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天南鎮"萬畝高產示范田"觀景臺上,十幾面展板擦得锃亮,數據圖表用紅藍雙色標注得極其醒目。
全市鄉村振興現場會最后一站,定在這里。
各縣區一把手、市直部門負責人烏泱泱站了一片,西裝筆挺,皮鞋在木質臺面上踩出悶響。這陣仗,鳳凰縣十年沒見過。
王振山站在展板前,胸前別著話筒,嗓音飽滿得像剛潤過喉——事實上他確實潤過,兩片金嗓子,一杯參茶。他右手虛握成拳,在空中比劃出一條上升的弧線:「……我鎮萬畝示范田,統一良種、科學管理,預計平均畝產增幅達百分之二十,帶動參與農戶戶均增收四千八百元……」
數字從他嘴里蹦出來,像一顆顆打磨好的彈珠,滾得又圓又亮。
市長坐在第一排,聽得點了一下頭。
匯報結束,市長正要起身,隨行的市統計局副局長劉鴻卻沒動。他低頭翻著手里一份天南鎮上報的常規統計報表,又瞟了眼展板上的數字,眉頭擰成一個結。
「王書記,」劉鴻抬頭,語氣不急不緩,「你們匯報的畝產增幅,和報給統計局的同期數據,還有我們抽樣調查的基礎數據,好像有些出入。另外,我剛才從臺上往下看,東頭那幾塊地的苗情,似乎不像匯報的那么整齊。」
王振山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臉上笑紋紋絲不變:「劉局長,可能是統計口徑和觀測時點不同……」
話沒說完,臺下傳來一陣騷動。
人群裂開一道縫,一個年輕人從田埂方向跑上來。他滿身塵土,褲腳卷到膝蓋,泥點子濺到襯衫前襟,左手夾著一個沾泥的文件夾,右手攥著一臺手持測量儀,額頭全是汗。
市長秘書上前一步要攔,市長抬手止住了他。
「這位同志是?」
年輕人彎腰喘了幾口氣,直起身,敬了個禮:「報告市長,我是天南鎮掛職副鎮長趙誠。剛才在下面田里做補充抽樣。」
「哦?」市長來了興趣,往前探了半個身子,「補充抽樣?結果如何?和你們書記匯報的數據,對得上嗎?」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趙誠身上。
王振山的笑僵在臉上。冷汗從后脊梁骨滲出來,一滴一滴,沿著脊椎往下淌。他死死盯著趙誠——這個人怎么會在這里?他不是被安排去了三十里外的后溝村嗎?他怎么可能出現在示范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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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到天南鎮掛職那天,下了一場大雨。
從省城坐了三個半小時的車,又換了一輛鄉鎮的面包車,在盤山路上顛了四十分鐘,到鎮政府大院的時候,褲腿濕透,皮鞋里灌了泥水。
鎮政府是一棟八十年代的三層小樓,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潮氣混著煙味的氣息。二樓最里頭那間辦公室,門上釘著一塊掉漆的牌子——「黨委書記室」。
我敲了三下門。
「進。」
王振山坐在一張紅木辦公桌后面,桌上擺著三部電話、一套茶具和一摞紅頭文件。他四十五六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襯衫白得發亮,袖口挽得整整齊齊,露出一塊金表。
他沒站起來,端著茶杯吹了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省統計局來的?」
「是,綜合統計處。」
「統計學碩士?」他翻了一下面前的干部簡歷表,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客氣,又像是戒備,「高材生啊。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委屈了。」
「不委屈,來學習的。」
他點點頭,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鎮里的情況,你先熟悉。有個規矩你要知道——所有數據出口,一律經過黨政辦審核。這不是限制你,是規范流程。數據這東西,一個小數點錯了,影響大局。」
我說好。
第一周,我埋頭看資料。鎮里給我搬了一間靠樓梯口的小辦公室,桌子腿墊著磚頭,窗戶關不嚴,風一吹哐當響。資料倒是給了不少,柜子里塞滿了各種報表和匯報材料。
我把「萬畝高產示范田」項目的數據單獨抽出來,一頁頁翻。翻到第三天,眉頭就皺起來了。
投入產出表上,良種補貼、農資采購、水利維護、技術服務,每一筆都列得整齊。產出那一欄更好看——畝產增幅百分之二十,戶均增收四千八百元,帶動就業若干人。數字漂亮得像教科書上的案例。
