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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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邀請
微信“叮咚”一聲響的時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衛(wèi)生間里刷馬桶。橡膠手套滑膩膩地沾著泡沫,我用手肘費勁地把手機從口袋里掏出來,屏幕上是高中班長趙磊發(fā)來的消息。
“何苒,下周六晚上六點,錦江飯店三樓‘牡丹廳’,咱們三班十年同學會,你可一定得來啊!大家都盼著你呢!”
我盯著那行字,馬桶清潔劑的味道直沖鼻子。十年了?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機擱在洗衣機蓋子上,繼續(xù)刷手里那塊頑固的污漬。水漬一圈圈的,怎么刷都好像有個印子。就像有些事。
刷完了,我摘了手套,手指被水泡得發(fā)白起皺。我回了兩個字:“好的。”
其實不太想去。
第二天上班,午休時我跟同事蘇穎一塊兒吃外賣。蘇穎是我在這家小貿(mào)易公司里處得還行的姑娘,比我小兩歲,活潑,話多。她扒拉著飯盒里的茄子,突然抬頭看我:“苒姐,你昨天是不是說要去同學會?”
“嗯。”
“去!必須去!”蘇穎眼睛發(fā)亮,“我跟你說,同學會這種場合,可是重要戰(zhàn)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當年那些看不上你的、忽視你的人瞧瞧,你現(xiàn)在過得多好!”
我扯了扯嘴角:“我過得哪兒好了?”
“至少……”蘇穎上下打量我。我穿著穿了兩年、洗得有點發(fā)白的淺灰色針織衫,頭發(fā)隨便扎了個低馬尾,因為昨晚熬夜對賬,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蘇穎的話卡住了,轉而說:“至少你去了,就是一種姿態(tài)。特別是……”她壓低聲音,帶著點窺探秘密的興奮,“我聽說,你們班當年那個校草,周嶼,也會去。他現(xiàn)在可不得了,自己開公司,做得挺大。結婚了嗎?好像沒聽說。你去看看,萬一呢?”
周嶼。
這個名字像根細針,在我心口某個早就麻木的地方,輕輕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種奇怪的酸脹感,慢慢泛上來。
“跟我有什么關系。”我低頭扒飯。
“怎么沒關系?”蘇穎來勁了,“當年誰不知道你跟周嶼……哎,雖然最后沒成吧,但好歹有過一段不是?你去看看他現(xiàn)在啥樣,娶了什么樣的天仙,你自己也算了樁心事。不然老擱在心里,多虧得慌。”
我沒接話。飯盒里的米飯有點硬,噎在喉嚨里。
蘇穎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同學會的“攻略”,要穿什么裙子,化什么妝,怎么不經(jīng)意地透露自己現(xiàn)在“還不錯”。我聽著,忽然想起十年前,高中教室。周嶼坐在我斜后方。我總愛借著回頭問問題的機會,偷偷看他。他睫毛很長,低頭做題的時候,會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那時就好看,不是那種刺眼的帥,是干凈的,像夏天雨后的天空。
后來……后來我們確實“有過一段”。大學不在一個城市,但離得不遠。火車四個小時。他來看我,或者我去看他。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坐得人渾身散架,但心里是滿的,漲著甜。我們像所有校園情侶一樣,吃路邊攤,壓馬路,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分享一副耳機。他家里條件好,我家很普通,但他從不說什么。我記得有一次,我鞋底壞了,下雨天進水,腳泡得發(fā)白。他看見了,沒說話,第二天就給我買了雙新的運動鞋,不是什么牌子,但很舒服。他說:“何苒,以后我會給你買更好的。”
那時候真信。
分手是在三年前的冬天。具體怎么說的,記憶有點模糊了。只記得很冷,電話里,我的聲音和外面的風一樣干澀。我說:“周嶼,算了。太累了。異地,家里面……都算了。”
他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好。”
干凈利落。倒是像我印象中的他,從不糾纏。
分手后一個月,我收到一個快遞,里面是個深藍色絲絨小盒子。打開,是一枚戒指。很簡單的款式,細細的銀圈,內側刻著“ZY & HR 2013”。那是我們在一起的那年。沒有鉆石,甚至不是金的。像是學生時代那種帶著點天真承諾的禮物。
我對著戒指坐了一下午,然后把它塞回盒子,按照寄件地址原路退了回去。地址是他學校。后來,就再沒有音訊了。
三年。好像很長,又好像一眨眼。
蘇穎推推我:“發(fā)什么呆呢?去不去啊?我陪你買衣服?”
