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客社: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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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嵩樓記:廈門最美的“童話城堡”
文 / 林鴻東
在廈門翔安的鄉(xiāng)野間,隱藏著一座驚世駭俗的番仔樓建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它時的感受——驚世駭俗。這個詞用在建筑身上或許有些重了,但我實在找不出更妥帖的說法。它像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夢,一個被誰隨手丟在了閩南田野里的童話碎片。
那是2024年的一個秋日。我本是在村落里采風,走走停停,拍些老屋與厭勝物的照片。翔安這一帶,尋常的閩南紅磚厝并不少見,燕尾脊、馬背山墻,看多了便有些審美疲勞。我漫無目的地穿行在小巷里,一直走到了村莊的邊緣。
村莊名叫新宅。名字普通得掉渣,在中國大地上,叫新宅的村子大概有成百上千個。但就是在這個普通村莊最僻靜的角落里,我與云嵩樓不期而遇。
初見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那是一種闖入異次元幻境的感覺。小巷的盡頭,綠樹的掩映之間,忽然冒出了一座完全不屬于這里的建筑——一座充滿巴洛克風情的童話城堡,以白石為骨,紅磚為魂,曲線靈動,掙脫了傳統(tǒng)建筑所有的對稱桎梏。它的山花是弧形的,窗楣是拱形的,檐口有繁復的雕飾,墻角有螺旋的柱式。它像是一個混血兒,身上流著閩南的血,卻長了一張歐洲的臉。
我繞著它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從北面看,它端莊肅穆,像一座縮小版的宮殿;從南面看,它輕盈秀氣,像一棟精致的閨樓;從西面看,面朝田野的兩層樓面上,整齊開設著一大四小的修長紅磚拱窗,透過層層窗框望出去,沃野芬芳,炊煙裊裊,像是巨幅油畫被鑲嵌在了墻壁上;從東面看,它又沉靜內斂,像鄉(xiāng)村富紳的低調別墅。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四副面孔,四座完全不同的建筑。
這太奇特了。我見過閩南的番仔樓,鼓浪嶼上就有不少,但那些大多中規(guī)中矩,要么是外廊式,要么是別墅式,鮮少有這樣肆意張揚、不拘一格的。云嵩樓的建造者一定是個有野心的人,或者說,是個有夢的人。他不甘心只是蓋一棟房子,他要造一座城堡,一座屬于他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城堡。
然而,城堡已經老了。
樓體斑駁,白灰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的亂石和青磚。紅磚的棱角被風雨磨圓了,顏色也不再鮮亮,像老人臉上的斑。雜草從墻根一直長到窗臺上,有些甚至從磚縫里鉆出來,在風中搖搖晃晃。我透過破損的木門往里看,只見梁柱腐朽,塵埃厚積,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有野貓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留下一聲幽怨的叫聲。
這座曾經驚艷一方的僑墅,在無人問津的寂寥中,靜靜佇立于村莊的邊緣。
我站在樓前,忽然覺得它像一個人,一個被遺忘了的老人,衣衫襤褸,卻依然優(yōu)雅不凡,保持著某種骨子里的尊嚴。它的雕花還在,雖然模糊了;它的拱窗還在,雖然蒙塵了;它的山花上鐫刻的字跡還在,雖然需要仔細辨認了。
我走近了去看。山花是紅磚雕成的,繁復的紋樣中間,刻著三個字——“云嵩樓”。字是楷書,端莊有力,顯然出自高明匠人之手。云嵩,云嵩,我默念著這個名字,覺得它像一句詩,又像一個謎。再細看,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主人的名字——“林謀嶺”。
林謀嶺。這個名字,在此刻之前,我從未聽說過。
回家之后,我開始四處打聽林謀嶺其人。這件事并不容易,畢竟已經過去了大半個世紀,知情者寥若晨星。我翻地方志,查僑史資料,問了好幾位研究閩南建筑的學者,都只有零星的線索。后來,經朱志愿、林官蘭兩位老師的輾轉引薦,我竟然在初見云嵩樓的十二小時后,與林謀嶺的長女、現居香港的林淑治老人通上了電話。
電話那頭,老人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清晰爽朗,帶著閩南人特有的那種親切和爽快。她已經八十七歲了,耳朵不背,腦子更是清楚得很,說起往事如數家珍。我自報家門,說我在翔安看到了云嵩樓,想問問她父親的故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老人笑了。那笑聲里有種復雜的意味,像是對往事的追憶,又像是對命運的慨嘆。