但有幾個地方不對勁。
第一,良種推廣面積寫的是一萬兩千畝,但我查了縣農業局的種子采購記錄,實際采購量只夠覆蓋七千畝出頭,剩下的五千畝用的是什么種子?第二,灌溉覆蓋率寫的是百分之九十五,但鎮里去年的水利維修經費報賬單顯示,東區和北坡片區的泵站維修費幾乎為零——沒修過泵站,怎么灌溉?第三,戶均增收四千八百元這個數字,倒推回去,意味著每畝凈利潤要比上年增加三百多塊,但農資價格明明漲了百分之十二。
我拿著這幾條疑問,找到了黨政辦。
周凱正在辦公室里嗑瓜子看手機。他三十出頭,白白胖胖,見了誰都笑,但笑的時候眼睛不動。
「周主任,我看了示范田的資料,有幾個數據想核實一下……」
我還沒說完,他就站起來,把一個紙杯遞給我,殷勤地倒上水:「趙鎮長,你才來嘛,別急著鉆數字堆,先和群眾打成一片。這些數據都是經過反復核實的,上面也認可了。」
「上面認可了」這句話在體制內是一道封印。它的意思是:別碰。
我笑了笑,沒再追問,回了辦公室。
當天下午五點半,我經過王振山辦公室門口,聽見里面有說話聲。門虛掩著,周凱的聲音傳出來:「書記,趙誠今天問了示范田數據的事,什么良種面積、灌溉覆蓋……」
王振山的聲音很平:「問了什么?」
周凱一一復述了。
沉默了幾秒,王振山說了句:「省里來的人,就是事多。你去跟小錢說,那些材料再過一遍,該調整的調整。另外,以后趙誠要看什么資料,你先知會我。」
我沒在門口停留,走了過去。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把白天發現的疑點寫在一個小本子上,最后畫了一個問號。
我還不確定這些數字到底有多大的水分,但有一點很清楚——王振山不想讓我碰這些數據。
不讓碰,往往意味著碰不得。
02
事情的轉折,從一次「遲到」開始。
周五下午,縣里發了一個緊急通知:周一上午九點,各鄉鎮主要領導和分管領導到縣委會議室開會,部署迎接全市鄉村振興現場會事宜。
這個會很重要。全市現場會是今年的頭等大事,市長親自帶隊,各縣區都在卯足勁準備。天南鎮的「萬畝示范田」是鳳凰縣報上去的重點觀摩點,如果現場會效果好,王振山在縣里的位置就更穩了。
周日晚上八點,我接到周凱的電話。他的語氣比平時熱絡三分:「趙鎮長,明天縣里會議非常重要,王書記特別交代,必須提前半小時出發,八點半在鎮辦公樓前統一坐車,千萬別遲到!」
我說好。
周一早上,我七點五十就起了床,洗漱、換衣、收拾材料。八點二十,我準時下樓。
鎮政府大院里空蕩蕩的,一輛車也沒有。
辦公樓的大門——緊鎖著。
我愣了一下。這棟樓平時七點半就開門,值班室的老李頭每天雷打不動七點二十到崗。
我推了推門,紋絲不動。繞到側門,也鎖著。
我掏出手機打周凱的電話。關機。
打王振山的電話。無人接聽。
打老李頭的電話。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八點二十五。八點三十。八點三十五。
大院里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旗桿的嗡嗡聲。我站在鎖著的大門前,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八點五十,周凱的電話忽然打回來了。他氣喘吁吁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經過排練的驚訝:「哎呀趙鎮長!你怎么還在這兒?王書記他們八點二十就走了!說好了在樓前集合,你沒看見車嗎?」
「門是鎖的。」
「啊?不會吧!可能是值班的老李頭弄錯了!他最近糊涂著呢,昨天就忘了鎖二樓的窗戶。我這就聯系他,你趕緊自己想辦法去縣里吧!」
電話那頭掛斷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門是鎖的。車提前走了。電話打不通。一切都剛剛好。
我心里透亮,但嘴上什么都沒說。
我打了一輛私人運營的面包車,一路顛到縣里。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會已經開了將近二十分鐘。
全場幾十號人,齊刷刷扭頭看我。
縣委副書記在主席臺上皺了皺眉。王振山坐在天南鎮的位置上,臉上掛著一種「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周凱坐在他旁邊,低頭喝水,耳朵卻支楞著。
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后背被幾十道目光扎得發燙。
