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初夏的清晨,窗外的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我翻了個身,想再睡會兒。昨晚聽收音機里的評書入了迷,睡得太晚了。
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外屋就傳來娘的聲音:“正軍來了?阿旺還在睡呢,你去屋里叫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壞了,今兒是陳正軍相親的日子,說好陪他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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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屋門“咣當”一聲被推開了。
“阿旺,你怎么還在睡!”陳正軍沖進來,一把拽起我。
好夢被擾,我沒好氣地瞪著他。只見他穿一件條紋汗衫,一條軍綠色褲子,腳上蹬著雙解放鞋。
“這才幾點……”我嘟囔著,瞥了眼窗外剛升起的日頭。
“都六點半了!”陳正軍一把拉起我,“快起來,說好今天陪我去相親的!”
我坐在床沿打量他,:“你就穿這身去相親?”
陳正軍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不挺好的嗎?汗衫是上個月剛買的,褲子也是新的。”
“好什么,”我跳下床,走到衣柜前,“相親得穿得精神點,我給你捯飭捯飭。”
我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最得意的花襯衫——紅底印著白色牡丹花,又翻出一條大喇叭褲。
“來來來,試試這個。”
陳正軍接過衣服展開一看,眼睛都瞪圓了:“這……這能穿出去?”
“怎么不能?這是潮流!”我把衣服往他懷里塞,“穿上,保準人家姑娘一眼就相中你。”
陳正軍猶猶豫豫地套上花襯衫,站在柜鏡前一照,臉瞬間紅透了。
鏡子里的他,瘦高的個子裹著鮮艷的花襯衫,活像個移動的花圃。他自己也看不下去,趕緊脫下來:“不行不行,這花里胡哨的……也就你敢穿。”
“這怎么叫花里胡哨?”我不服氣,“這是廣州最時興的樣式!還是我去北京看大姐,央著她給我買的,城里年輕人都這么穿。”
說這話時,我腰板挺得筆直。
我家姊妹四個,我是老幺,上頭三個姐姐。大姐比我大十六歲,當年家里窮,她二十歲遠嫁了當兵的姐夫,先去新疆生活了十幾年,后來隨姐夫調去北京,成了城里人。
去年夏天,大姐寫信叫我去北京玩,給我買了花襯衫、喇叭褲、皮夾克和锃亮的皮鞋。回村那天,我穿著這身行頭轉了一圈,有羨慕的,也有說我“不正經”的,我全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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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成這樣去相親,估計得被人打出門,”陳正軍把花襯衫疊好遞還給我,“你忘了?她爸可是個老學究。”
他邊說邊做了個捋胡子的動作,一臉嚴肅。
我差點笑噴:“林老師哪有胡子!”
陳正軍的相親對象是隔壁村的林佩蘭,在縣醫院當護士。她父親林向東是我們這兒小學的校長,是個典型的讀書人。
陳正軍中專畢業后,在鎮小學當老師。媒人說,護士和老師般配。
“那我今天就當你的綠葉,襯托你的根紅苗正,”我一邊說,一邊把花襯衫套在身上,再穿上喇叭褲,“我穿得花哨點,顯得你更穩重。”
我對著鏡子捯飭了半天:抹上頭油,把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特意留幾綹垂在額前。最后對著鏡子吹了聲口哨,對自己的造型十分滿意。
陳正軍看著我這副模樣,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我背上:“阿旺,你也二十一了,好歹高中畢業,別成天這么不著調。讓你幾個姐姐給你找個正經事做,總不能一直在家閑著。”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二姐夫在化肥廠邀我去當臨時工,說干上幾年能轉正,可我聞不了那氣味;三姐在西安當醫生,勸我考大學我卻落了榜;大姐夫讓我參軍,我怕苦,娘也舍不得。就這么高不成低不就,我在家閑晃著。
“工作的事,以后再說,”我攬住陳正軍的肩,“今天先把你的事辦成。”
我怕他再嘮叨,推著他出了門。
娘在灶屋忙活,看見我們出來,喊了一嗓子:“吃了早飯再走!”
