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爺，我護(hù)照已剪，祝你們吃得開心?！?/strong>
當(dāng)爺爺為了他最寶貝的長孫那場被搞砸的八十大壽，理所當(dāng)然地向我求助時，我平靜地從包里拿出了那本殘缺的護(hù)照。
我沒哭，也沒鬧。四套學(xué)區(qū)房全部給了堂弟的時候我沒鬧，現(xiàn)在，我也只是選擇親手剪斷了爺爺心中，那根可以隨意牽動我的線。
畢竟，被偏愛的人，才有資格任性。
那個周日的下午，上海的天空像是被洗過一遍，干凈得有些不真實。
我剛從一個持續(xù)了七十二小時的出差中解脫出來，飛機落地，手機開機，父親的電話就打了進(jìn)來。
“未未，回家一趟，你爺爺有事要說?！?/p>
父親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緊繃感。
這種感覺，通常預(yù)示著一場家庭風(fēng)暴。
老宅在市中心的一條老巷子里，青磚灰瓦，門口的兩棵梧桐樹比我的年紀(jì)還大。
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客廳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爺爺林正德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里盤著兩顆核桃，神情嚴(yán)肅。
他是這個家的絕對核心，退休的物理老師，一輩子都信奉著規(guī)則和秩序，他制定的規(guī)則，就是我們家的秩序。
大伯和嬸嬸坐在爺爺左手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即將豐收的喜悅。
他們的兒子，我的堂弟林浩，則低頭玩著手機，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散漫模樣。
我的父母坐在右手邊，像兩個即將接受審判的學(xué)生。
母親的背挺得筆直，但緊握的雙手出賣了她的緊張。
父親則習(xí)慣性地微微弓著背，眼神飄忽，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老木家具、爺爺?shù)乃幱秃蜕接暧麃碇澳欠N沉悶的氣息。
“人都到齊了?！?/p>
爺爺放下核桃，清了清嗓子，客廳里瞬間鴉雀無聲，連林浩都收起了手機。
“今天叫大家來，是宣布一件大事?！?/p>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后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掂量，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我年紀(jì)大了，有些事，也該提前安排好了?！?/p>
“我名下的四套房子，你們都知道，都是當(dāng)年單位分的，后來我自己又添了點錢買下來的?！?/p>
他說的四套房子，是這個城市最值錢的學(xué)區(qū)房，是我們這個普通家庭最龐大的資產(chǎn)。
是我們這一代人，可能需要奮斗一輩子，甚至兩輩子才能企及的夢。
嬸嬸適時地遞上一杯熱茶，聲音甜得發(fā)膩。
“爸，您身子骨硬朗著呢，說這個干嘛?！?/p>
爺爺擺了擺手，沒有接她的話，繼續(xù)用他那不容置疑的教師口吻說道。
“我想了一晚上，決定了。等我百年之后，這四套房子，全部留給林浩?！?/p>
客廳里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滴答。
滴答。
每一聲，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我母親煞白的臉上。
父親的頭埋得更低了，我能看到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叔叔和嬸嬸交換了一個狂喜的眼神，但還是努力做出“這怎么好意思”的姿態(tài)。
“爸，這……這太多了……”叔叔假意推辭。
爺爺?shù)哪抗廪D(zhuǎn)向我，語氣變得和緩了一些，但那和緩里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講道理”。
“林未，爺爺知道你委屈?！?/p>
“但你要理解。林浩是我們林家的長孫，以后要結(jié)婚生子，延續(xù)我們林家的香火。男孩子，沒個房子傍身，怎么成家立業(yè)？”
“你呢，是個女孩子，又是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在上海那么好的公司上班，能力強，自己就能打拼出一片天。爺爺為你驕傲。”
他頓了頓，拋出了那句最經(jīng)典，也最傷人的話。
“再說了，女孩子嘛，終究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了。這房子給了你，不就等于給了外人？”
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不是出于偏心，而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為了家族利益最大化的戰(zhàn)略部署。
林浩在叔叔的示意下，站起身，對著爺爺含糊地說了聲：“謝謝爺爺。”