會后,王振山沒跟我說一句話。走出會場的時候,他和縣里的其他書記有說有笑,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倒是路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趙誠啊,省里的作息跟鄉鎮不一樣,以后早點。」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憤怒是有的。但比憤怒更清晰的,是一個判斷——王振山之所以要用這么卑劣的手段把我排除在這次會議之外,不僅僅是因為他討厭我問數據的問題,更是因為這次會議涉及現場會的核心部署,他怕我參與進去后,接觸到更多真實信息。
他心虛。
心虛的人,才會鎖門。
我翻開那個小本子,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不爭辯,不解釋。等。
03
班子會在周二下午開。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兩邊坐了七八個人。王振山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杯茶、一支筆和一張打印好的紙——上面寫著會議議程,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只有一個議程。
他先講了二十分鐘的工作部署,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像什么都不會發生。
然后,他停下來,喝了口茶,把杯蓋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磕碰聲。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還有一件事。」他的語氣變了,沉了下去,像一片烏云慢慢蓋過來,「昨天縣里的會,是部署全市現場會的重要會議,參會要求寫得清清楚楚。但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個別同志,遲到了近二十分鐘。全場幾十號人看著,鳳凰縣十五個鄉鎮,就天南鎮的干部姍姍來遲。這像什么話?」
他沒點我的名,但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組織紀律性在哪里?集體榮譽感在哪里?」王振山的聲音抬高了半度,手指在桌面上篤篤敲了兩下,「省城來的干部,不習慣我們基層的節奏,可以理解。但連個會都趕不上趟,還怎么干工作?」
我坐在長條桌的末端,面前的水杯一口沒動。
我知道所有人在等我開口,等我解釋。周凱甚至微微偏過身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沒解釋。
說門是鎖的?誰能證明?老李頭是他們的人,周凱的電話「恰好」關機。我如果爭辯,王振山下一句話一定是:「你是說我們故意把你鎖在外面?趙誠同志,做人不能遇到問題就怪別人。」
到時候,「不服管教」「推卸責任」的帽子就扣上來了。
我站起來,說了兩句話:「王書記批評得對,遲到就是遲到,沒有理由。我做檢討。」
王振山大概沒料到我這么干脆。他眼皮跳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平靜,點了點頭:「態度還是好的。那就寫個書面檢討,交到黨政辦。」
停了兩秒,他又說:「另外,考慮到趙誠同志剛來基層,很多工作還不適應,班子分工做個小調整。趙誠同志之前協助的統計和數據工作,暫時交給小錢同志。趙誠同志嘛——」
他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手指點了點桌面:「去主抓人居環境整治吧。重點是后溝村、磨盤嶺和蔣家灣三個村。這三個村是咱鎮的短板,正好鍛煉鍛煉。」
后溝村、磨盤嶺、蔣家灣。
鎮里最偏遠的三個村,離鎮區最遠的要騎電動車四十分鐘。路爛、水缺、人少。人居環境整治說白了就是掃地修廁所,苦差事,出不了成績,也接觸不到任何核心數據。
「沒意見,」我說,「服從安排。」
散會后,小錢從后面追上來。他二十六七歲,白凈,戴一副細框眼鏡,襯衫永遠扎在褲腰里,走路帶風。他在鎮里寫材料,各種匯報稿都出自他手,王振山非常器重他。