“不吃了,趕時間!”我回了一句,拉著陳正軍往外走。
媒人王嬸已經在村口等著了。
林家離我們村三里地,走路要半個鐘頭。
到了林家,是座青磚小院,院墻上爬滿爬山虎,綠油油的一片。院門敞著,院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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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在門口喊了一嗓子:“林老師在家嗎?”
屋里應了一聲,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王嬸來了,”林老師看見我們,臉上露出笑意,“快進來坐。”
他的目光在陳正軍身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掃過我時,眉頭微微一蹙,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進屋后,我才看見林佩蘭。
她正從里屋出來,手里端著茶盤。看見我們,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王嬸來了,坐吧。”
她穿一件碎花襯衫、一條藍色的確良褲子,兩條又黑又粗的辮子垂在胸前。皮膚白凈,眼睛亮而有神,鼻梁挺秀,唇色淺淡。
真好看。我心里只冒出這三個字。
陳正軍也看呆了,直到王嬸捅了他一下,才回過神,忙把帶來的禮物遞過去:“林老師,一點心意。”
“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林老師客氣著,讓女兒接了過去。
林佩蘭接過東西,瞥了陳正軍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倒茶了。
屋里布置得簡潔干凈,靠墻的書架擺滿了書,墻上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寫著“寧靜致遠”,落款是林向東。
王嬸說了幾句開場白,林老師便和陳正軍聊了起來。
問他任教的學校、年級,還問他喜歡讀什么書。
陳正軍老老實實地作答,林老師不時點頭。
沒一會兒,兩人聊起了文學,我聽得索然無味。
坐了片刻,實在憋得慌,找了個借口:“林老師,我去院子里透透氣。”
林老師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院子里有條大黃狗,拴在棗樹下。看見我出來,它抬抬頭,懶洋洋瞥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我蹲下身,沖它吹口哨:“嘿,伙計,怎么沒精打采的?”
狗不理我。
我撿了根樹枝,在它面前晃了晃。這下它來了精神,站起身搖著尾巴,眼睛盯著樹枝。
“想要?”我把樹枝往后一撤,“跳一個!”
狗真的跳了一下,雖被繩子拴著跳不高,卻也憨態可掬。
我正玩得興起,身后傳來聲音:“你不怕它咬你?”
我一回頭,林佩蘭不知何時站在屋門口,正笑著看我。
陽光下,她笑容干凈澄澈,眼里像盛著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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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慌了,站起身手足無措:“我……我看它挺溫順的。”
“它平時可兇了,見生人就叫,”林佩蘭走過來,摸了摸狗的頭,“今天倒奇怪,見了你也不吭聲。”
我撓撓頭:“可能……可能因為我長得帥,它舍不得咬我?”
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臊得慌。可不知為何,在她面前,我就想逗她笑。
果然,林佩蘭“噗嗤”一聲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你還挺自戀?”
我的臉瞬間紅透,像被太陽曬透的柿子,硬著頭皮說:“我三個姐姐,都是村里出了名的一枝花。我是她們弟弟,能差嗎?”
林佩蘭當真打量了我一番。
“嗯,”她點點頭,語氣認真,“的確不差。”
我的臉更紅了。
“你叫曹學旺?”她問。
“嗯,村里人都叫我阿旺。”
“我聽說過你,”林佩蘭說,“你大姐在北京,去年你去玩了一個月,回來穿得花里胡哨,在村里轉了好幾圈。”
我尷尬得想找地縫鉆進去:“那……那是……”
“挺好的,”她卻笑著說,“敢穿,說明你思想開放,不墨守成規。”
我愣住了。從小到大,這是第一次有人這么評價我的打扮。
“你在縣醫院上班?”我連忙轉移話題。
“嗯,護士。”
“那……辛苦嗎?”
“還好,就是有時候值夜班,挺熬人的。”她說著,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你呢?聽說你高中畢業了,在做什么?”
