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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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電話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公司開周會。
是母親的號碼。我皺了皺眉,悄悄從會議室后門溜出去。母親知道我工作時間的規矩,除非急事,否則不會在這個點打來。
“媽,怎么了?我在開會。”
電話那頭的聲音是抖的,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裹著黏稠的恐懼。“小遠……你爸,你爸他……”
我后背一下子繃直了,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手機邊緣。“爸怎么了?慢慢說。”
“工地上……架子塌了……砸到了……”母親的聲音碎成一片,中間夾雜著劇烈的抽氣聲,像是有人掐著她的脖子,“醫院說,說要馬上手術,要交錢,要二十萬……押金就要二十萬啊!”
會議室里隱約傳來領導講話的聲音,玻璃門外的辦公區燈火通明,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但這些聲音突然被推得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我只聽見自己耳朵里嗡嗡的鳴響,還有母親那種極力壓抑、卻還是從齒縫里漏出來的嗚咽。
“哪家醫院?”我的聲音出來,竟出乎意料地平穩,只是嗓子發干。
“市一院,急診樓,三樓手術室外面……”母親報出地址,又急急補了一句,“小遠,家里卡上就四萬多,我取了,都帶過來了,不夠,遠遠不夠……醫生說不交錢,手術排不上,人就在走廊里放著……”
“我馬上到。”我說,“錢的事我想辦法。”
掛掉電話,我在走廊里站了幾秒鐘。空調的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拂過后頸,激起一層雞皮疙瘩。我抬手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推開會議室的門。
領導瞥了我一眼,眼神帶著被打斷的不悅。我徑直走到他旁邊,彎下腰,壓低聲音:“劉總,家里出了急事,我爸在醫院搶救,我得立刻過去。”
劉總眉頭松開些,但沒完全舒展:“很嚴重?項目正在關鍵階段……”
“要手術,生死攸關。”我吐出這幾個字,看著他。
他頓了一下,揮揮手:“去吧,保持聯系。需要幫忙就說。”
我點點頭,沒回工位,直接沖向電梯。在飛速下降的電梯里,我開始盤算。自己工作五年,省吃儉用,銀行卡里攢了十一萬。母親那兒有四萬。還差五萬。
不,不是五萬。手術押金二十萬,后續治療、康復、藥品……那是個無底洞。但眼下,必須先堵上這二十萬的窟窿,把父親從走廊推進手術室。
電梯門開,我沖進地下車庫,發動我那輛二手國產車時,手指有些僵,鑰匙對了好幾次才插進去。去醫院的路上,我腦子里過篩子一樣把能借錢的人過了一遍。
親戚。第一個跳出來的,是我舅舅,我媽的親弟弟,陳建國。
舅舅開著一家建材公司,規模不小。去年過年家庭聚會,他喝多了,拍著我的肩膀,紅光滿面地跟一桌親戚吹噓,說今年凈利潤“這個數”,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五百萬?有人問。他嗤笑一聲,帶著酒氣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五百萬?乘以十!你舅舅我,現在也是摸到點門道的人了!”
五千萬。這是他自己喊出來的數。當時一桌人都靜了靜,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恭維和羨慕的笑聲。母親也笑著,給舅舅夾了一筷子魚,說:“建國有出息了,姐臉上也有光。”
舅舅確實“照顧”過我們。我大學畢業找工作不順,母親抹不開面子,求到舅舅那里。舅舅把我塞進他一個朋友的公司,干了半年行政,錢少事雜,老板看我的眼神總帶著一種“你是關系戶來混日子”的輕蔑。我咬牙辭了,自己重新投簡歷,進了現在這家正規企業,從底層一步步爬到現在項目小組長的位置。為此,舅舅當年還很不高興,覺得我“不識抬舉”,“辜負了他的心血”。
后來我家買房湊首付,母親又開了口。舅舅借了八萬,但打了借條,利息按銀行同期貸款算,一分不少。母親每月從退休金里摳出錢來還,還了整整三年。還清那天,母親特意做了一桌好菜,請舅舅來家吃飯。舅舅捏著那張作廢的借條,隨手扔進垃圾桶,笑著說:“姐,自家人,這么客氣干啥。有困難再說話。”
自家人。我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擁堵的車流,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
車子終于挪到市一院,停車場爆滿。我繞了兩圈,索性把車違規停在急診樓旁一個角落里,下了車就往里跑。
急診樓里混雜著消毒水、血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味。聲音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哭聲、喊聲、醫護人員短促的指令、移動病床輪子摩擦地面的尖響。我跑到三樓,手術室門口亮著“手術中”的紅燈。長椅上,母親孤零零地縮在那兒,身上還穿著早上買菜的那件舊外套,頭發有些散亂,眼睛又紅又腫,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褪了色的布包。
“媽。”我喊了一聲,走過去。
母親抬起頭,看到我,眼淚又涌了出來,但她沒哭出聲,只是用力抓著我的手,手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你爸……推進去了,說先做必要的處理,但大手術,要等錢……”
“主治醫生呢?怎么說?”