我回過神,看著飯盒里剩下的幾根茄子。“去。”我說。
就當,去了樁心事。
同學會那天,我還是沒買新衣服。從衣柜里翻出件料子還不錯的深藍色連衣裙,是兩年前為了參加前公司年會打折買的,只穿過一次。裙子稍微有點緊,勒著腰。我吸了口氣,勉強拉上側面的拉鏈。化妝的時候手有點抖,眼線畫歪了,用棉簽沾了點乳液慢慢擦掉。最后涂了個豆沙色的口紅,氣色看起來好了點。
出門前,我看著鏡子里的人。二十八歲,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細的紋路,眼神里有種揮之不去的倦。不像蘇穎說的“戰(zhàn)場”,倒像是去完成一個拖了很久、不得不做的任務。
錦江飯店在我們這座二線城市算不錯的地方。水晶吊燈明晃晃的,照得大理石地面能反出人影。我找到“牡丹廳”,在門口頓了頓,能聽見里面嘈雜的說笑聲,男聲女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推門進去。
一股熱浪混著飯菜香、香水味、還有某種熟悉的、屬于“過去”的氣息撲面而來。包廂里三張大圓桌幾乎坐滿了人。女同學們大多精心打扮過,連衣裙,高跟鞋,妝容精致。男同學們有的發(fā)了福,有的禿了頂,也有幾個看起來混得不錯,手腕上戴著亮閃閃的表。
“何苒!哎呀,何苒來了!”班長趙磊第一個看見我,挺著微微凸起的肚子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稀客稀客!這么多年沒見,還是這么……這么秀氣!”
他大概把“清瘦”咽了回去,換了個詞。幾個老同學看過來,笑著打招呼。有些面孔熟悉又陌生,名字在嘴邊打轉,得愣一下才叫得出來。
“何苒,這邊坐!”一個染著栗棕色頭發(fā)的女人朝我招手,是以前的同桌李婷。我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
“你可算來了,剛我們還說起你呢。”李婷給我倒茶,身上香水味很濃,“現(xiàn)在在哪兒高就呢?”
“一個小公司,做文員。”我簡略地說。
“哦,文員好,清閑。”李婷笑了笑,話題很快轉到她自己身上,說她老公做生意,孩子上私立幼兒園,最近在看哪里的學區(qū)房。周圍幾個女同學附和著,談論著老公、孩子、房貸、保養(yǎng)。我安靜地聽著,偶爾笑笑,插不上話。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茶杯溫熱的邊緣。
視線不自覺地,在包廂里掃了一圈。
沒看到他。
心里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有點空落落的。
菜開始上了。趙磊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著十年重逢的感言,大家哄笑著碰杯。啤酒沫溢出來,流到手上,黏糊糊的。氣氛越來越熱,有人開始挨桌敬酒,大聲說著當年的糗事,哄笑一陣接著一陣。
我也喝了一點啤酒,頭有點暈。包廂里太吵,太熱,我借口去洗手間,走了出來。
走廊里安靜許多,空調開得很足,我搓了搓手臂。洗手間在走廊盡頭。我慢慢走過去,快到門口時,旁邊安全通道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人走了出來。
我下意識地側身讓了一下。
然后,定住了。
時間好像有片刻的停滯。走廊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落在他身上。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深灰色西裝褲。和記憶中相比,輪廓更分明了些,肩膀寬了,那股干凈的少年氣沉淀下去,成了某種更沉穩(wěn)的東西。但眼睛還是那樣,看人的時候,顯得很專注。
周嶼。
他顯然也看見了我,腳步停住。我們之間隔著兩三米的距離,誰都沒先開口。走廊盡頭隱約傳來包廂里的喧鬧,襯得我們之間這片安靜有些突兀,有些尷尬。
他先動了。朝我這邊走了過來。步伐不緊不慢。
我的心跳毫無征兆地開始加快,咚咚地敲著肋骨。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抵著掌心。
他在我面前一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我臉上,很平靜,平靜得好像我們昨天才見過。
“何苒。”他叫了我的名字。聲音比記憶中低了一些,但音色沒變。
“周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來了。”他說。像是陳述句。
“嗯。”我點頭。腦子里空空的,之前蘇穎教的那些“不經(jīng)意透露自己過得不錯”的話術,一句也想不起來。甚至忘了該擺出什么樣的表情。
他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沉默了一下。我的視線無處安放,從他臉上移開,下意識地往下,掠過他挽起袖口的小臂,手腕……
然后,猛地定格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
那里戴著一枚戒指。
很簡單的款式。細細的銀圈。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一種我異常熟悉的、微微舊了的柔和光澤。
我的呼吸窒住了。
血液好像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凈凈,手腳冰涼。耳朵里嗡嗡作響,包廂里的喧鬧、走廊空調的風聲,全都模糊遠去。整個世界縮得很小,小到只剩下那枚戒指,和他戴著戒指的那只手。
那枚戒指……內側是不是刻著字?
