制度規則，保障市場健康發展。

當前居民自有住房虛擬租金核算口徑偏保守，可能導致住房服務業增加值、消費等相關指標被低估，不利于精準研判行業發展態勢，因此有必要持續優化統計核算體系，為政策評估提供可靠支撐。

與此同時，房地產企業需主動適配行業轉型趨勢，實現三大核心轉變：產品從“銷售型”轉向“服務型”，以租賃、社區服務等形成穩定現金流；能力從“建設組織”轉向“運營組織”，強化運營管理與客戶服務；融資從“負債擴張”轉向“權益+REITs循環”，建立與運營型資產相匹配的治理與內控體系。

來源 | 北大光華對外關系部

排版 | 李珅

編輯 | 王小雅

審閱 | 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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