“醫生說,顱腦損傷,胸腔也有積血,肋骨斷了好幾根,腿骨骨折……要馬上開顱,清創,固定……”母親語無倫次,翻來覆去就是“要錢”,“不交錢,下一個手術臺空出來,也排不上我們”。
我拍拍她的手:“錢我來想辦法。舅舅呢?你給舅舅打電話了嗎?”
母親眼神躲閃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打……打了。他說,他在外面談生意,晚點回我電話。”
晚點。我抬頭看了看手術室上方刺眼的紅燈,又低頭看了看母親懷里那個癟癟的布包。父親躺在里面,也許正在流血,也許正在等待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排到的手術機會。而“晚點”,是一個多么輕飄飄又殘酷的詞。
“手機給我。”我朝母親伸手。
母親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她的老年手機遞給我。我找到“建國”的號碼,撥了過去。
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我用自己的手機打,這次通了,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又要無人接聽時,那邊接了。
背景音有些喧鬧,像是飯局,有杯盤碰撞和勸酒的笑語。
“喂?小遠啊?”舅舅的聲音傳過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慣常的、生意場上的圓滑笑意,“怎么想起給舅舅打電話了?你媽剛給我打了,我正忙著呢,晚點說啊。”
“舅舅。”我打斷他,聲音很平,語速很快,“我爸在手術室,急需二十萬押金。我媽說家里湊不夠。您手頭方便嗎?先借我二十萬,我打欠條,按照銀行利息,盡快還您。”
電話那頭的喧鬧聲似乎靜了一瞬。
“二十萬啊……”舅舅拉長了調子,那笑意淡了些,變成了一種為難的沉吟,“小遠,不是舅舅不幫你。你看,這年底了,貨款都還沒收回來,賬面上看著是有點錢,那都是要周轉的,動不了啊。我自己公司里一堆事,到處都要用錢……”
“舅舅,”我再次打斷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是救命錢。我爸等不了。您公司那么大,五千萬的買賣,二十萬的流動資金都抽不出來嗎?就算一時不便,您個人先墊上,就當外甥求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舅舅的聲音重新響起,這次徹底沒了笑意,透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和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小遠,你這話說的。生意是生意,家里是家里。五千萬那是資產,不是現金!現金流有多緊張你知道嗎?每一分錢都有用處。二十萬不是小數目,我說抽就能抽?再說了,你爸在工地出事,那包工頭呢?建筑公司呢?他們不賠錢?你先找他們要啊!找我算什么?”
我聽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耳邊手術室門口的嘈雜,母親壓抑的啜泣,還有電話里舅舅那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的說辭,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粗糙的繩索,勒得我喉嚨發緊,喘不過氣。
“舅舅,”我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顫音,但我強壓著,“那些事后再說,現在是人命關天,手術臺等著。您就說,借,還是不借?”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我聽見舅舅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充滿了無盡的、被不懂事的晚輩麻煩了的無奈。
“小遠啊,舅舅是真有難處。這樣,我這邊還有個重要客戶,馬上要簽合同,不能耽擱。你等我忙完,晚上,晚上我看看賬上能挪出多少,再給你回話,好不好?”