“你看到那座樓了?”她說,“那是我父親一輩子的心血啊。”
然后,她慢慢地講了起來。從那個綽號講起。
“乞丐華僑”。林淑治老人笑著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憤懣,倒有幾分自嘲的幽默。她說,父親在鄉(xiāng)親們中間有這么一個外號,聽起來像是罵人,其實并非如此。這外號的來由,是因為林謀嶺一生節(jié)儉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出身寒微,白手起家,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因此從不敢揮霍。發(fā)達之后,依然保持著窮苦時的習慣。可是,他對自己苛刻,對家鄉(xiāng)卻慷慨得驚人。他把大把大把的錢寄回村里,建學校、辦電廠、幫鄉(xiāng)親找工作。后來家道中落,無力再周濟親友,便有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叫他“乞丐華僑”——意思是,他自己窮得像乞丐,卻還惦記著別人。
林謀嶺的人生,是一代閩南華僑闖蕩南洋的縮影,也是一部微縮的南洋華人奮斗史。
他的父親早年赴柬埔寨做舢板船工,在湄公河上撐船運貨,風里來雨里去,賺的是血汗錢。林謀嶺幼年時隨母親去柬埔寨尋父,一家三口在異國他鄉(xiāng)相依為命。然而命運并未眷顧這個家庭,林謀嶺十二歲那年,父親病故。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扶著父親的骨灰,隨母親千里還鄉(xiāng)。那一路的艱辛,我們這些后人已經無法想象了。
回到家鄉(xiāng)后,日子更加艱難。家中妹妹或嫁或棄,為了活命,少年林謀嶺再度遠渡重洋,回到柬埔寨金邊。他在街頭巷尾回收空瓶、廢銅爛鐵,起早貪黑,靠著這些別人不要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攢下了立足的資本。
1947年,林謀嶺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為了與遠赴西貢(今胡志明市)的家人團聚,他毅然驅車千里,從金邊奔赴西貢。也正是在西貢,他的人生迎來了轉折。他開始經營五金鋼材生意,憑借著過人的勤奮和精明的頭腦,積攢起了可觀的財富。
發(fā)達之后的林謀嶺,并沒有在異國他鄉(xiāng)安身立命。他在柬埔寨金邊買下了百貨大樓與別墅,但那些只是他商業(yè)版圖的標志,不是他心靈的歸宿。他重情重義,熱心公益,幫扶了無數初抵南洋的同鄉(xiāng)。他與新加坡僑領陳六使交好,兩人常常促膝長談,商議如何支持祖國的教育事業(yè)。他的心,始終連著故土。他的根,始終扎在閩南的那個小村莊里。
林淑治老人說,父親雖然在南洋生活了大半輩子,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同安人。他在家里說閩南話,吃閩南菜,過閩南的節(jié)。每年春節(jié),他都要按照家鄉(xiāng)的習俗祭祖、拜天公。他常常對孩子們說:“你們是中國人,你們的根在同安。”
這正是1952年左右,林謀嶺派大兒子林樹林回國蓋云嵩樓的緣起。
1959年,林謀嶺作為華僑代表,多次赴北京參加國慶典禮。那是他一生中最榮耀的時刻。他見到了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受到了親切的接見。林淑治老人至今還記得,父親從天安門城樓回來后,激動得一夜沒睡,一遍一遍地跟家人講述當時的盛況。
“父親說,廖承志母親何香凝女士還向他贈送了親手畫的畫作作為記念。”
老人的聲音有些哽咽了。“那是父親一輩子最驕傲的事。”
新中國成立后,林謀嶺成為了連接祖國與海外的橋梁。據《翔安區(qū)僑界名人傳略選登》記載,1956年,他自費贈車給福建省委與同安縣僑聯。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輛汽車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1957年,他在家鄉(xiāng)興建新宅小學,其規(guī)模與云嵩樓不相上下,主樓的紅磚山花如出一轍。他還捐資興建小型發(fā)電廠,讓鄉(xiāng)村第一次亮起了電燈;支持灘涂養(yǎng)蠔,改善蠔民生計;援建電影院,讓鄉(xiāng)親們看上電影;幫親友找工作,讓無數家庭擺脫了貧困。
林淑治老人回憶,1952年左右,父親寄回家鄉(xiāng)的錢,足夠買下當年香港北角半條街。
然而,命運并未善待這位赤子。正因傾囊報國,他在越南遭囚,險些喪命。柬埔寨的資產也在排華浪潮中被沒收一空。一夜之間,他從富甲一方的僑商,變得日漸拮據。
云嵩樓,這座充滿童話色彩的建筑,實則是林謀嶺家國情懷的一座豐碑。它見證了一個人的理想,也見證了一個時代的悲歡。