他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得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我身上。
他們在等待。
等待一場預(yù)料之中的爆發(fā)。
等待我的質(zhì)問，我的眼淚，我的歇斯底里。
嬸嬸甚至已經(jīng)做好了勸架的準(zhǔn)備，嘴角掛著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悲憫。
我端起面前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葉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
然后，我抬起頭，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我笑了笑。
“爺爺?！?/p>
我的聲音很平靜。
“您的東西，您自己決定，我沒意見。”
我轉(zhuǎn)向林浩，他被我的反應(yīng)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恭喜你，林浩?！?/p>
我說完，放下了茶杯。
整個客廳的空氣，仿佛因為我的平靜而凝固了。
那是一種比爭吵更可怕的寂靜。
叔叔嬸嬸的喜悅，像是被人當(dāng)頭澆了一盆冷水，透著一股莫名的尷尬。
爺爺緊緊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
但他失敗了。
我的臉上，只有客氣和疏離。
會議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結(jié)束。
回家的路上，車?yán)锏臍夥諌阂值米屓舜贿^氣。
母親最終還是沒忍住，捂著臉，發(fā)出了壓抑的哭聲。
“憑什么……憑什么啊……我女兒哪點比不上他兒子了？”
“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我們未未哪樣不是最好的？學(xué)習(xí)，工作，哪樣不給你長臉？憑什么到頭來，她什么都沒有？”
父親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別說了。”
他沙啞地開口。
“是我沒用，在你爺爺面前說不上話?！?/p>
他透過后視鏡看著我，滿眼都是愧疚。
“未未，爸爸對不起你?！?/p>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沒關(guān)系。”
我說。
“我本來也沒指望?！?/p>
“我自己有手有腳，餓不死?！?/p>
我是在安慰他們，也是在告訴自己。
那根從小就埋在心里的刺，在今天，終于徹底扎穿了心臟，然后被我面無表情地拔了出來。
很疼。
但流過血之后，那個地方，就不會再有感覺了。
我只是沒想到，拔刺的過程，會這么冷靜。
冷靜到我自己都覺得可怕。
從那天起，我變了。
或者說，我只是停止了扮演那個努力討好所有人的“好孫女”。
以前，我每周至少給爺爺打兩個電話，匯報工作，關(guān)心他的身體，聽他講那些重復(fù)了一萬遍的養(yǎng)生道理。
現(xiàn)在，我的通話記錄里，再也沒有了他的號碼。
以前，家庭群里無論誰發(fā)了什么，我都會積極回應(yīng)，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現(xiàn)在，我只看不回，默默地看著叔叔嬸嬸花式炫耀林浩今天又見了哪個“大客戶”，爺爺又發(fā)了哪個“人生哲理”。
過年過節(jié)的家庭聚會，我還是會回去。
我會給每個人都帶上精心挑選的禮物，昂貴，體面，無可挑剔。
但我不再是那個會坐在爺爺身邊，給他削蘋果，聽他講過去輝煌史的林未了。
我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靜地吃飯，禮貌地回答每一個親戚程式化的問題。
“在上海一個月掙多少??？”
“兩萬多?！?/p>
“哎喲，那么厲害，找男朋友了嗎？”
“還沒?！?/p>
“女孩子別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p>
“嗯?！?/p>
我的回答簡短，客氣，像一個設(shè)置了標(biāo)準(zhǔn)答案的機器人。
這種變化，爺爺不可能感受不到。
他開始主動給我打電話。
第一次，他問我工作忙不忙，注意身體。
我說，挺好的，謝謝爺爺關(guān)心。
第二次，他問我錢夠不夠花，說要給我打點錢。
我說，不用了爺爺，我錢夠用。
第三次，他終于沒忍住，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未未，你是不是還在生爺爺?shù)臍?？?/p>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上海鱗次櫛比的高樓。
“沒有，爺爺，您想多了。我就是最近工作太忙。”
“你別騙我了，你爸都跟我說了。你這孩子，有什么不滿就說出來，別憋在心里。你這樣不說話，爺爺心里堵得慌?！?/p>
我心里堵得慌？
我想笑。
在我為一次奧數(shù)競賽的滿分而激動，他卻只關(guān)心堂弟擦破的膝蓋時，我的心堵不堵？
在我辛辛苦苦考上名牌大學(xué)，他卻在飯局上炫耀堂弟雖然成績不好但“有后?！睍r，我的心堵不堵？
在我拼盡全力在上海立足，他卻輕飄飄一句“女孩子終究是外人”就抹殺我所有歸屬感時，我的心堵不堵？
我的沉默，不是生氣。
是失望透頂之后的無話可說。
“爺爺，我真的沒生氣。”