我一下子蔫了:“我……我還沒找到正經工作,在家閑著。”
“閑著也好,有時間想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她語氣溫和,沒有半分輕視。
我們就這么聊了起來,從醫院的工作聊到村里的趣事,從北京的見聞聊到縣城的變化。我發現她見識頗廣,說話溫柔,聲音像山澗泉水,清清涼涼。
不知聊了多久,屋門開了,林老師和陳正軍走了出來。
看見我和林佩蘭坐在一起說話,林老師臉色一沉,瞪了我一眼。
“佩蘭,進來搭把手。”
林佩蘭應了一聲,沖我笑了笑,轉身進屋了。
回去的路上,王嬸喜滋滋地說:“林老師對正軍挺滿意,問了工作、家庭,還問了以后的打算,我看這事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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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軍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我卻心不在焉,腦子里全是林佩蘭的笑容,還有她那句“敢穿,說明你思想開放”。
幾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家聽收音機,陳正軍和王嬸來了。
娘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轉身去倒茶。
我見陳正軍臉色不對,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林家那邊……”
王嬸嘆了口氣,看看陳正軍,又看看我:“阿旺啊,這事……說來話長。”
“到底怎么了?”我急了。
陳正軍苦笑著開口:“林老師那邊是挺滿意我的,可……佩蘭沒看上我。”
我一愣:“沒看上?你這么好……”
“她說,”陳正軍看著我,眼神復雜,“她說她看上的是你。”
我像被雷劈中,呆坐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她是不是看走眼了?我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整天游手好閑,她看上我什么了?”
王嬸說:“人家姑娘說了,就喜歡你這股勁兒——真實,不裝,敢做敢當。還說你要是對她也有意思,就讓你家去提親。”
我徹底懵了。
娘在一旁聽著,眼睛卻亮了:“真的?佩蘭那姑娘真這么說?”
“千真萬確,”王嬸說,“林老師氣得夠嗆,可姑娘主意正,勸不動。”
娘一把拉住我的手:“阿旺,你可不能錯過這么好的姑娘!佩蘭模樣好、工作好、性子也好,打著燈籠都難找!”
我心里亂糟糟的,有歡喜,也有惶恐。歡喜的是,這般好的姑娘竟看上了我;惶恐的是,我配不上她。
“可是……”我看向陳正軍,“這是我兄弟的相親對象,我怎么能……”
“阿旺,”陳正軍拍拍我的肩,“人家姑娘沒看上我,這是緣分,強求不得。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是真對她有意思,你娶也一樣。咱們兄弟之間,不說這個。”
他說得真誠,可我依舊覺得對不住他。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會兒是林佩蘭的笑,一會兒是陳正軍的眼神,一會兒又是林老師沉下來的臉。
天快亮時,我終于拿定了主意。
我要娶林佩蘭。
不為別的,就為她那句“敢穿,說明你思想開放”。她是第一個看懂我的人。
提親那天,我特意換了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一條黑褲子,頭發也沒抹頭油,梳得整整齊齊。
王嬸領著我們去林家,一路叮囑:“林老師還在氣頭上,你們好好說,姿態放低點。”
到了林家,院門虛掩著。王嬸敲了敲門,里面傳來林老師的聲音:“進來。”
我們走進院,林老師正在澆花。看見我們,他放下水壺,臉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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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娘陪著笑,“今天來,是想說說兩個孩子的事……”
“有什么好說的?”林老師冷哼一聲,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家佩蘭,從小知書達理,工作也體面,提親的人都踏破門檻了。可她偏偏……”
他沒說下去,意思卻明明白白。
娘趕緊把厚禮遞上去——比上次陳正軍帶的還周全:四瓶酒、四樣點心,還有一塊上好的布料。
林老師看都不看:“拿回去,我家不缺這些。”
場面一下子僵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林老師,我知道我配不上佩蘭。我沒正經工作,也沒多大本事。可我對佩蘭是真心的,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林老師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蹦出一句:“好白菜被豬拱了!”
