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8日,零時三十分,國家寧強馬保種場場長雍興鈺的手機響了。
電話是從四房山基地打來的,飼養員趙永強的聲音中帶著興奮:“生了,是匹公馬,個頭還不小呢,這是咱今年出生的第25匹小馬駒。”
雍興鈺從床上坐起來,連聲問道:“母馬咋樣,駒子站沒站起來?”
“都挺好的,小馬駒正在媽媽肚子底下找奶吃呢!”
聽到這話,雍興鈺放心了。然而掛掉電話,他卻睡不著了,腦海里翻來覆去,想的全是馬——那些矮小結實的身影,在山坡上吃草,在雪地里奔跑,在一年又一年的守護中,一步步走向新生……
守在山里,不能讓矮馬斷了根
春日的漢江源頭,國家寧強馬保種場被暖陽鋪成金色。微風掠過草場,一匹棕褐色的小馬駒正依偎在母馬身旁嬉戲,時而撒歡奔跑,時而在地上打滾,將寂靜的山谷攪得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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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1日,一群寧強矮馬在草場上悠閑地吃草。
“飛鴻,趕快過來,吃東西啦!”雍興鈺拿著一簇新鮮的樹葉,隔著圍欄大聲吆喝。聽到他的聲音,一匹毛色光亮的馬駒跑過來,先在雍興鈺的手臂上蹭了蹭,然后才大口吃了起來。
作為國家寧強馬保種場場長,50歲的雍興鈺從25年前縣級保種場建成后,就一直在這里工作。什么時候出生、都有哪些習慣、健康狀況咋樣……每一匹馬的秉性,他都清楚,也沒人比他更明白,眼前的一切來得有多不容易。
寧強地處秦巴腹地,溝壑縱橫,自古就交通不便。過去,矮馬是山里人不可或缺的伙伴。它們雖然體高不足106厘米,卻能馱起超過自身體重一半的貨物,日行二十里山路不停歇。馱藥材、運山貨、拉磨耕地、接親送嫁……這些矮馬撐起了莊戶人的生計,當地人疼惜地喚作“娃娃馬”。
寧強矮馬不僅是中國北方唯一的原生矮馬品系,更是一個保存完好的矮小型“基因庫”,被稱為“秦嶺活化石”。1981年,寧強矮馬存欄達3301匹。山嶺間、溝坳中、圈舍里,到處都能看見它們的身影。
然而,到了20世紀90年代,隨著鄉村公路延伸,農村機械化程度提升,矮馬的馱運價值迅速消退,種群數量斷崖式下跌。2006年,寧強馬存欄327匹,其中純種寧強矮馬不足100匹;到2019年,全縣純種寧強矮馬也僅有120匹。
眼瞅著山里的馬蹄聲,一年比一年少,雍興鈺心里著急,“有一年冬天,我們在山坳里發現一匹老馬,瘦得皮包骨頭,連站都站不穩,大家當時就紅了眼眶。”
“老祖宗留下的寶貝,不能斷送在咱這輩人手里。”也就是從那時起,雍興鈺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些矮馬留住。
建個家園,為老品種續上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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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保種場守了25年,雍興鈺熟知每一匹馬的秉性。
要保住寧強矮馬,得沿著一個人的足跡往前走。這個人,就是侯文通。
1987年底,西北農業大學(今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教授侯文通帶著學生來寧強搞調查,在山溝里撞見了這群小個子馬。他一眼認出,這不是普通馬。
隨后,侯文通一次次往寧強跑,最終在1988年7月,和中國農科院研究員王鐵權經過聯合考察,確認寧強矮馬為古老原種。隨后,他們在3000多匹寧強馬里,篩選出106厘米以下的純種,挨家挨戶進行登記,建起了第一份寧強矮馬檔案。
為了尋找矮馬,侯文通和團隊成員翻山越嶺,跑遍了寧強的每一個角落。“每找到一匹純種矮馬,大家就像撿到寶貝一樣。”侯文通說,那段時間,他的筆記本上記滿了馬匹的特征、年齡、健康狀況等,密密麻麻全是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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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日,說起寧強矮馬,85歲的侯文通神采飛揚。
保種光有檔案還不夠,得讓寧強矮馬有個安穩的“家”。2001年,寧強縣級保種場建成,退伍老兵雍興鈺進場當了飼養員。打針輸液、修蹄護理、鏟糞清理……這些臟活累活他全包了。
剛進場那會兒,基礎母馬只有五六匹。雍興鈺心里著急,天天泡在馬圈里,清早添草、半夜巡圈,這一守,就是25年。
保種光靠守不行,還得靠科學。統一草料配比,一歲以內小馬體高控制在96到106厘米之間;發育期精細搭配伙食,避免營養過剩;建立“一馬一檔”的系譜檔案,從源頭上堵住近親繁殖……這些鐵規矩,讓寧強矮馬種群穩步擴大、優良基因得以延續。
功夫總算沒白費。2026年3月,寧強矮馬恢復到292匹。曾經靜下來的山谷,馬蹄聲又響起來了。
尋個出路,讓“娃娃馬”跑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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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家寧強馬保種場,一匹矮馬帶著幼駒在草場散步。(資料圖片)
數量上來了,可下一個問題又擺在眼前:馬養活了,接下來該怎么辦?