晚上。看看。能挪出多少。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我沒再說“好”或者“不好”。
我只是說:“知道了。”
然后,我掛斷了電話。
我把手機還給母親。母親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我,那雙紅腫的眼睛里,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不相信的希望。
我看著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然后收回目光,對母親說:“媽,你在這兒守著。我出去弄錢。”
“你去哪兒弄?”母親急忙抓住我的袖子。
“你別管。”我把她的手輕輕掰開,動作很穩,“看好爸。我很快回來。”
我轉身下樓,腳步很快,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走出急診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走到我那輛破車旁邊,沒有立刻上車。我靠在冰冷的車門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燃。
深吸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沖進肺里,激起一陣咳嗽。我咳得彎下腰,眼淚都飆了出來。
等咳嗽平息,我直起身,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指尖在一個名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很快接通,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林工?難得啊,這個點找我。”
“王總,”我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咳嗽還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有件事,想請您幫忙。很急,也……可能有點讓您為難。”
第二章 借錢
電話那頭的王總,是我上一個項目的合作方負責人,叫王振濤。我們合作過小半年,我負責技術對接,他那邊是采購和供應鏈。項目做得漂亮,結算也順利,合作后期,彼此都留下了不錯的印象。王振濤私下說過,欣賞我做事扎實,不浮夸,是塊干實事的料。項目結束后,偶爾還會在微信上聊幾句行業動態。
他那邊環境音很安靜,應該是在辦公室。
“小林,別客氣,什么事?你說。”王振濤語氣挺和煦。
我斟酌著用詞,盡量簡練地把父親出事、急需手術押金二十萬的事情說了,略去了舅舅那段,只說自己家里湊不夠,想跟他個人短期周轉一下,可以打借條,付利息,時間不超過三個月。
說完,電話那頭安靜了十幾秒。這十幾秒,比我之前等舅舅接電話的那幾十秒還要漫長。我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二十萬……”王振濤沉吟著,“數目不小啊。小林,不是我信不過你,咱們交情歸交情,錢的事……”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聲音依舊平穩:“我明白,王總。讓您為難了。我可以把購房合同、工作證明,還有我過去一年的銀行流水發您看。或者,您看還有什么能增加信用的方式?”
“唉,”王振濤嘆了口氣,“不是信不信用的問題。小林,你的為人我了解,工作能力也認可。但二十萬畢竟不是小數目,我這邊……”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這樣,我個人最多能挪出五萬,不要你利息,你什么時候寬松了什么時候還。剩下的,你再想想別的辦法?找親戚朋友湊湊?或者,用信用卡、網貸什么的應應急?”
五萬。不要利息。
我鼻腔猛地一酸。不是因為少,而是因為,在這個當口,一個只是合作過幾次的“外人”,愿意無條件借出五萬,而我血脈相連的舅舅,嘴里說著“晚上看看”,卻連一個確切的、哪怕只有一絲希望的答復都不肯給。
“謝謝您,王總。”我喉嚨有些哽,用力清了清,“五萬夠了,幫大忙了。利息一定要算,按規矩來。我晚點把借條和資料發您。”
“行了,別客套了。賬號我微信發你,錢馬上轉過去。救人要緊。”王振濤干脆地說,“另外,小林,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說。”
“你父親是工傷,用工單位、項目方,還有工傷保險,這些才是大頭,是他們的責任。你這頭借錢救急沒問題,但該追的責任一定要追,別自己全扛著。如果需要法律方面的咨詢,我認識個不錯的律師,可以介紹給你。”
“我明白,謝謝王總。”我真心實意地道謝。他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給我指路。
掛了電話,不到兩分鐘,微信提示,銀行卡到賬五萬元。
我靠著車站著,又抽了根煙。煙霧繚繞中,我開始盤算。自己十一萬,母親四萬,王總五萬,正好二十萬。夠了。至少,手術的押金夠了。
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上車,開到醫院門口的銀行自助取款機,把二十萬湊整,轉到母親那張卡上。然后回到三樓手術室門口。
母親還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長椅上,布包抱在懷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術室的門。我走過去,把轉賬成功的短信給她看。
母親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幾遍,又抬頭看我,嘴唇哆嗦著:“哪……哪來的?你舅舅……”
“不是他。”我把手機收起來,在母親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一個朋友借的。錢夠了,媽,你去繳費窗口,把錢交上。我在這兒守著。”
母親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強心劑,她猛地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我扶住她。她攥著那張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極了,有終于落下一塊巨石的虛脫,有對兒子的擔憂,或許,還有一絲對我沒能從舅舅那里借到錢的、難以言喻的失落和難堪。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用力點點頭,轉身小跑著向繳費處去了。