「趙哥,」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統計那塊工作,我就先幫你頂著,等你忙完環境整治再交回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他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回到宿舍,我把小本子拿出來,翻到新一頁。后溝村,磨盤嶺,蔣家灣。三個村分布在示范田的東區和北坡外圍。示范田核心區靠公路,便于觀摩。邊緣區在東頭和北坡。從這三個村出發,步行或騎車可以直接到示范田的邊緣地塊。
王振山大概沒想到,他把我發配到的這三個村,恰恰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04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鎮政府的隱形人。
每天早上七點出門,騎一輛借來的電動車,后座綁著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卷尺、記錄本、相機和一瓶水,往山里鉆。
王振山對此很滿意。我越遠離鎮區,他越安心。周凱偶爾在微信群里發個「各工作組匯報進展」的通知,我回一句「后溝村入戶摸底中」,他就不再追問。
小錢接了我的活,整天扎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改材料。有一回我中午回鎮上吃飯,路過他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在電話里跟周凱說話:「周哥,北坡那片的產量數據,王書記說還是按原來的報?」
周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含含糊糊的:「書記定的數,你照著寫就行。」
小錢「哦」了一聲,掛了電話,看見我站在門口,臉倏地紅了。
「趙哥,你回來了?」
「路過,吃個飯。」
他趕緊最小化了電腦屏幕,站起來要給我倒水。我擺擺手,走了。
鎮食堂里人不多。我端著盤子坐到角落里,隔壁桌兩個鎮干部在聊天,聲音不大不小:
「聽說了嗎?省里來那個趙誠,被書記擼了統計的活,發到后溝村去掃廁所了。」
「活該,省里來的,架子端那么高,連個會都遲到。」
「也不全怪他,那天的事——」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不好說。反正書記做得太明顯了。」
「噓,少說兩句。」
我夾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沒抬頭。
下午,我又騎上電動車出了鎮。
這次的目的地不是后溝村,而是示范田東區的邊界。
那是一大片坡地,從公路上看不見。我順著田埂走進去,雜草沒到了小腿。這里應該種的是統一推廣的優質水稻,但實際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地塊里長的是老品種,還有幾塊地明顯缺水,稻苗矮了一截,葉尖發黃。
我蹲下來,量了第一個樣方。
一米見方,數穗數,量株高,記錄在本子上。然后挪到下一個點。
一個下午,我測了八個樣方。
傍晚回去的路上,路過一戶農家。院子里坐著個老頭,在編竹筐。我停下車,問他:「大爺,你家參加示范田項目了嗎?」
老頭抬頭看了我一眼:「參加了。你是鎮上的?」
「對,掛職的。」
「掛職的。」他嘿了一聲,繼續編竹筐,「那你問吧。」
「今年收成怎么樣?」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核心區那邊還行,路邊那幾塊田,照顧得好,肥水跟得上。我家這塊不行,在坡上,泵站壞了大半年沒人修,水上不來。種子倒是換了,但沒水有什么用?」
「鎮上說戶均增收四千八百塊……」
老頭笑了,把竹條往腿上一磕:「增收?我增了個寂寞。統一買的種子貴,統一買的化肥也貴,價格比我自己去集上買還高。補貼倒是發了,但大頭都花在買農資上了,到手就剩三百來塊。你說增收四千八?你去問問這條溝里的人,誰信?」
我把他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記在本子上。
走的時候,老頭叫住我:「小伙子,你是認真問還是走過場?」
「認真問。」
他看了我幾秒:「那你小心點。上回有個縣里來的記者也問過,后來稿子沒發出來。」
05
第七天,一個人找到了我。
我正在蔣家灣村頭的一條臭水溝邊上拍照——這是人居環境整治的「正經活」。水溝里堵著垃圾,蚊蟲亂飛,味道刺鼻。我拍完照,正琢磨怎么用最少的錢把這條溝疏通,一個穿舊夾克的瘦老頭從村道那頭走過來。
「你是趙鎮長?」
「是。」
他往四周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我姓陳,鎮農技站的。退休前一直管農技推廣。」
