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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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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瓦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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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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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奧蒂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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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爾》
◎黃哲
剛剛過去的一年,AI仿佛在全方位“接管”這個世界。2026年的人類走進劇場,不是為了看技術能做什么,而是為了看人還能做什么。
為期一個月、45個劇目、上千位國際及本地藝術家獻藝、場均上座率九成以上……第54屆香港藝術節表面上似乎與以往并無太大分別。但在今年的舞臺上,“身體”這一元素較之以往顯得格外醒目,舞蹈與雜技類節目更為吃重,戲劇也普遍更加重視肢體表達,臺詞密度削減。節目單上更是多出“藝術科技”這一分類,昭示科技不再是舞臺的配角,而成為與肉身對話的另一極。
話劇也可以用身體說話
今年香港藝術節的劇目《酒徒》中,那位極具文學革命精神的青年麥荷門一拳擊碎了寫有“劇場”字樣的背板,仿佛為整個藝術節留下一個隱喻。
《酒徒》改編自劉以鬯1962年的同名作品,被譽為中國第一部意識流長篇小說。對中國現當代文學一直情有獨鐘、曾擔任孟京輝版《茶館》戲劇構作的德國導演薩巴斯蒂安·凱撒,采用“超貧窮極流動劇場”風格,和香港演藝學院在校生組成的舞美團隊“手搓”出各種舞臺效果,致敬香港文學教父和那個曾經混亂、不富裕卻獨具魅力的香港。
當流動的燈光處理、即時生成的聲效與影像,將劉以鬯的經典文字碎片投射在舞臺空間中,主人公的醉態,也就成了用身體呈現的精神漂流。那些在都市喧囂與孤獨中掙扎的靈魂,在演員身體的扭曲與失衡、跌倒與爬起中找到了具象的表達方式。
愛爾蘭導演兼編舞盧克·墨菲的科幻懸疑劇場《火山》,則是一部真正挑戰感官的作品。舞臺被打造成一間沒有門窗的狹小玻璃房,兩位演員沒有幾句臺詞,他們在其間不由自主地起舞,用高難度的身體動作反復重溫片段化的記憶,舞會、親子生活、舊電視節目……
原來,他們都是被“琥珀計劃”選中、定義人類文明的“樣本”。這個計劃企圖把人類文明像琥珀里的昆蟲那樣封存起來,讓外來生命能夠看到人類曾經的存在方式。但直到最后一幕,角色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并不是真正的人、只是被困住的意識,于是他們試圖鑿開墻壁逃出去,但每次沖破墻壁發現外面還是墻壁,就像火山那樣噴發又歸于沉寂。
這部作品讓人想起兩年前亮相香港藝術節的羅伯特·勒帕吉的《庫維爾1975:青春浪潮》,它們都是用成人童話的方式,講述個體如何對抗世界賦予的命運。當命運把你關進一間沒有門的房間,你選擇重復,還是放手一搏?在AI可以生成萬物的2026年,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尖銳。《火山》給出的答案不在算法里,而在一次次跌倒、起舞、繼續搏斗的身體里。
法國著名導演亞瑟·諾澤希爾執導的《光之帝國》,則從另一個維度展現了舞臺與身體的關系。他去年曾攜作品《兄弟》《屏風》亮相烏鎮戲劇節和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讓國內觀眾領略了其將經典文本與當代藝術形式結合,尤其擅長在調度中“放大”演員的創作風格。
這部作品改編自“韓國卡夫卡”金英夏的同名小說,舞臺裝置成為身體的延伸。兩塊巨屏構成涇渭分明的表演區域,人物關系一目了然,正如馬格里特《光之帝國》畫作里同時出現的極致明暗對比。屏幕上投射的細節影像與現場表演,形成演員和自己演對手戲的格局,將那種被命運困住的窒息感,通過空間的壓迫傳遞給觀眾。
而愛爾蘭正點劇團與北京當代話劇團聯合創作的《詩人之死》,則將死亡這個命題推向更當代的維度。該劇改編自布萊希特20歲、還沒有“成為布萊希特”時的劇作《巴爾》。讓叛逆天才詩人被世界吞噬的故事與當下產生共鳴。今天,一個人的死亡分為很多種:物理性死亡,是肉體停止呼吸;社會性死亡,是名譽盡毀、被社群驅逐;而數字性死亡,則是一個人在算法中被抹去、被遺忘。
《詩人之死》將舞臺表演與網上直播的影像版本并置。通過現場拍攝和實時追蹤,觀眾在大屏幕上看到一個越來越不穩定的身影,劇場成了現實世界與“后真相時代”網上世界的角力場。當巴爾本人在舞臺上存在,而影像在大屏幕上被實時扭曲、馬賽克化,我們不得不追問: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人?是被算法定義的形象,還是那個會呼吸、會流汗的肉身?
