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跨入“十五五”門檻，會展業該往哪兒走？

——一位會展法治研究人員的觀察與思考

文 / 張華東

就在昨天，2026年3月21日，北京市順義區會展局揭牌成立了。

這不是一條普通的新聞。根據北京市委編辦的批復，順義區商務局加掛“北京市順義區會展局”牌子，成為全市唯一的區級會展促進機構。揭牌儀式上，官方給出的定位是：推動會展產業“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提升轉型，從單一展覽向‘會、獎、節、賽、演、商、旅’多元場景拓展”。

我琢磨著，這個定位，恰恰點中了當前中國會展業轉型的要害——也回應了“十五五”規劃綱要剛剛釋放的政策信號。

開年至今，我跑了幾個展會，結合調研與研討信息，一個感覺越來越強烈：會展業正站在一個關鍵的門檻上。2025年，全國經貿類展會4095項、展覽總面積1.59億平方米，兩項核心指標均刷新歷史紀錄。在國際展覽業協會的全球會員中，中國會員超過260家，數量全球領先；全球商展百強榜中，中國占據28席，位居全球第二。

數字很漂亮，但數字背后的追問更扎心：有多少展會真正做到了“以展促產”？有多少展會真正服務了產業鏈的升級？有多少展會能在國際上叫得響？北京順義區把會展局單獨拎出來，成立全市唯一的區級會展促進機構，本質上就是在回答這些問題。

一、順義區會展局的“信號意義”

我查詢到順義區的新國展一期和二期，總建筑規模超過80萬平方米，室內展覽面積達31萬平方米，占全市室內展覽面積一半以上，位居全國第五。2025年，全區舉辦展會46場，展覽面積超過300萬平方米，同比增長50%；北京國際汽車展覽會、中國國際供應鏈促進博覽會等國際頂級展會落地，10萬平方米以上規模展會達到9場。

更值得關注的是，2025年全區規模以上會展企業從31家增至39家，全年實現營業收入18.8億元，同比增長5.7%；全年帶動區域消費超過30億元。這是會展經濟“乘數效應”的真金白銀。

但順義區成立會展局，不只是為了“管好”這幾組數字。官方表述里有兩個關鍵詞：“專業化統籌”和“全鏈條協同”。說白了，就是要解決那個老問題——辦一個展，要拜多少個碼頭？商務、公安、消防、海關、交通……部門之間的“圍墻”怎么拆？政策之間的“溫差”怎么消？

順義區的答案是：成立一個專門的機構，把會展產業規劃、招展引會、服務保障、品牌打造等工作統起來。同步揭牌的是“順義區會展產業聯盟”，把產業鏈上下游企業、行業組織、專業機構拉在一起，推動資源共享、協同創新、抱團發展。

這個做法，我把它看作“十五五”開局之年會展管理體制變革的一個風向標。

二、“十五五”規劃綱要中的“會展定位”

3月13日，新華社全文播發了“十五五”規劃綱要。在第七篇“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中，有一段話值得反復讀：

“提升貿易促進平臺功能，加大出口信貸和信用保險支持，持續辦好進博會、廣交會、服貿會等重大展會。”

這段話放在“推動貿易創新發展”的章節里，不是偶然的。規劃綱要明確要求加快建設貿易強國，“優化升級貨物貿易”“大力發展服務貿易”“創新發展數字貿易、綠色貿易”。會展業作為連接貨物貿易、服務貿易、數字貿易的樞紐平臺，其戰略價值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全國人大代表、東浩蘭生會展集團工會副主席陳達，在解讀政府工作報告時說了句很實在的話：會展業正處于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提升”的轉型階段，落實服務業擴能提質，需在行業深度融合、品牌生態構建、企業“走出去”等方面發力。她特別提到“文商旅體展融合發展”和“票根經濟”的實踐——一場會展通過聯動展館周邊商圈，把單一的展覽延伸為文化盛會、城市盛會，放大會展經濟的乘數效應。這個思路，和順義區“會、獎、節、賽、演、商、旅”多元場景拓展的方向，完全對得上。

陳達代表還提了一個建議，我特別認同：一線城市應鼓勵展館進行智慧化改造和綠色運營，對標國際標準；中小城市則應避免盲目跟風建設“大而全”的會展綜合體，向“專而精”的方向發展。這是對“全國一盤棋”的理性思考。

三、各省市的會展業新政：從“補貼”到“體系”

“十五五”開局，各省市的會展新政密集出臺，我梳理了幾個以舉例釋明。

四川省商務廳1月底印發了《2026年“川行天下”支持的展會活動名單》，總共200場。其中20場知名展會由商務廳統一組織，按實際展位費85%予以支持；重點展會由專業機構組展，按80%支持。支持標準細化到“單個企業單場展會最高支持限額為18平米、10萬元”——這個精度，比過去“一刀切”的補貼方式進步了不少。

河北省商務廳1月23日啟動2026年“冀貨出海拓市場”行動，省級重點展會8場、省級推薦展會100場。山西也在1月23日啟動了“千企百展”行動計劃，推出200個境內外展會及線上展會資源，重點聚焦“一帶一路”、RCEP等新興市場。

這些政策的共同點是：從單純的“給錢補貼”，升級為“體系化支持”——展前咨詢、證照辦理、物流通關、對接采購商、海外綜合服務站……覆蓋參展全流程。這意味著，地方政府對會展的認知，已經從“辦一場展”轉向“建一個生態”。