我認出他了。之前翻資料的時候,看到過幾份早年的技術報告,署名就是「陳德厚」。
「趙鎮長,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他開門見山,「那天鎖門的事,鎮上傳遍了,誰心里沒數?但我不是來說這個的。」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小本子,遞給我。
「這是我去年到今年的田間記錄。我雖然退了,但那些田我種了一輩子,舍不得不看。」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你看,北坡四組到七組這一片,去年秋天泵站就壞了,打了三回報告沒人修。今年春天播種的時候,核心區用的是'山優一號',但北坡和東頭發下來的種子,包裝是'山優一號',實際出苗性狀不對,我懷疑是摻了的。」
我接過本子,一頁頁翻。
老陳的字不好看,但記得極其認真。日期、地塊、作物表現、灌溉情況、農戶反映,事無巨細。
「為什么不向上反映?」我問。
他苦笑:「反映?給誰反映?王振山的眼里只有數字,周凱那幫人只管寫材料。我一個退休的老頭,人微言輕。前年我跟縣農業局提過一回,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后來聽說王書記找了縣里的人打過招呼。」
「這些記錄,」我合上本子,看著他,「能借我用嗎?」
老陳猶豫了一下:「你打算怎么用?」
「目前還不知道。但我在做一件事,和你做的一樣——記錄真實情況。」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拿去吧。用完還我就行。我不怕得罪人,就怕這些田,毀在一堆假數字手里。」
那天晚上,我把老陳的記錄和我自己的測量數據放在一起對比。兩份獨立的記錄,互相印證,拼出了一張清晰的圖——
示范田核心區,大約四千畝,管理到位,數據基本真實。
但「萬畝」的其余六千多畝,問題嚴重:灌溉覆蓋不足,良種推廣存疑,部分地塊半擺荒狀態。平均畝產被核心區數據嚴重拉高,增幅數據至少虛高了一半。所謂「戶均增收四千八百元」,是把項目補貼、統一采購支出全算成了「收入」,實際到手增收,大部分農戶不超過五百元。
我把整理好的數據包鎖進帆布包的夾層里,用塑料袋裹了兩層防潮。
本子上,我寫了新的一行:數據已成形。差一個時機。
06
時機自己來了。
確切地說,是王振山自己把時機送到了我面前。
現場會前三天,消息傳來:全市鄉村振興現場會最后一個觀摩點,確定為天南鎮「萬畝高產示范田」。市長親自帶隊,并特別強調——「要看真實數據,不要花架子。」
據說這句話是市長在準備會上原話。
消息傳到鎮里,王振山表面上信心滿滿,連夜開會部署。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讓周凱把展板上的數據又改了一版,「微調」了幾個最扎眼的數字。比如畝產增幅從「百分之二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二十」,戶均增收從「五千二百元」改成了「四千八百元」——依然注了大量水,但降低了一點被一眼看穿的風險。
這種「微調」恰恰說明他心虛。他知道數字有問題,但又舍不得把水分全擠掉——擠掉就沒有「亮點」了。
而我,繼續騎我的電動車,穿梭在后溝村、磨盤嶺和蔣家灣之間,一邊做人居環境整治,一邊補充測量數據。
說到人居環境整治,倒是意外做出了點名堂。后溝村那條臭水溝,我帶著村干部和幾個村民,花了三天清淤、砌石、種了一排水竹,花了不到兩千塊錢,但效果肉眼可見。磨盤嶺的垃圾堆,集中清理后在原址搭了個簡易分類點,村民開始自覺分類。蔣家灣更簡單,把進村的土路兩邊雜草割了,排水溝通了,雨后不再滿腳泥。
這些小事不值一提,但村民看在眼里。
有一天在磨盤嶺入戶走訪,一個老嬸子拉著我的手說:「趙鎮長,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真往田里跑的鎮干部。上回王書記來我們村,坐了半個鐘頭就走了,連鞋都沒沾灰。」
我笑了笑。心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同一天,我接到一個省統計局老同事的電話。他不經意提了一句:「你們鳳凰縣天南鎮的示范田數據,市局那邊盯了很久了。上報的數和他們抽樣調查的對不上,差得還不小。聽說現場會要去你們那兒,劉局長(市統計局副局長)親自帶隊,你小心點。」
我說:「謝了。」
掛了電話,我在小本子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四個字:時機將至。