我重新坐回長椅,后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里走馬燈一樣閃過許多畫面。小時候,舅舅騎著嶄新的二八自行車來我家,車把上掛著用油紙包著的糕點,我踮著腳去夠,他哈哈大笑著把我抱起來,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蹭我的臉。母親總說,舅舅疼我。后來舅舅做生意,起初艱難,經常來我家吃飯,和父親喝酒吹牛,說將來發了財,帶我們全家過好日子。父親總是憨厚地笑著,給他倒酒。再后來,舅舅生意真的做起來了,來的次數少了,偶爾來,開的車一次比一次好,說話的氣焰也一次比一次高。母親去還那八萬塊錢時,他坐在寬大的老板椅后,接過母親用布包了好幾層的現金,隨手遞給旁邊的會計,對母親說:“姐,以后用錢吱聲,別見外。” 母親笑著點頭,搓著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
不見外。
我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舅舅發來的微信。一條語音。
我點開。舅舅的聲音帶著飯飽酒足后的慵懶,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車里或者某個私密空間了。
“小遠啊,我剛忙完。你爸那邊怎么樣了?錢湊了點沒?舅舅這邊啊,確實是緊,剛盤了下賬,最多能給你挪出三萬。你看,要不你先拿著應應急?唉,誰家沒個難處呢,你也別太著急,慢慢想辦法。”
三萬。從“晚上看看能挪多少”,變成了“最多三萬”。
我盯著手機屏幕,指尖冰涼。我沒有回復,直接退出了微信界面,然后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母親交完費回來,臉色稍微好看了點,但眉頭依然緊鎖。“交上了,醫生說錢一到賬,立刻安排手術,下一個就排你爸。”她挨著我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你舅舅……后來又來電話了?”
“發了微信,說能借三萬。”我語氣平淡。
母親身子微微一僵,半晌,才低低“哦”了一聲。她沒問為什么我沒要,也沒問為什么是“三萬”。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舊布鞋鞋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外套的衣角。走廊頂燈慘白的光打在她花白的頭發上,那身影顯得格外瘦小,也格外疲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里煎熬。手術室的紅燈一直亮著,偶爾有護士匆匆進出,門開合間,能看到里面幽深的走廊和更里面影影綽綽的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來電,一個本地陌生號碼。
我接起。
“是林致遠先生嗎?”一個略顯急促的男聲。
“我是。”
“你好,我是市一院手術室的。你父親林德海的手術正在進行,但術中情況有些復雜,顱內有活動性出血點,位置比較深,可能需要用到一種特殊的生物蛋白膠和輔助材料,這部分是醫保不報銷的進口材料,費用大約需要額外增加五到八萬。主刀醫生讓我出來問一下家屬的意見,用還是不用?用的話,需要立刻補繳費用,我們好通知樓下藥房準備。”
五到八萬。剛剛湊齊的二十萬,瞬間又出現了巨大的缺口。
我感覺剛剛回暖一點的血液,又一次凍住了。母親在一旁,顯然也聽到了電話漏音里的內容,她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嘴唇抖得厲害,看著我的眼睛,里面是全然的恐慌和無助,像一個即將溺斃的人,連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力氣都沒有了。
“用。”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但斬釘截鐵,“用最好的材料。請醫生全力搶救。錢我馬上想辦法,盡快補繳。”
“好的,那請盡快。手術不等人。”那邊掛了電話。
母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急促的、破碎的氣音。
“媽,你在這兒,盯著。”我把她的手拉開,站起身。腿有些麻,我晃了一下,扶住墻。“我再去弄錢。”
“你去哪兒弄?二十萬都……都……”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別管。”我重復著之前的話,但這次,語氣里多了點別的什么東西,一種我自己也說不清的、冰冷的決絕,“看好爸。等我回來。”
我再次下樓,腳步比之前更快,更重。
走到醫院門口,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我摸出煙盒,里面已經空了。我把空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
然后,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指尖在一個名字上懸停。
那是我工作通訊錄里的一個名字,備注是“騰達建材-陳建國(舅舅)”。后面還跟著他的職務:總經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后移開,往下翻,找到了另一個名字,撥了過去。
“喂,李總監,是我,林致遠。不好意思周末打擾您。關于我們公司下半年和‘騰達建材’的那幾個集采訂單,對,就是陳總那邊供應的管線、五金那些……我這邊審核供應商資料,發現了一些可能的問題細節,想周一上班立刻跟您當面匯報一下……對,比較緊急,可能涉及后續合作……好的,好的,周一早上我直接去您辦公室。謝謝李總監。”
掛了電話,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燈,匯成一條冰冷的、奔騰的光河。
夜色,完全降下來了。
第三章 籌碼
周一早上八點半,我準時出現在公司。
眼睛里有血絲,胡子也沒刮,但西裝穿得整齊,頭發用冷水勉強壓了壓。父親的手術持續了六個多小時,結束時已是后半夜。醫生說手術還算順利,但還沒脫離危險期,要送進ICU觀察至少72小時。我和母親在ICU外的家屬等候區坐了一宿,天蒙蒙亮時,我讓母親回家休息一會兒,換件厚衣服,自己則直接來了公司。
項目組同事看到我,都有些驚訝。小組里一個平時關系不錯的同事湊過來,低聲問:“遠哥,你爸怎么樣了?劉總說你家里出了大事,讓我們這幾天別打擾你。”
“手術做了,人在ICU。”我簡短地回答,打開電腦,“有點急事處理完,下午還得過去。”
同事拍拍我的肩膀,沒再多問。
九點整,我敲開了供應鏈管理部李總監辦公室的門。
李總監四十多歲,精明干練,是我們公司負責供應商審核和采購的關鍵人物之一。他正端著杯咖啡看郵件,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林,來了?坐。你電話里說騰達建材那邊有問題?”