“只是長大了，明白了很多事而已?！?/p>
“您早點休息吧?！?/p>
我掛了電話，沒給他繼續(xù)“講道理”的機會。
他想不通，為什么那個最讓他引以為傲的孫女，突然就和他離了心。
他覺得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林家這個“整體”的延續(xù)。
他只是沒意識到，從他宣布決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jīng)從他定義的那個“整體”里，被徹底剝離出去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過著。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加班，出差，做項目，寫報告。
我像一臺上了發(fā)條的永動機，瘋狂地為自己積累著資本和底氣。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種被至親拋棄的空洞感，才會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一個下著小雨的周三晚上，我獨自在辦公室加班。
整個樓層只剩下我這一格還亮著燈。
泡面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手機相冊，手指劃過一張張光鮮亮麗的旅行照、工作照，最后停在了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上。
那是我小學(xué)五年級的時候。
照片上的我，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胸前掛著一塊金色的獎牌，手里高高舉著一張印著“市級奧林匹克數(shù)學(xué)競賽一等獎”的證書。
我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咧著嘴，笑得缺了一顆門牙。
我記得那天，我?guī)缀跏秋w奔著回家的。
那塊沉甸甸的獎牌，是我獻(xiàn)給爺爺?shù)?、最驕傲的?zhàn)利品。
我想讓他看看，他的孫女，是多么優(yōu)秀。
我推開家門，興高采烈地喊著：“爺爺！我拿了一等獎！”
回應(yīng)我的，卻是一屋子的慌亂。
爺爺抱著堂弟林浩，嬸嬸拿著棉簽和紅藥水，所有人都圍著他。
林浩比我小兩歲，那天因為淘氣爬上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結(jié)果一腳踩空摔了下來。
胳膊上擦破了一大塊皮，滲著血絲。
他正咧著嘴，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哭嚎。
爺爺一邊用嘴吹著他的傷口，一邊心疼得不得了。
“哎喲我的心肝寶貝，疼不疼?。俊?/p>
“男孩子可千萬不能留疤，破了相，以后怎么找媳婦喲！”
嬸嬸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浩浩可是我們家的獨苗，可不能有事?！?/p>
我捧著我的獎牌和證書，站在門口。
像一個闖入了別人世界的局外人。
我站了很久。
久到手里的獎牌的棱角，都硌得我手心發(fā)疼。
久到我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硬，然后消失。
終于，爺爺在哄著林浩的間隙，注意到了門口的我。
他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我手里的東西。
“哦，拿獎了啊。”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錯，放那兒吧。”
“女孩子學(xué)習(xí)好是應(yīng)該的?！?/p>
然后，他迅速轉(zhuǎn)過頭，繼續(xù)全神貫注地關(guān)心他那“破了相”的寶貝長孫。
那一刻，我手里的金色獎牌，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和重量。
我默默地把它放在了客廳的玄關(guān)柜上，和那些雜物放在一起。
它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落上一層薄薄的灰，才被母親收進(jìn)了我的房間。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主動和爺爺分享過我的任何成就。
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我拿到了全國物理競賽的銀牌。
我收到了名校的錄取通知書。
我拿到了最高的獎學(xué)金。
這些喜悅，都只屬于我自己，和我的父母。
我關(guān)掉手機，將臉埋進(jìn)雙臂。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我終于明白，那四套學(xué)區(qū)房，不過是那塊被忽視的獎牌的終極放大版。
在爺爺?shù)氖澜缬^里，我所有的努力，我所有的成就，都只是錦上添花。
而林浩的存在本身，他作為“男性繼承人”的身份，才是那塊不容有失的、家族傳承的基石。
這不是愛多愛少的問題。
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我永遠(yuǎn)無法撼動的“秩序”。