這話難聽,娘的臉色沉了沉,王嬸也十分尷尬。
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脫口而出:“那也得白菜喜歡,豬才去拱!”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林老師也怔住了,隨即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
這時,屋門開了,林佩蘭走了出來。她顯然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嘴角噙著笑,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
“爸,”她走到林老師身邊,輕聲說,“是我自己愿意的。”
林老師看看女兒,又看看我,長長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留。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這便是同意了。
林佩蘭望著我,笑眼彎彎。
婚禮定在兩個月后。那段時間,我像變了個人,不再游手好閑,開始去鎮上打零工。
雖然累,心里卻踏實。我要娶媳婦了,得有個男人的樣子。
成婚那晚,送走最后一撥客人,屋里終于安靜下來。
林佩蘭坐在床沿,燈光灑在她臉上,美得像夢。
我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心里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佩蘭,”我終于開口,“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整天吊兒郎當的。”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明亮:“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說的話嗎?”
“哪句?”
“你說,‘我這么帥,它應該舍不得咬我’。”她笑了,“那時候我就覺得,你這人挺有趣。后來聊天發現,你雖然沒正經工作,但腦子活、有想法,只是還沒找到方向。”
我鼻子一酸:“可我……真怕我配不上你。”
“人與人講的是緣分,”她握緊我的手,“我相信,只要你想做、肯努力,一定能做出一番事業。我嫁給你,不是圖你現在有什么,是圖你這個人,圖你將來的光景。”
這話像一劑強心針,扎進我心里。
從那晚起,我真正下定了決心——我要干出個樣子,不能讓佩蘭跟著我吃苦,不能讓岳父那句“好白菜被豬拱了”成了真話。
婚后第二年,我見縣城街上擺攤的人多了起來,廣州、深圳的新鮮玩意兒也陸續傳了過來。
我想起在北京大姐給我買的花襯衫,想起佩蘭說的“敢穿,說明你思想開放”。
我跟佩蘭商量:“我想去廣州進點衣服回來賣。”
佩蘭二話不說,把自己攢的工資全取了出來:“給你當本錢。”
我又給三個姐姐寫信,大姐從北京寄回五百塊,二姐、三姐也一起湊了三百。加上佩蘭給的,我揣著一千多塊,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那是我第一次去廣州,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看得我眼花繚亂。我在批發市場轉了三天,選了一批花襯衫、喇叭褲,還有幾件皮夾克。
回來后,我在縣城租了個小門面,開了家服裝店,取名“旺蘭服飾”——取我和佩蘭的名字。
開業那天,我把最時髦的衣服掛在模特架上,自己在門口吆喝。起初沒人敢進,都覺得樣式太花哨。后來幾個年輕人試穿后,覺得精神利落,一傳十、十傳百,生意慢慢火了起來。
我每兩個月去一趟廣州,盯最新的款式,進最潮的貨品。不到三年,“旺蘭服飾”就成了縣城年輕人買衣服的首選。
第四年,我在縣城買了房。又過兩年,買了輛小貨車,專門用來進貨。
岳父林老師退休后,常來縣城小住。每次來,他都會背著手在店里轉一圈,看著那些花俏的衣服,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
可轉過身,又會悄悄跟佩蘭說:“阿旺這小子,還真干出點樣子來了。”
如今,我和佩蘭結婚三十多年了,兒女都已成家立業。岳父林老師八十六歲了,身體依舊硬朗。每次我們去看他,他總會指著我,對我的孫子孫女說:“看看你們爺爺,當年就是穿著花襯衫、喇叭褲,把你們奶奶騙到手的。”
孩子們笑作一團。
有時候他還會故意板起臉,對我說:“好白菜被豬拱了!”
我就笑著回:“那也得白菜愿意。”
佩蘭在一旁抿嘴笑,眼睛彎彎的,還是當年的模樣。
我很慶幸,在二十一歲那年,遇到了那個看懂我的人。
也很慶幸,我沒有因為自卑,而錯過她。
好白菜被豬拱了?也許吧。
但只要白菜愿意,豬肯努力,拱出來的,也能是一輩子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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