07
現場會前一天晚上,鎮里開了最后一次籌備會。
王振山穿了一件新襯衫,精神抖擻。展板已經布置完畢,觀景臺打掃得一塵不染,連旁邊的田埂都鋪了紅磚。核心區的稻田在夕陽下金燦燦的,確實好看。
他把每個人的分工念了一遍。輪到我的時候,他看都沒看我:「趙誠,明天你去后溝村盯防汛檢查,不用來觀摩現場。」
后溝村在鎮區以東三十里。去了那兒,就徹底跟現場會絕緣了。
「沒問題。」我說。
散會后,周凱追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語氣里帶著得意:「趙鎮長,后溝村那邊昨天下了場雨,溝渠可能有淤塞,你明天早點去看看。辛苦了啊。」
我點點頭,回了宿舍。
關上門,我把帆布包打開。數據包整理好了,所有測量記錄、照片、訪談摘要,裝在一個透明文件夾里,按地塊編號排列。
我又檢查了一遍測量儀的電量。滿格。
然后設了鬧鐘。凌晨五點。
08
第二天凌晨五點十五,天還沒亮透,我就騎上了電動車。
我沒去后溝村。
我順著一條村民踩出來的小道,拐進了示范田東區最深處。
這一帶是「萬畝示范田」離公路最遠的地方,也是問題最集中的區域。我之前已經測過多次,但今天要做最后一輪補充抽樣——選五個新的樣方點,再測一組數據,和之前的交叉驗證。
晨露很重,褲腿很快就濕透了。稻穗上掛著水珠,沉甸甸地彎著腰。我蹲在田埂上,打開測量儀,開始工作。
一個樣方測完,挪到下一個點。一步步往北坡方向走。
北坡的情況比東區還差。有一塊大約三十畝的地,稻苗稀稀拉拉,行距雜亂,明顯沒有按照統一標準種植。田邊的灌溉渠干涸見底,渠壁上長了青苔。
我拍了照,記了數據,繼續往前。
到上午九點多,我已經完成了所有補充測量。太陽升高了,汗水把襯衫貼在背上。我找了塊田埂坐下來,喝水,順便翻看記錄本做最后的核對。
補充測量的結果和之前的完全一致——東區和北坡的平均畝產,只有核心區的六成左右,部分地塊更低。
我把記錄本合上,塞進文件夾,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嗡嗡聲。
是車隊。
公路方向,七八輛黑色轎車魚貫而來,最前面一輛掛著藍色警燈。
現場會的車隊到了。
我看了看手表:九點四十。觀摩流程應該是先看核心區,再上觀景臺聽匯報。
我沒有猶豫。收好東西,沿著田埂往觀景臺方向走。
從我所在的位置到觀景臺,穿過稻田大約兩公里。走了十分鐘,我改成小跑。
褲腳在跑動中沾滿了泥,襯衫前襟掛了幾根稻葉,測量儀在帆布包里哐當作響。
遠遠地,我看見觀景臺上站滿了人。有人對著展板在說話,聲音隔著稻田隱隱傳來。
是王振山的聲音。
我加快了速度。
跑到觀景臺邊沿的時候,正好聽見一個沉穩的聲音在問:「王書記,你們匯報的畝產增幅數據,和報給統計局的同期數據,好像有些出入——」
是市統計局的劉局長。
我深吸了一口氣,分開人群,踏上觀景臺的臺階。
09
我上臺階的時候,鞋底的泥在木板上蹭出了聲響。
幾十雙眼睛同時轉向我。穿西裝的、穿制服的、拿筆記本的、端相機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我大概是這個場合里最不體面的人。滿身泥土,褲腳卷著,襯衫皺巴巴的,頭發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左手夾著一個泥漬斑斑的文件夾,右手攥著測量儀。
市長秘書往前邁了一步。
市長抬了下手,制止了他。
「這位同志是?」
我站定,把氣喘勻了,敬了個禮:「報告市長,我是天南鎮掛職副鎮長趙誠。省統計局綜合統計處干部,掛職一年。」
市長「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的泥鞋和測量儀上停了兩秒。
「剛從田里來?」
「是,在下面做補充抽樣。」
「補充抽樣?結果如何?」
我還沒回答,余光捕捉到了王振山的臉。
他站在展板旁邊,一只手還停在半空——剛才正在指著一張圖表做解釋。此刻那只手僵在那里,像被凍住了。他的臉白了,不是慢慢變白,而是一瞬間,像燈被關掉一樣,所有血色同時退去。
他盯著我的眼神,我這輩子忘不掉。那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不可置信——仿佛看見一個已經被封印在棺材里的人,忽然掀開了棺蓋。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我轉回頭,面對市長。
「報告市長,補充抽樣的結果和匯報的數據有較大出入。如果您允許,我可以現場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