意識到這一點，我沒有哭。
我只是覺得很累。
一種發(fā)自骨髓的疲憊。
我擦干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濕意，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后面，都是一個正在為生活奔波的靈魂。
我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從今天起，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了。
我的人生，我自己來定義。
我回到座位，打開電腦，登陸了一個我收藏了很久的網(wǎng)站。
那是我一直向往的一所英國頂尖大學(xué)的官方網(wǎng)站。
金融學(xué)博士項目。
這個念頭，其實在我心里已經(jīng)盤踞了很久。
我本來的計劃是，在上海工作三到五年，積累足夠的經(jīng)驗和資金，然后和家人好好商量，尋求他們的支持。
現(xiàn)在，這個計劃，成了我唯一的、迫在眉睫的自救。
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商量。
我要走。
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
去一個沒有人認(rèn)識我，沒有人在意我是孫女還是孫子，只看重我能力和價值的地方。
我開始執(zhí)行我的“B計劃”。
白天，我是雷厲風(fēng)行的金融分析師。
晚上，我變回那個備考的學(xué)生。
我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時間，背單詞，刷真題，準(zhǔn)備語言考試。
我翻閱了無數(shù)篇導(dǎo)師的論文，一遍遍修改我的個人陳述和研究計劃。
我把我所有的積蓄，那些本來打算用來在上海支付一套小公寓首付的錢，全部重新規(guī)劃。
一部分用來支付高昂的申請費和語言考試費。
剩下的，就是我未來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啟動資金。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
這不是不信任他們。
我只是不想再讓他們?yōu)槲覔?dān)心，不想再讓他們陷入和我爺爺?shù)臒o謂爭吵中。
這是我一個人的戰(zhàn)斗。
幾個月后，我陸續(xù)收到了幾所大學(xué)的面試邀請。
最終，在我生日那天，我收到了那封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
和全額獎學(xué)金的確認(rèn)函。
我把它和我新辦的護(hù)照放在一起，鎖進(jìn)了抽屜的最深處。
那是我的船票。
通往一個全新世界的，只屬于我林未一個人的船票。
我以為，我會帶著這個秘密，安靜地離開。
直到爺爺八十大壽的來臨。
爺爺?shù)陌耸髩郏瑢τ谡麄€林家來說，是天字第一號的大事。
一年前，房子事件的風(fēng)波剛剛平息。
一年后，叔叔嬸嬸就迫不及待地要借著這場壽宴，向所有親朋好友宣告林浩“家族繼承人”的地位。
“爸，八十大壽，可得大辦！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辦！”嬸嬸在家庭會議上提議。
“我看就定在‘盛庭大酒店’吧，全市最好的五星級酒店，包下他們最大的宴會廳，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們林家現(xiàn)在是什么光景！”叔叔在一旁敲著邊鼓。
爺爺顯然對這個提議非常滿意。
他享受這種被矚目的感覺。
他瞇著眼睛，呷了一口茶，然后目光落在了坐在一旁，顯得有些局促的林浩身上。
“好！就這么辦！”
他一拍桌子，聲音洪亮。
“不過，這次，我有一個要求?！?/p>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這八十大壽，從頭到尾，都交給浩子來全權(quán)負(fù)責(zé)！”
他站起身，走到林浩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驕傲。
“從訂酒店，到安排流程，再到邀請賓客，浩子，你放手去做！”
“讓大家看看，我們林家第三代的頂梁柱，是什么樣子！”
這話一出，叔叔嬸嬸的臉都笑成了一朵花。
這是爺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為林浩的地位背書。
林浩被這突如其來的“重任”砸得有點懵，但更多的是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挺起胸膛，大包大攬地答應(yīng)下來。
“放心吧爺爺！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我坐在角落里，冷眼看著這場充滿象征意義的“權(quán)力交接”。
我看著林浩那張被寵壞的、對即將面臨的現(xiàn)實一無所知的臉。
心里沒有嫉妒，只有一絲憐憫。
被架上神壇的人，通常都不知道，下面等著他的，可能是萬丈深淵。
事實證明，我的預(yù)感是對的。
林浩，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以為訂一個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就像在樓下小飯館訂個包間一樣簡單。