四、國際視野里的“中國聲音”

今年1月，中國會展經濟國際合作論壇（CEFCO）在武漢舉行。國際展覽業協會首席執行官柯世祺說的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中國是全球最重要的會展市場之一，其產業規模、發展速度、產業生態以及政府和產業間的協同程度都全球領先。”

他說，2026年的第一個出差目的地就是中國武漢，這為全球會展業開了一個好頭。

美國獨立組展商協會首席執行官文森特·波利托說得更直白：“各國的產業早已深度相互依存，沒有哪個單一市場能解答所有問題。”這句話背后的意思是：中國會展業的“出海”，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全球產業鏈重構中的合作機遇。

2025年，中國貿促會牽頭組織企業赴57個國家參展、辦展1259項，新能源、醫療健康、汽車零部件等行業成為“出海”新亮點。中國貿促會副會長李慶霜在論壇上展望：中國將加快培育發展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經濟、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具身智能等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這不僅是中國產業升級的重要路徑，更為全球會展業帶來全新的‘機遇清單’和廣闊的‘創新藍海’。”

五、會展業的“十五五”該怎么走？

寫到這里，我想回到順義區會展局揭牌那個細節。

揭牌儀式上，區委社會工作部負責同志為“新國展志愿服務隊”授旗。在這個公開儀式，折射的是會展服務從“管理”到“服務”的理念轉變。

儲祥銀教授分析寧波會展業“斷崖式下滑”時，點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場館老舊、承載力不足、缺乏全國性龍頭會展企業。他給寧波支的三招——深耕細分賽道、雙向深度綁定、培育市場經營主體——放在全國任何一個產業基礎扎實的城市都適用。

我理解，“十五五”期間會展業高質量發展的核心邏輯，可以概括為四個“轉向”：

第一，從“規模擴張”轉向“質量提升”。2025年經貿類展會4095項，這個數字還會增長，但增長的不應是數量，而是質量。什么樣的展會該辦、什么樣的不該辦？需要市場說了算，更需要政策引導。

第二，從“單一展覽”轉向“多元融合”。順義區提出的“會、獎、節、賽、演、商、旅”，不是簡單的業態疊加，而是“票根經濟”背后的客流轉化、消費聯動。會展的“乘數效應”，只有在多元融合中才能真正釋放。

第三，從“政府主導”轉向“市場驅動”。陳達代表提到，中國服務業企業“出海”面臨知識產權、數據跨境安全等風險，非常需要政府的指導與支持。但這種支持，不應該是“包辦”，而應該是“服務”——搭建平臺、完善規則、防控風險，讓企業自己去闖市場。

第四，從“管理”轉向“治理”。順義區成立會展局，本質上是管理體制的優化。建立市、區、主辦及場館三級聯動保障機制，組建常態化專班入駐智慧指揮中心，推出“一件事”集成審批——這些探索，都是在用“治理”的思路解決“管理”的難題。

六、會展業“十五五”法治建設不能掉隊

作為一名長期研究會展法律與政策的研究人員，我最關心的還是法治支撐問題。

2025年，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發布了4項會展業國家標準，新增綠色環保及可持續發展方面的要求。但這些標準大多是推薦性的，缺乏強制約束力。國家層面沒有專門的會展業法律，地方立法也只有十幾個城市有。基于現實的思考是這種“補丁式”的法治供給，能支撐起一個萬億級的產業嗎？

我在調研中曾聽到一個會展主辦方的吐槽：“辦一個展，要拜多少個碼頭？商務、公安、消防、海關、外匯……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規定，有的還互相打架。”這就是缺乏高位階法律統籌的直接后果。

順義區“一件事”集成審批的做法，如果能在法律層面固定下來，如果會展業基本法能在“十五五”期間提上立法日程，如果數字會展、綠色會展的核心規則能以立法形式明確下來——這些法治層面的突破，將比任何補貼政策都管用。

站在2026年春天往回看，我國會展業用二十多年時間完成了規模擴張；我們往前看，“十五五”這五年，是決定中國會展業能否實現“質量躍遷”的關鍵窗口期。

3月21日，順義區會展局揭牌。這個時間節點，恰好是“十五五”規劃綱要發布后的第八天，2026年全國兩會剛剛勝利閉幕。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但信號是明確的：會展業的治理邏輯，正在從“管”轉向“統”，從“分”轉向“合”，從“規模”轉向“質量”。

我始終相信，會展業的未來不在于更加盛大的場面，而在于能否真正嵌入產業鏈、服務實體經濟、連接國內國際市場。這條路，需要我們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而“十五五”這五年，可能就是最關鍵的那幾步。

北京律師張華東

作者：張華東

北京市隆安律師事務所 黨委委員 合伙人律師

北京企業法治與發展研究會 研究員

北京海歸科協 政策法規專業委員會 委員

北京市歐美同學會 法律委員會 委員

首都知識產權服務業協會 展會知識產權保護專家庫專家

中華文化促進會 品牌文化工作委員會 委員

中國發展戰略學研究會 企業創新發展戰略專業委員會 研究專員

中國會展經濟研究會 會展法律與政策專業委員會 委員

國家海外知識產權糾紛應對指導中心/產業分中心/地方分中心 指導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