侯文通教授今年已經85歲,仍然惦記著寧強矮馬的事。“一條是守住純種血脈,一條是通過搞文旅、做研學、開發文創產品等,提高寧強矮馬的知名度,讓這一古老物種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并參與保護。”在他看來,只有雙管齊下,寧強矮馬才能在新時代煥發新的生機。
“保種不能光是養起來,得讓它活出彩。” 這兩年,雍興鈺在常規飼養的同時,也開始琢磨新路子。
2021年,12匹寧強矮馬走出大山,落戶江蘇南通森林野生動物園,成為蘇陜協作的活名片;2025年11月,寧強矮馬被列入新版國家級畜禽遺傳資源保護名錄。這不只是國家層面的認證,更意味著保護思路的轉變——從單純的“輸血”,轉向“保種為基、利用為翼”的活態保護。
這兩年,寧強把矮馬文化和旅游結合起來,舉辦矮馬文化節、建設科普教育基地,并探索推行“保種場+合作社+農戶”的模式,進一步挖掘寧強矮馬的文化內涵與保護價值,激活地方文旅活力。
從生產工具到文化符號,寧強矮馬的重生,有了新的生命意義。
去年,國家寧強馬保種場四房山基地在舒家壩鎮鄭家壩村建成。基地坐落在山坡上,百畝草場鋪展開來,馬群散落其間,悠然地啃著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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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1日,國家寧強馬保種場四房山基地,趙永強正給矮馬添加草料。
飼養員趙永強蹲在圈舍旁,一把一把地鍘草。“這些馬聰明著呢,你對它好,它心里知道。”雖然來基地才一年多,但趙永強和這些小家伙親近得不得了。
今年開春以來,七里壩總場和四房山基地已順利產下25匹小馬駒,目前還有30匹母馬待產。“那些剛出生的小家伙,一天一個樣,長得快得很。”望著遠處那幾匹撒歡的小馬駒,趙永強滿臉帶笑。
臨近中午,馬兒們陸續回圈。半山腰上,偶爾傳來幾聲嘶鳴,在山谷里輕輕回蕩。
記者手記
守住的是一脈生機,更是薪火相傳
指尖摩挲著一匹棗紅馬蹄壁間的舊痕,雍興鈺的回憶里,是彎刀與馬蹄的碰撞,是25年蹲守的晨昏。從一把彎刀、半個鐘頭的精細打磨,到電機替代手工的便捷,變的是守護方式,不變的是寧強矮馬種群復蘇的初心。
25年前,保種場只剩五六匹基礎母馬,每一匹都是瀕危的希望。侯文通教授一次次進山尋馬,在3000多匹馬里丈量登記,筑牢第一份矮馬檔案。如今已白發蒼蒼,他仍念著“不能斷了”。
這份守護也從未間斷。雍興鈺用25年時光,見證了寧強矮馬的新生過程;趙永強雖然是個“新人”,但卻把一腔熱血用在了每一匹馬身上……從瀕臨滅絕到種群恢復,從單純保種到活態利用,這不是一個人的孤勇,而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堅守。
他們守住的,遠不止一個物種,是寧強矮馬穿越千年的蹄印,是秦巴深處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拼圖,更是未來喚醒的基因密碼。
秦嶺不語,巴山無言。那些深山里守著的日日夜夜,都化作了一聲聲馬蹄,年復一年,在這片土地上回響。(群眾新聞記者 賴雅芬 黃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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