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龍潭丨走不盡的是鄉情

我和陶繼明曾接待過兩位故鄉的游子，一位居香港，一位住北京，香港的是75歲的田魯（又名周然），北京的是77歲的葛一虹。兩老相約多次要回故鄉，總因雜事纏身，難以成行。這次終于相聚在故鄉——嘉定！

從左到右，葛一虹、趙春華、田魯、陶繼明（1991年攝于孔廟）

葛一虹與田魯還有瞿白音都是嘉定人，葛老在大學讀書期間與瞿白音、田魯等發起成立“嘉定青年文化促進會”，出版《嘉定青年》(半月刊)，并于1933年4月、1936年12月，先后組織趙丹、陳鯉庭、顧而已、孫維世、唐訥、朱銘仙、蘇茜、洪遵等在嘉定孔廟明倫堂內，演出《轉變》《放下你的鞭子》《帝國主義狂舞》《文歸》《生之意志》等劇。抗日戰爭爆發后，葛一虹到重慶，在中蘇文化協會工作，與楊朔、白朗、宋之的等組成作家戰地訪問團，深入抗日第一線。皖南事變后，周恩來安排夏衍、葛一虹、楊朔、石凌鶴等到香港，不久，香港也淪陷了，這些同志由廖承志為政委的東江特擊隊護送，經廣東回重慶。此后，葛一虹翻譯了《帶槍的人》，引起各界強烈反響。1945年，毛澤東到重慶與國民黨談判，9月3日在張治中公館里接見巴金、曹靖華、葛一虹三人，并說：“你們的工作很重要，要做好。”抗戰勝利后，葛一虹回上海工作。1948年，他和戈寶權被國民黨盯上了，便轉移到北京工作，主編《戲劇報》《戲劇論叢》《外國戲劇》，退居二線后，又主編了《田漢文集》（16卷）、《中國話劇通史》等。

田魯先生于1953年由夏衍安排到香港工作，一直從事電影劇本創作，為香港長城、鳳凰、新聯影業公司寫了《大富之家》《雪地情仇》《生死搏斗》《飛燕迎春》等三十多個電影劇本，做過銀都機構及香港華南電影工作者聯合會顧問。

二老聚首嘉定，惜乎瞿白音已作古。田魯云：“昔之三位一體，如今只剩了我和一虹，撫今追昔，百感交集。”

瞿白音于新中國成立后，曾任中央電影局導演、上海電影局副局長、顧問等職。

二老急著要看孔廟、秋霞圃，看看當年冒著風險組織演戲的地方，看看充滿童趣的讀書處……還去看了州橋，葛老還打聽曾幫他們出版《嘉定青年》的世界書局的老板。他說，當年自己掏錢出版了四期《嘉定青年》，出到第四期，資金不足，欠了老板二十多元，答應日后歸還。不料，此后轉輾多地，浪跡天涯，無緣得歸，這次來想了此舊債。

以步代車，踽踽而行，來到了孔廟明倫堂。二老說，當年來此演出是坐了長途汽車，戲臺是臨時搭的，幾條長凳、幾塊木板，住在明倫堂，被子也是借來的。觀眾還不少，五百多人把明倫堂圍得水泄不通。演了幾天，所得二十多銀圓，悉數交給了東北抗日義勇軍。這是歷史上首次話劇走進小城鎮、走向農村。《新民報》《太嘉寶日報》還對此進行了專版報道。

走過樹木蔥蘢的匯龍潭公園，二老來到了當年的企云小學（當時已變成匯龍中學）盤桓良久。往前走，家鄉的路，這樣的長，又如此的短。累不累？不累，不累！終于走到了濤閣。

濤閣在李家弄后面，系明代建筑，明萬歷天啟年間構筑。這是葛一虹從小居住的地方，也是明末清初嘉定抗清志士黃淳耀讀書之處。蔡辰《登濤閣有感》曰：“婁東相國駐安車，練水經營百載余。飛閣已流新月影，落霞猶拂舊云居。滄桑變后風流盡，冠蓋稀時歌舞疏。倀望高門頻易主，滿庭衰草倩人鋤。”葛一虹在此停留了很久，也不知道內心有多少感慨涌起。

從濤閣出來就看見了練祁河。葛老指著對岸一間有墻門頭的舊居，對田魯說：“那一間房不就是瞿白音的舊居嗎？”田魯點了點頭。葛老說：“這河面不闊，我們小時候可以隔岸對話，每年春節，我把鞭炮從河西放到河東，白音兄從河東放到河西，像是昨天的事。”兩老沉浸在童年往事之中，似乎連腳步也挪不動了。

“明天怎么安排？”我問。二老回我：“要去看看南水關，看看西門，還要拜望幾位老人……”我也被感動了，故鄉永遠在他們心里，縱然已走出去七十多年，但他們依然走不出對故鄉的綿綿情！

這是1991年深秋的事情，二老早已仙逝，但那情那景依然鮮活如昨。

撰稿：趙春華

編輯： 劉靜嫻、袁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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