ZY & HR 2013。
那不是我三年前,退回去的那一枚嗎?
第二章 戒指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粘稠地、緩慢地流動。我死死地盯著那枚戒指,眼睛酸澀,都不敢眨一下,怕一眨眼,眼前這幅荒謬的景象就會消失,或者變得更荒謬。
怎么可能?
是我看錯了?同樣的戒指很多,簡單的銀圈而已。
可是那種光澤,那種細微的、因為長期佩戴而留下的極其熟悉的磨損感……還有尺寸,松松地圈在他修長的指根,是我記憶里的樣子。
三年前,我把那個小盒子塞進快遞袋時,指尖曾無數(shù)次摩挲過它。冰涼的,光滑的,內側的刻字摸著有微微的凹凸感。
怎么會在他手上?還戴在婚戒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我猛地抬起頭。
恰好,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不知道看了我多久。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一些我看不懂的、復雜的情緒。但在我抬頭撞上他目光的剎那,那些情緒迅速褪去,又恢復成之前的平靜,甚至比剛才更淡,像蒙了一層薄薄的冰。
我的喉嚨發(fā)緊,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嘴唇動了動,只嘗到一點口紅苦澀的味道。
“怎么了?”他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目光卻若有似無地,順著我剛才的視線,掃過他自己左手那枚戒指。
“沒、沒什么。”我倉促地移開目光,手指緊緊攥住了連衣裙的側邊布料,勒得指節(jié)生疼。“我……去洗手間。”
幾乎是逃離一般,我側身從他旁邊快步走過,推開洗手間的門。冰冷的瓷磚墻面貼著我的后背,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腿有點軟。我撐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的臉,口紅顏色突兀得像一道傷口。
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水很涼,刺激得我一個激靈。
冷靜點,何苒。我在心里對自己說。一枚戒指而已。也許他后來買了相似的?也許……他結婚了,婚戒碰巧長那樣?世界上巧合多了去了。
可是,那刻字呢?
萬一……他沒收到退回的快遞?不可能,地址是學校,他那時還沒畢業(yè)。
或者,他收到了,但沒扔?一直留著?然后……現(xiàn)在又拿出來戴上了?這是什么意思?
腦子里亂成一團麻,各種猜測互相撕扯。鏡子里的人眼神惶惑,像個不知所措的傻瓜。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幾個女同學的說笑聲。我趕緊抽了紙巾擦干臉和手,又補了點粉,盡量讓臉色看起來正常些。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回到包廂,里面氣氛正酣。已經(jīng)有人喝高了,臉紅脖子粗地拉著人拼酒。趙磊正在到處找人玩“逛三園”,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的座位還空著。李婷正眉飛色舞地跟旁邊人講她去年去歐洲旅游的見聞。我默默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jīng)涼了,順著食道滑下去,帶著一股寒意。
視線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主桌那邊。
周嶼不知何時已經(jīng)回來了,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他身邊坐著的是當年班上的體育委員王鵬,正湊在他耳邊大聲說著什么,一邊說一邊比劃,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周嶼臉上。周嶼微微側著頭聽,臉上帶著很淡的、社交性的笑意,偶爾點一下頭。他左手隨意地搭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桌沿,那枚銀色的戒指,在明亮的水晶燈下,時不時閃一下微弱的光。
每一次閃光,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一下我的眼睛。
“哎,你們看見沒?周嶼手上戴戒指了。”同桌另一個女同學,張雯,忽然壓低聲音說,語氣里帶著探究和興奮。
桌上幾個女人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過去。
“早看見了!剛他進來我就注意到了。”李婷立刻接話,瞥了一眼主桌方向,“戴在無名指上,婚戒吧?真結婚了?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啊。”
“肯定是結婚了唄。不然戴無名指干嘛?”張雯撇撇嘴,“就是不知道娶了哪家千金。聽說他公司做得挺大,身家不菲呢。老婆肯定不是一般人。”
“會不會是咱們同學?”有人猜測。
“咱們班的?誰啊?當年暗戀他的倒是一大把,明面上的……不就何苒嗎?”李婷說著,半開玩笑地用手肘碰了碰我。
我正拿著筷子,手一抖,筷子頭磕在骨碟上,發(fā)出清脆的“叮”一聲。桌上幾道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臉上。
我扯出一個極勉強的笑:“別瞎說,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也是。”李婷似乎也覺得這玩笑有點過,訕訕地轉了回去,繼續(xù)剛才的話題,“我看不是咱們班的。估計是門當戶對的富家女,或者哪個海歸美女。你們看他那氣度,跟咱們都不是一個階層了。”