他拖拖拉拉，總覺得時間還早。
等到離壽宴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候，他才慢悠悠地給“盛庭大酒店”打電話。
結(jié)果，對方客服禮貌地告訴他，壽宴那天，酒店所有的宴會廳，早在半年前，就已經(jīng)全部被預(yù)訂一空。
林浩慌了。
他不敢把實情告訴爺爺。
他選擇了隱瞞。
他私下里找了一家檔次差了十萬八千里的普通酒樓，想蒙混過關(guān)。
結(jié)果在和酒樓經(jīng)理確定菜單的時候，他又因為價格和菜品的問題，跟對方吵了起來。
他覺得對方“狗眼看人低”，不把他這個“林家長孫”放在眼里。
酒樓經(jīng)理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把電話打到了我叔叔那里，把林浩的所作所為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離壽宴只剩下一周時間。
真相大白。
整個林家，炸了。
爺爺氣得當(dāng)場捂住了胸口，血壓飆升，指著林浩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后只憋出三個字。
“不成器！”
叔叔嬸嬸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嬸嬸把所有責(zé)任都推到了酒店身上，哭天搶地地罵“盛庭”不給面子，罵那家酒樓經(jīng)理沒眼光。
叔叔則在一旁唉聲嘆氣，拼命給爺爺順氣。
林浩縮在角落里，像一只斗敗的公雞，一句話都不敢說。
整個老宅，亂成了一鍋粥。
爺爺?shù)陌耸髩郏R上就要辦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親戚朋友的請柬早就發(fā)出去了，現(xiàn)在連個吃飯的地方都還沒定下來。
林家的臉面，馬上就要被丟在地上，任人踩踏。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陷入絕望的時候。
不知道是誰，提起了我的名字。
“要不……問問林未吧？”
“她不是在金融圈混嗎？人脈廣，認(rèn)識的人多?！?/p>
“我好像聽她媽說過，她跟‘盛庭’那個銷售總監(jiān)是校友，關(guān)系還不錯?！?/p>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我父親身上。
那目光里，充滿了希望，也充滿了尷尬。
一個小時后，我的手機響了。
是父親打來的。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充滿了疲憊、懇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
“未未……”
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我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
“那個……家里的事，你聽說了嗎？”
“嗯?！?/p>
“你爺爺……他……他這次氣得不輕?！?/p>
“未未，算爸求你了?！?/p>
他終于說出了口。
“你能不能……想想辦法？你爺爺這輩子，就這么一次八十大壽，不能讓他到老了，還被人看笑話，丟這個臉啊……”
我握著手機，站在我上海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華燈初上，車水馬龍。
而電話那頭，是那個我拼命想要逃離的、充滿了拉扯和綁架的泥潭。
他們把我推出去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
現(xiàn)在，他們需要我了，又想把我拉回來，為他們的爛攤子買單。
多么諷刺。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父親以為我已經(jīng)掛了電話，試探性地又喊了一聲：“未未？”
“我今晚回家?！?/p>
我說。
當(dāng)我再次推開老宅那扇沉重的木門時，客廳里的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愁云慘霧。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無措。
爺爺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嘴唇緊緊地抿著，像一尊即將爆發(fā)的火山。
看到我進(jìn)來，他緊繃的臉部線條，稍稍緩和了一絲。
那是一種看到了救命稻草時的松弛。
他朝我招了招手。
“未未，你回來了?！?/p>
他的語氣，不再是上次那種居高臨下的說教，但依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仿佛我的出現(xiàn)，就是為了解決問題。
“這事，還得你來。”
他指了指縮在沙發(fā)角落里的林浩，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你弟弟年輕，不懂事，辦砸了。”
“你幫他一把，把‘盛庭酒店’的事搞定。”
他加重了語氣，似乎是在強調(diào)這件事的重要性。
“這不光是為了我這張老臉，也是為了我們整個林家的臉面！”
我環(huán)視了一圈客廳里神色各異的親人。