“李總監,”我在他對面坐下,脊背挺直,打開隨身帶來的平板電腦,“騰達是我們合作了三年多的二級供應商,主要提供項目部用的部分標準管件、五金和輔助材料。之前的供貨和質檢記錄,表面上沒有問題。”
李總監喝了口咖啡,示意我繼續。
“但是,”我把平板轉向他,調出幾份文件,“這是我最近半年,因為項目需要,多次下工地實地勘察和驗收時,順便收集的一些情況,還有從幾個長期合作的一線施工隊隊長那里側面了解到的信息。”
屏幕上顯示的不是正式的檢驗報告,而是我手機拍攝的一些照片,以及一些聊天記錄摘要。照片里,是同一種規格的螺絲、卡箍,但材質和光澤度有明顯差異,一些包裝箱上的生產批號模糊不清,甚至有兩張照片拍到了不同批次、但箱子上貼著的卻是同一個合格證的滑稽場景。聊天記錄里,幾位施工隊長抱怨的語氣很含蓄,但意思明確:騰達供的某些小件,特別是那些不顯眼、但用量大的消耗品,比如某種型號的墊片、某種規格的釘子,質量“不太穩定”,有時好用,有時特別脆,容易滑絲或者斷裂,他們不得不自己偷偷從市場上買點好的備著,免得關鍵時候掉鏈子。
“這些,嚴格來說,算不上直接證據。”我滑動著屏幕,語氣平靜,“照片可以解釋為運輸磨損或個別現象,施工隊的口頭抱怨更上不了臺面。騰達提供給我們的每批次貨,都有正規質檢報告,抽檢也都能過。他們很聰明,不在主材上做文章,專挑這些單價低、但采購總量大、且不容易引起注意的輔料、耗材,稍微在材質、工藝上動點手腳,成本就能下去一截。而對我們施工方來說,這些小事,只要沒出大問題,通常不會專門上報,嫌麻煩。”
李總監放下咖啡杯,身體前傾,仔細看著那些照片和記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你懷疑他們以次充好,降低質量,賺取差價?”
“不止。”我點開另一份表格,“這是我這半年,通過公開渠道和行業信息,整理的騰達近三年的主要客戶列表及大概的采購金額估算。您看,我們公司是他的第二大客戶,僅次于‘鼎峰建設’。但根據我了解到的行業均價,以及騰達供給其他一些小客戶的報價,他給我們公司的供貨價,平均要高出市場同類品質產品價格的5%到8%。當然,這可以解釋為品牌、服務、賬期等因素的溢價。但是,結合上面那些質量‘不穩定’的情況……”
我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騰達可能一邊以略高于市場的價格給我們供貨,一邊又在部分產品上偷偷降低質量,以此獲取雙重利潤空間。而這高出來的價格和低下去的質量之間的差額,最終損害的是我們公司的項目成本和質量穩定性,尤其是那些隱藏在建筑內部、一旦出問題檢修極其麻煩的細小環節。
李總監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看著我:“小林,這些情況,你為什么以前不匯報?”