“是啊,剛才我過去敬酒,感覺他客氣是客氣,但就是有距離感。”張雯附和道,“跟以前在學校不太一樣了。”
她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戒指的款式,可能的品牌,猜測他妻子的樣貌家世。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我低下頭,用筷子機械地戳著碗里一塊涼了的糖醋排骨。醬汁黏糊糊的,裹著肉,看著有點惡心。
“不過說真的,”張雯的聲音又壓低了些,帶著某種隱秘的興奮,“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結婚了,怎么也不帶老婆來?這種同學會,帶家屬很正常啊。王鵬不就帶老婆來了?”
“要么是老婆太漂亮,舍不得帶出來?”有人笑。
“要么就是……”李婷拖長了聲音,眼神瞟向周嶼那邊,意有所指,“關系沒那么好,或者……壓根不想讓人知道?”
桌上的氣氛微妙地靜了一下,隨即幾個女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充滿了探究、好奇,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于“完美”的質疑和潛在的幸災樂禍。好像發(fā)現(xiàn)了一個金光閃閃的完人身上,可能存在著那么一道不為人知的裂縫,讓她們感到某種平衡。
我坐在那里,像被隔絕在了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她們的議論聲忽遠忽近,食物油膩的氣味混合著香水、酒氣,熏得我胃里一陣翻攪。那枚戒指的微光,卻無比清晰地烙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揮之不去。
“我去下洗手間。”我再次站起來,聲音有點啞。
這次我沒去洗手間,而是徑直走出了包廂,穿過喧鬧的走廊,推開消防通道沉重的門,走到了相對安靜的樓梯間。這里只有應急燈散發(fā)著慘白的光,空氣里有灰塵和淡淡煙味。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到臺階上,抱住了膝蓋。
冷意從水泥臺階滲透上來。
不是的。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錯了。
也許……他只是隨手戴著玩?有些男人也會戴裝飾戒指在無名指,為了避免麻煩。
但這個理由,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周嶼不是那樣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很少做無意義、會引人誤會的事。
除非……那不是誤會。
一個更加荒唐,卻讓我心臟驟然縮緊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難道,他這三年,一直……
樓梯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我受驚般抬頭。
是周嶼。他手里拿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看到我,似乎也愣了一下。
我們隔著幾級臺階,一上一下,再次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應急燈的光線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他頓了頓,還是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樓道里更安靜了,靜得能聽到我們兩人的呼吸聲,還有我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走到我上方幾級臺階,背對著我,面朝墻壁,低頭點燃了那支煙。打火機“咔嚓”一聲輕響,火苗躥起,照亮他下頜利落的線條,隨即熄滅。一點猩紅在昏暗里明滅。
煙草辛辣的氣息彌漫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我,只是沉默地抽煙。
我坐在下面,仰頭看著他的背影。他個子很高,即使站在那里,也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白色襯衫的布料在肩胛處微微繃緊。左手垂在身側,那點猩紅的煙頭光亮,偶爾映出他無名指上那圈冷冷的銀色。
我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你……結婚了?”
問出來了。比我預想的要直接,要突兀。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里,甚至帶了一點回音。
他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然后,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煙霧從他唇間緩緩吐出,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格外幽深,像看不見底的寒潭。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反而,在煙霧繚繞中,他看著我,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反問:
“你說呢,何苒?”
第三章 對質
“你說呢,何苒?”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進我混亂滾燙的腦子里,激得我渾身一顫。他什么意思?把問題拋回給我?我怎么會知道!
