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張雪峰離世，他給大學專業的爭論撕開了口子

3月24日晚間，張雪峰微博賬號發布訃告，稱“張雪峰老師，因心源性猝死全力搶救無效，于2026年3月24日15時50分在蘇州逝世”。

張雪峰的一生，是一個關于野心、流量與時代焦慮的復雜樣本。有人奉他為“平民英雄”，有人斥其為“焦慮販子”。在他的身后，留下的不僅是一個商業帝國，更是一場關于教育本質的漫長爭論。

一個窮小子的翻身仗

1984年，張子彪出生在黑龍江齊齊哈爾市富裕縣。這名字起得挺諷刺，其實是個國家級貧困縣。他爸是鐵路工人，家里不富裕，按他自己的說法，上高中前連省會哈爾濱都沒去過。

這就是典型的“小鎮青年”劇本。中考全縣第16名，進了重點高中，結果因為早戀成績掉到年級355名。班主任直接給他判了“死刑”——最多考個專科。還是他爸一頓臭罵把他罵醒了，接下來半年瘋了一樣刷題，2003年高考考進鄭州大學，學的是給排水工程。

大二那年他想明白了，自己跟水管子實在沒緣分，轉身跑去搞主持、打辯論。這倒是歪打正著，那些年在舞臺上練出來的嘴皮子，后來全成了他吃飯的本事。

2007年，23歲的張子彪揣著迷茫擠上了去北京的綠皮車。那會兒考研培訓正火，他沒背景、學歷也不硬，從最底層的校園代理干起，跑自習室、發傳單、拉人頭。2008年正式站上講臺，慢慢摸索出了自己那套“段子+干貨”的講法——前面把你逗得前仰后合，后面冷不丁甩出一堆硬核數據，讓你服服帖帖。

真正火起來是2016年。那年短視頻剛開始爆發，一段《七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的視頻被瘋狂轉發，幾天播放量破千萬。視頻里的張雪峰嘴跟機關槍似的，給各大學校貼標簽：“哈理工狗屁不是”“考研這玩意兒，選擇比努力重要多了”。就這么著，一個考研圈的普通講師，搖身一變成了全網都知道的教育網紅。

從那以后，他就不光是講考研了。高考志愿填報、升學規劃，什么都做，把“幫普通人選專業”做成了一個大生意。

“我就是干銷售的”——那些讓他得罪人的話

張雪峰的名聲一直與爭議相連。對專業的謾罵帶來了流量，也引發了社會的爭論。

早些年他在線下講座，張嘴就說“哈理工狗屁不是”，把人家學校得罪得不輕。后來講西南大學，又冒出個“獸醫論”，又惹了一身騷。但這些都還是小打小鬧，真正讓他被架在火上烤的，是2023年那句“新聞無用論”。

當時有個家長在直播間問，孩子理科590分能不能報新聞學。張雪峰直接甩了一句：“如果我是家長，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打暈。隨便哪個專業都比新聞強。”這話一出，整個新聞圈炸了。好幾個高校新聞學院的教授跳出來批他，說他只看就業不看價值，格局太小。張雪峰根本不怵，懟回去說：“你們自己去查查招聘標準，看看公務員崗位的專業限制，客觀情況就擺在那兒。”

比這更狠的是他說“文科就是舔”。在一次直播中，他勸學生優先選理工科，原話是：“所有的文科專業都叫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這話直接把文科生群體全得罪了。有個叫“顧言右”的博主氣得把他告上了法庭，說他公然貶低文科生。

2025年，張雪峰的賬號因為在直播里“長時間說臟話”，被網信部門通報，賬號禁言了一段時間。他后來發文反省，說“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但說真的，他那張嘴，很多時候確實不是被誤解，而是他自己主動往火坑里跳。

批評他的人說，他最大的問題就是把復雜的事兒簡單化——大學好不好就看就業，專業行不行就看工資，什么“天坑專業”“黃金賽道”，給學生貼標簽跟貼價簽似的。

這種“嘩眾取寵”的表演式發聲，雖然迎合了部分觀眾的焦慮與獵奇心理，卻也消解了教育的多元可能。

普通家庭的救命稻草，還是焦慮生意？

張雪峰最忠實的支持者常說一句話：他救了普通家庭。

這話并非全無道理。對于許多縣城里的家長來說，大學和專業就像一團迷霧。孩子考了多少分，能報什么學校，什么專業將來能找到工作，他們確實所知甚少。張雪峰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彎彎繞繞的信息，用最直白的方式翻譯出來——“金融比哲學好找工作”“計算機比歷史掙錢”“生化環材盡量別碰”。一套組合拳下來，家長心里多少有了底。

他自己也說過：“幾代人中總有一代人要為整個家族付出，對于我們家來說，我就是那個人。”這句話說得實在，也說出了許多普通家庭的處境。沒有太多試錯資本的人，每一步都不得不精打細算。

然而，當這套邏輯被當作唯一的正確答案時，問題也隨之浮現。

首先是商業模式的悖論。一邊打著“幫普通人打破信息差”的旗號，一邊兜售著17999元甚至18999元的“圓夢卡”。真正需要幫助的貧困家庭，根本拿不出這筆錢。這種反差，多少讓人感到不是滋味。

更尷尬的是，他推薦的那些“穩妥選擇”，有時也并不穩妥。張雪峰曾經大力推薦的土木工程，隨著房地產行業進入下行周期，昔日所謂的“鐵飯碗”也顯出了裂痕。那些聽了他的話填報土木專業的學生，畢業時發現所謂的風口早已過去。社交平臺上，“后悔聽了張雪峰的話”的帖子一搜一大把，讀來令人唏噓。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如果所有人的選擇都只盯著“好就業”三個字，那些基礎研究領域的人才從哪里來？國家需要芯片、需要材料、需要基礎科學，這些領域前期看不到回報，但少了它們不行。如果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被灌輸“沒錢就別談理想”的觀念，這些關乎長遠的領域，又該由誰去填補？

張雪峰的可貴之處，恰恰在于他的真實。他沒有偽裝成高高在上的教育家，而是始終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干銷售的”，一個幫普通家庭算賬的人。他深知普通人的無奈，也理解普通人的焦慮，所以他給出的方案雖然簡單粗暴，卻實實在在地戳中了很多人的痛點。

從一個縣城少年，到站在講臺上影響千萬家庭，張雪峰用自己的一張嘴，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路。他讓無數普通家庭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選專業這件事，是可以被計算、被規劃的，原來信息差是可以被打破的。

人已遠去，但他留下的那個問題——教育究竟是為了把人嵌入社會的某個位置，還是為了讓人成為真正的“人”——依然懸在那里，等待后來者繼續追問。

（綜合《鄭州晚報》、澎湃新聞、當代廣西、揭陽新聞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