“因為沒有確鑿證據。這些都是零散的線索和懷疑。”我坦然回答,“而且,騰達的陳總,是我舅舅。于公,我需要更扎實的證據;于私……”我頓了頓,“我之前認為,只要不影響項目大局,一些細微之處,我可以私下提醒他。”
“那為什么現在選擇說出來?”李總監目光銳利。
“因為現在,”我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于公,我認為這些‘細微之處’的潛在風險,正在累積,值得公司重新評估與騰達的合作。于私……”
我停了一下,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于私,我需要讓公司知道,在公事和私人關系之間,我的立場在哪里。尤其是在,”我慢慢說道,“我們家現在急需用錢救命,而我這位資產數千萬的舅舅,認為他的現金流比親姐夫的命更重要的時刻。”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李總監的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驚訝,了然,或許還有一絲審視。他重新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父親的事情,我聽說了點,很遺憾。”他放下杯子,“你的立場,我明白了。但這些材料,畢竟還是間接的。單憑這些,不足以動搖一個合作多年的供應商,尤其騰達的總體供貨記錄還算平穩。陳建國那個人,在行業里也有些關系。”
“我明白。”我點頭,“所以,我來找您,不是要求立刻終止合作。而是希望,公司能給我一個機會,也給我們部門一個機會,對騰達,以及其他幾家同類型供應商,進行一次更深入的、突擊性的‘質量與成本合規性復查’,范圍可以限定在那些易損耗、單價低、但采購總量大的輔料耗材上。復查可以由我們項目部聯合質檢、采購一起做,不通知具體時間,直接下到他們倉庫和近期供貨的工地現場抽樣,并對比市場同規格產品的價格與質量。”
我看著他,繼續說道:“如果復查結果沒問題,那皆大歡喜,說明我多慮了,我也能更安心。如果復查確實發現問題……那么,公司可以據此與騰達重新談判,壓低價格,提高質量要求,甚至調整采購份額。這對于控制項目成本、防范質量風險,是有利的。而我,”我扯了扯嘴角,“也算是為公司做了一次應有的風險提示,同時,也和我舅舅的生意,劃清了一道界限。”
李總監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發出輕微的“噠噠”聲。他在權衡。
許久,他抬起頭:“你需要公司怎么做?或者說,你需要我怎么支持你?”
“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復查’授權,由您牽頭,我具體執行。需要質檢部和采購部的同事配合。時間越快越好,最好就這周內啟動,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我語速加快,“另外,在復查有明確結論之前,我希望公司能暫時放緩與騰達簽訂新的采購合同,特別是那幾個正在談的、關于新開項目的集采意向。”
李總監看著我,忽然問了一句:“小林,你想過這么做的后果嗎?如果復查沒問題,或者問題很小,你可能會里外不是人。如果問題很大,你和你舅舅,可就徹底撕破臉了。那是你親舅舅。”
我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什么表情:“李總監,昨天在醫院,當我拿著電話,聽我親舅舅用‘現金流緊張’、‘晚上看看’這種話來搪塞我,而我父親躺在手術室里等著錢開刀的時候,我就已經沒什么‘臉’可撕了。”
“親情是親情,生意是生意。”我慢慢重復了一遍舅舅在電話里說過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復述一句天氣預報,“他說得對。我現在,只是在商言商。”
李總監又沉默了片刻,終于,他點了點頭,拿起內線電話。
“小張,通知質檢部老趙,采購部劉經理,還有……對,現在,馬上,到我辦公室開個短會。緊急事項。”
第四章 突查
會議開得簡短高效。
李總監沒有提及我的家庭糾葛,只從公司質量控制和成本優化角度,提出了對部分二級供應商,特別是長期合作、采購量較大的供應商,進行不定期深度復查的必要性。騰達建材被列為首個復查對象。理由很充分:合作時間長,采購份額大,具有代表性。
質檢部的老趙是個較真的老師傅,一聽可能存在的質量隱患,尤其是那些不起眼小件的“不穩定”,眉頭就擰成了疙瘩,當即表示配合。采購部的劉經理則更關注價格問題,如果真能以確鑿證據為抓手,在續約談判中壓價,那是他的業績。
方案迅速敲定:組成聯合復查小組,李總監掛帥,我作為項目接口人牽頭具體事務,質檢和采購各出一名骨干。當天下午就制定抽查清單和方案,明天一早,直接奔赴騰達建材的倉庫和最近一批供貨的工地現場,不提前通知。
散會后,李總監把我單獨留下。
“小林,流程上,我們會公事公辦。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他看著我,“陳建國不是傻子,他在行業里混了這么多年,人脈有一些。就算查出問題,也可能只是罰款、警告、壓價,未必能動搖根本。而且,他很快會知道是你主導的這次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