煙味在狹窄的樓梯間里彌漫,有點嗆人。我仰著頭,脖子有點酸,但固執(zhí)地沒有移開視線,試圖從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可除了那雙過分沉靜的眼睛,我什么也捕捉不到。
“我不知道。”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硬氣,但尾音還是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我看到戒指了。無名指。所以……恭喜?”
最后兩個字,我說得極其艱難,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碎石,硌得喉嚨生疼。
周嶼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帶著某種我看不懂的、壓抑得很深的東西。然后,他極輕微地、幾不可聞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他抬手,吸了最后一口煙,然后將煙蒂按熄在墻壁上專門設置的滅煙處。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張力。
“戒指,”他開口,聲音在煙熏過后,有些低啞,“是你退回來的那個。”
轟的一聲。
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他嘴里得到證實,還是像有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我腦子里那根繃到極致的弦,“啪”地斷了。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刷地褪去,四肢冰涼,指尖都在發(fā)麻。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你……”我張著嘴,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濕又重,窒息感撲面而來。
他朝下走了兩級臺階,離我更近了些。陰影籠罩下來,煙草和他身上原本那種干凈清爽、如今混合了淡淡木質香水的氣息,將我包裹。壓迫感更強了。
“我收到了。”他繼續(xù)說,語調平鋪直敘,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退回的快遞。盒子有點壓痕,但戒指沒事。”
“為什么……”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為什么要留著?為什么……現(xiàn)在還戴著?”最后一個問題,我?guī)缀跏且е绬柍鰜淼摹>薮蟮幕闹嚫泻鸵环N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或許是恐懼?)攫住了我。他這是什么意思?羞辱我嗎?還是在用一種沉默而詭異的方式,嘲笑著我當年的決絕?
“為什么?”他重復了一遍我的話,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冰冷的探針。“何苒,這話該我問你。”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我不得不往后仰,脊背緊緊抵住冰冷的水泥墻壁,退無可退。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眼睛里的平靜終于被打破,露出了底下翻騰的、激烈的情緒,像冰層下涌動的暗流。
“三年前,一個電話,一句‘算了’,你就單方面判了我死刑。”他的語速快了起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砸過來,“我做了什么?何苒,我他媽到底做錯了什么,讓你連當面說清楚都不肯,就用一個快遞,把我打發(fā)了?嗯?”
他的質問,一句比一句重,帶著積壓了三年的重量,砸得我頭暈目眩。我從未見過他如此情緒外露,甚至爆了粗口。記憶里的周嶼,總是克制的,溫和的,連生氣都顯得很安靜。眼前的他,陌生得讓我心慌。
“我……我沒有……”我想辯解,卻發(fā)現(xiàn)言語如此蒼白無力。當年分手的理由,那些現(xiàn)實的考量,家庭的差距,異地戀的煎熬,對未來的不確定和恐懼……在此時此刻,在他燃燒著壓抑怒火的注視下,都顯得那么……自以為是,那么可笑。
“沒有什么?”他打斷我,嘴角的弧度更冷,“沒有一聲不吭就消失?沒有連個解釋都懶得給?何苒,就算要死,你也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不是的!”我也被他激起了火氣,那點惶惑和心虛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尖銳,“有什么好說的?說了又能改變什么?我家什么情況你不知道嗎?我爸那時候查出病,家里一地雞毛,我連自己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呢?你有大好前程,家里早就給你安排好了路!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硬湊在一起,除了互相拖累,還能有什么結果?!”
我把壓在心底三年,從未對人言說的、最不堪的狼狽和自卑,嘶吼著傾倒出來。樓梯間里回蕩著我激動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我用力瞪大眼睛,不讓它們掉下來。
周嶼愣住了。
他臉上的怒意和冰冷,像是驟然被什么東西擊碎了,裂開一道縫隙。他看著我,眼神里的情緒劇烈變幻,從驚愕,到了然,再到一種沉痛和……懊悔?
“你爸……”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遲疑,“生病了?什么時候的事?你從來沒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我偏過頭,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蹭掉那點不爭氣的濕意,“告訴你,你能放下一切跑回來?還是能變出錢來?周嶼,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了,扛不起那么多東西。分手是我提的,我認。但我沒想過……要這樣。”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他左手的戒指上。那圈銀色,此刻像個冰冷的諷刺。
“這樣?”他順著我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抬起左手,伸到我面前。那枚戒指,在昏暗的光線下,安靜地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這樣,是怎么樣?”他問,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那種平靜下,卻涌動著更洶涌的暗流,“你覺得我戴著它是在嘲諷你?還是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