云嵩樓之所以絕美如夢,離不開其長子林樹林的極致追求。他是建筑的設計者與督造者。林樹林是個完美主義者,有著藝術家一般的執(zhí)拗。為了心中的理想,他精益求精,甚至提前制作模型,反復返工。匠人們怨聲載道,他卻絲毫不為所動。他要的是完美,不是湊合。
林淑治老人說,大哥為了這座樓,幾乎耗盡了心血。每一塊磚的擺放,每一道弧線的弧度,每一個雕花的紋樣,他都要親自過目。有一次,匠人砌好了一面墻,他覺得弧度不夠完美,硬是讓人拆了重來。匠人氣得摔了瓦刀,說再也不干了。大哥好說歹說,加了工錢,才把人勸回來。
“現在想想,大哥是對的。”老人說,“要不是他那么較真,這座樓也不會撐到現在。”
樓成之后,林家卻漸漸衰落。坊間流言蜚語,說是匠人懷恨在心,在建筑里“下降頭”,施了巫術,才導致林家敗落。林淑治老人聽到這種說法,只是苦笑。“哪有什么下降頭,”她說,“不過是時代的洪流罷了,哪有永遠的財富。”
是的,沒有什么神秘的力量。讓林家衰落的,是歷史的巨輪,是時代的變遷,是一個赤子對祖國毫無保留的奉獻。那些奉獻,耗盡了林家的財富,卻也鑄就了林家的榮光。
林謀嶺雖未受過正規(guī)教育,卻酷愛讀書。林淑治老人說,父親的床頭永遠堆著書,從古典小說到現代文學,從歷史典籍到南洋風物,他都讀得津津有味。他內心深邃,外表冷峻,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擲地有聲。在親人眼中,他威嚴節(jié)儉,衣著樸素卻端莊筆挺。唯獨早餐講究牛油面包與鮮奶咖啡,那是他對生活最后的儀式感。
“父親是個很矛盾的人,”林淑治老人說,“他對別人大方,對自己小氣;他外表冷酷,內心柔軟;他身在南洋,心在祖國。”
晚年的林謀嶺,病痛纏身。但他從不抱怨,只是在獨處時會輕輕哼唱南音。那是閩南人古老的曲調,悠揚婉轉,如泣如訴。林淑治老人說,有一次她偷偷站在門外聽,父親正哼著《陳三五娘》里的唱段,聲音蒼老而深情。她忽然意識到,那是硬漢心底最柔軟的鄉(xiāng)愁。
南音,那是來自故鄉(xiāng)的聲音。無論走得多遠,飛得多高,只要聽到南音,就知道家在何方。
當林謀嶺的人生步入下坡,祖國卻在改革開放中日益富強。他那一代華僑的奉獻,漸漸湮沒在時代的塵埃中。今天,很少有人知道林謀嶺是誰,很少有人知道云嵩樓的來歷,很少有人知道這位愛國愛鄉(xiāng)華僑的熱烈心腸。
晚年的林謀嶺選擇回到故土,定居廈門蓮花。他一生要強,堅持不依附子女,僅憑香港微薄積蓄度日,直至臨終。林淑治老人說,她曾多次勸父親搬來香港同住,父親都拒絕了。“他說,我生是同安人,死是同安鬼。我哪兒也不去。”
1991年,林謀嶺在廈門去世,享年八十一歲。
他終究沒能回到兒子林樹林精心打造的那座童話城堡,安享晚年。那座樓,那座他用血汗錢建造、用畢生心血澆灌的樓,他只在落成時住過短短一段時日,便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問林淑治老人,父親臨終前有沒有提起云嵩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或許,我不該觸及她的傷楚。
云嵩樓,這座隱藏在鄉(xiāng)野中的巴洛克僑墅,不僅是建筑藝術的孤品,更是林謀嶺一生的遺書。它刻著奮斗,刻著節(jié)儉,刻著一位閩南華僑對家國最深沉的愛。每一塊磚,每一道弧線,每一個雕花,都在訴說著漂洋過海的故事。那是關于夢想的故事,關于鄉(xiāng)愁的故事,關于一個普通人如何在時代的大潮中活出不普通的一生。
我后來又一次去了新宅,又一次站在了云嵩樓前。夕陽西下,余暉把斑駁的墻壁染成了金色。我仿佛看到了林謀嶺站在樓前,穿著樸素的衣服,目光堅定地望向遠方。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家鄉(xiāng)的田野,看到了南洋的海浪,看到了天安門城樓上的紅旗,也看到了孩子們在學校里讀書的笑臉。
他的一生,就像這座番仔樓一樣,中西合璧,特立獨行,有著白石的高潔,也有著紅磚的熱忱。他從最卑微的起點出發(fā),走到了最遙遠的地方;他擁有了巨大的財富,卻傾力于把它們大半散盡;他經歷了榮光與屈辱,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根在哪里。
在廈門翔安的鄉(xiāng)野間,隱藏著一座驚世駭俗的番仔樓建筑。它靜靜地矗立在那里,等待著被世人喚醒。風吹過田野,稻浪起伏,仿佛在低聲訴說著什么。那是一個老人一生的故事,也是一段不該被遺忘的歷史。
我離開的時候,回頭望了最后一眼。夕陽正好落在樓頂的山花上,把那三個大字照得格外明亮——
云嵩樓。
云是游子的漂泊,嵩是故土的巍峨。一個漂泊的人,把一座巍峨的樓,留在了他魂牽夢縈的土地上。
這段往事,不該被遺忘。
初稿寫于2024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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