爺爺滿臉期盼，仿佛我就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孫悟空。
叔叔嬸嬸看著我，眼神復(fù)雜，既有求于人的尷尬，又有一絲不甘和嫉妒。
林浩低著頭，不敢看我，臉漲得通紅，那是羞愧，也是屈辱。
我的父親，眼神躲閃，臉上寫滿了“委屈你了”的歉意。
我的母親，則緊緊地盯著我，眼眶泛紅，充滿了心疼。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走到客廳中央，在他們所有人的注視下，拉開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我出奇地平靜。
平靜到，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訂酒店是嗎？”
我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這片死寂的湖面。
瞬間，所有人的神經(jīng)都繃緊了。
“其實，我早就訂好了?！?/p>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這句話，像一道神光，瞬間驅(qū)散了籠罩在客廳里的所有陰霾。
父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在了沙發(fā)上。
叔叔嬸嬸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爺爺?shù)哪樕?，終于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那是一種“我就知道我孫女最能干”的、如釋重負(fù)的得意。
“好！好啊！”他連聲稱贊，“不愧是我的孫女！”
我不理會他們的反應(yīng)，自顧自地繼續(xù)說道。
“半年前，我知道爺爺要過八十大壽。我就以我個人的名義，在盛庭大酒店預(yù)留了最大的那個宴會廳，‘君臨廳’?！?/p>
“我還跟他們的總監(jiān)打過招呼，菜單、服務(wù)，所有的一切，都按最高規(guī)格來?！?/p>
“我本來打算，把這場壽宴，作為我送給爺爺?shù)纳斩Y物。”
“所有的費用，大概三十萬左右，由我一個人來承擔(dān)?！?/p>
爺爺?shù)男θ莞盍?，他欣慰地看著我，連連點頭。
“好！好！還是我的未未懂事！有心了！爺爺沒白疼你！”
嬸嬸也立刻湊了上來，語氣親熱得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隔閡。
“哎呀，未未真是我們家的大功臣！這下好了，你爺爺可以放心了！”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從冰點升到了沸點。
他們開始討論要穿什么衣服，要請哪些更重要的客人，仿佛那場危機從未發(fā)生過。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理所當(dāng)然地接受我的“禮物”。
看著他們心安理得地享受我?guī)淼摹敖鉀Q方案”。
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沒有一個人，關(guān)心我為這份“禮物”，付出了什么。
“但是?！?/p>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瞬間炸停了所有的喧囂。
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著我。
我臉上的那絲笑意，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冰冷。
我從隨身攜帶的，那個他們以為裝滿了文件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樣?xùn)|西。
我把它輕輕地放在了面前的紅木茶幾上。
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
那是一本深紅色的護(hù)照。
護(hù)照很新，但在它的右上角，有一個清晰的、被剪刀剪出來的、不可挽回的缺口。
像一張被撕碎的笑臉。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本殘缺的護(hù)照死死吸住了。我看到爺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叔叔嬸嬸的嘴巴微微張開，父親的眼中充滿了驚駭。
“為了湊齊這場壽宴預(yù)估的三十萬費用，也為了徹底斷了自己那些不切實際的念想，我把我準(zhǔn)備了整整一年，要去英國讀金融博士的計劃，取消了。”
我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越過那本被剪角的護(hù)照，直直地射向主位上的爺爺。
“這是我的護(hù)照，簽證也退了。畢竟，爺爺您說得對，女孩子家，跑那么遠(yuǎn)做什么？終究是要回歸家庭的。”
“現(xiàn)在，家族的榮耀和未來都寄托在堂弟身上，我這個即將‘嫁出去’的孫女，也只能在金錢上盡盡孝心?？涩F(xiàn)在看來，堂弟連一場他理應(yīng)負(fù)責(zé)的宴會都安排不好，我這份‘孝心’，就算付了錢，也顯得毫無意義，甚至像個笑話。”
我頓了頓，看著爺爺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