皮娜·鮑什創立的烏珀塔爾舞蹈劇場帶來的《安蒂岡妮》(常譯為《安提戈涅》),則將耳熟能詳的古希臘悲劇徹底轉化為一首以身體書寫的詩。開場時,一名舞者懸吊于空中;安蒂岡妮的兩個哥哥先是優雅地共舞,繼而環繞在女舞者身邊做出一系列暴力的動作,其中一人喘息著說出“我無法呼吸”。隨即又一組表演者站在麥克風前,念出瑪麗蓮·夢露、布蘭妮等女性的名字,同時道出她們遭遇的不公待遇……最終,舞者撿起凋零的玫瑰花瓣,用膠帶一片片粘回莖上——它依然美麗,卻
已破碎。這是被暴力摧殘后仍渴望完整世界的生命,一個以身體書寫的絕唱。
舞蹈與雜技做乘法
為本屆藝術節揭幕的是西班牙國家舞劇院的《美麗的奧蒂羅》。作品以19世紀末西班牙傳奇舞姬卡羅琳娜·奧蒂羅的故事為藍本,巧妙地與她塑造的經典角色,尤其是卡門相呼應。對舞蹈家來說,弗拉明戈這門西班牙國寶藝術從來不只是舞蹈,而是用腳掌砸向地板的力量,是用手臂劃破空氣的鋒利,是用脊背的弧度訴說的苦難與驕傲。
意大利芭蕾巨星羅伯特·波雷領銜的《卡拉瓦喬》,則是本屆藝術節最早售罄的演出之一。舞如畫般深刻,畫如舞般靈動,芭蕾王子以他那被譽為“完美身型”的軀體,讓四百年前的油畫大師在當代舞臺上復活;編舞家莫羅·比戈哲澤運用當代芭蕾語匯,讓卡拉瓦喬輝煌的藝術成就與暴戾的脾性、逃亡的命運交織在一起。
年過花甲的比利時舞壇天后姬爾斯美嘉,在《布雷爾》中呈現了另一種身體敘事。她用沉淀了半生的身體語言和新銳男舞者聯袂,與雅克·布雷爾的經典旋律相遇,詮釋香頌歌神的藝術人生。我們看到的不只是連綿不斷的歌曲與舞蹈互相激蕩,更是生命在時間中的流轉。
如果說舞蹈是身體的詩,雜技就是身體更直接有力的表達。FOCASA馬戲團在創團十五載之際,特邀云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久休復出,跨界執導馬戲作品《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獨輪車、花式跳繩、呼啦圈、帽子舞……幾乎無所不能的特技者們挑戰地心引力,將畫家幾米繪本中的溫柔幻想化作真實的驚嘆。
而來自加拿大魁北克的七指雜技團帶來的《決斗》,則向莎翁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取經。籃球場上紅藍大戰,扯鈴拋球、雜耍竿技、搖搖板呼啦圈,各懷絕技出奇謀;表演者翻滾跳躍,懸空倒吊,叫人捏一把冷汗,是比音樂劇《西區故事》更名副其實的“情場如戰場”。
真身與虛擬科技聯彈
本屆藝術節最值得玩味的現象,莫過于“藝術科技”作為一個獨立分類的正式登場。科技藝術團隊“鐵皮鼓”創作的混合實境鋼琴獨奏會《鏡:KAGAMI》,利用動態捕捉及空間模擬技術,完整拍攝坂本龍一生前演奏鋼琴的最后身影,觀眾戴上裝置,能夠近距離觀賞他的演出,恍如穿梭于實體與虛擬場景交織的藝術空間。
更具隱喻意味的,是葡萄牙古本江合唱團帶來的“科技清唱劇”《那些最長亦最短的日子》。舞臺上,半數的古本江合唱團成員以投影形式出場,與現場四十位真實的合唱團成員對唱。虛擬合唱團時而顯現時而消失,模糊了現實與影像的界線。導演說,該劇首演時,觀眾最初甚至完全沒發現眼前所見的并非真實。
而鋼琴家俞湘君與上海音樂學院團隊帶來的《彼岸》,則是一場采用自動彈奏、虛擬樂器及媒體生成等技術的超媒體鋼琴音樂會。當琴鍵在沒有手指觸碰的情況下自行起落,當虛擬編鐘的聲音與現場鋼琴共振,我們聽到的不僅是音樂,更是關于“何為人”的追問。
梨園里的身體記憶
香港藝術節一向在保持國際視野的同時關注本土文化的培育,“三年粵歷三百年”項目繼去年以“始”為主題演出古腔粵劇后,今年以“傳”為主題,呈獻《伍子胥傳》及經典折子戲專場。年屆八旬的阮兆輝及同輩的花旦南鳳等耆宿,將大半生練就的“手眼身法步”手把手傳遞給年輕一代。三百年的粵劇歷史、三年的學習周期,這是一段關于時間的身體記憶,無法用算法加速、無法批量復制。
這與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的《紅眠床》形成了跨越地域的呼應。《紅眠床》取材自傳統戲《陳三五娘》中長達近一小時的旦行獨角戲《大悶》,是有近九百年歷史的梨園戲王冠上的一顆明珠。舞臺上的兩位五娘用“十八步科母”的動作,細膩呈現深夜思郎的千回百轉,正是包括該劇藝術總監曾靜萍在內,數代“五娘”口傳心授的結晶;至于七位“多功能黑衣人NPC”,作為梨園戲“七子班”(生旦凈末丑外貼)的代表,則讓觀眾同時看見表演范式本身和這場戲劇敘事的建構過程。
阮兆輝說:“程式不會變,變了就不成戲曲。我守著梅蘭芳先生說的‘移步不換形’。”曾靜萍說:“梨園戲這個戲種就像個風箏,風箏不管飛得多高多遠,始終得有一根線扯著,否則就要飛到九霄云外去拽不回來了,根基在哪里非常重要,拉住這根線就是我們要做的。”他們道出同樣的藝術原理,古典戲曲的全新演繹,是一個古老而永恒的使命。
身體是人類傳承文化的最原初媒介,AI時代,這個媒介反而變得比任何時候都珍貴。誠如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馮遠征所說:“AI人的眼淚是畫出來的,但我的眼淚是從身體里流淌出來的,有溫度、有味道。”在技術狂飆的年代,人類更加需要回到身體這個最原初的媒介,重新確認自己是誰。
供圖/香港藝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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