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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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和楊建國結婚的第七年,日子就像用久了的抹布,看上去還算完整,但拎起來一抖摟,全是毛邊和破洞。
他是出租車司機,我是超市收銀員。我們在城東老小區里有個六十平的小兩居,貸款還有十五年。兒子小海五歲,剛上幼兒園大班,每天睜開眼睛,就是錢。房貸、車份子錢、幼兒園學費、生活費、兩邊老人時不時要貼補的藥費……楊建國開始買彩票,大概是兩年前。起初是偶爾,后來是期期不落。他說這叫“希望”,每個月花個百八十塊,買個一夜暴富的念想,不虧。
我懶得跟他吵。為這事吵過,沒用。他說我不懂壓力,方向盤在手上一握就是十個小時,腰是木的,脖子是僵的,看紅燈都看成重影,就為了那點流水。回到家,聽我念叨菜價又漲了,聽兒子嚷嚷同學有了新款的變形金剛,聽老家的電話說媽的風濕病又犯了……他說,那張小小的、印著數字的紙,是他透氣的縫。
直到那天晚上。
他洗了澡,趿拉著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廳那張掉漆的方桌前。桌上攤著幾份過期的報紙,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還有一疊他精心保存的往期彩票。他拿起一支圓珠筆,對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雙色球號碼,瞇著眼,一個個核對。臺燈昏黃的光打在他過早爬上皺紋的額頭上,油膩反光。
“哎!”他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
我正靠在舊沙發里,用手機看幼兒園家長群的消息,被嚇了一跳。“怎么了?”
“你看這個,這個紅球28,上期我差點就選了!就差一點!還有這個藍球12,我夢里夢到過!”他指著報紙上的開獎號碼,手指因為激動有點抖,眼睛發亮,那光亮和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汗衫極不相稱。“我就說我有感覺!下次,下次肯定能中!”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這種話我聽了不下一百遍。
他見我沒反應,興奮勁兒有點受挫,但很快又燃起來,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嘴里念念有詞。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說:“老王,我跟你說,我剛才心里偷偷許了個愿。”
“又許愿?”我眼皮都沒抬。他信這些,路過寺廟要拜,看到錦鯉要許愿,連微信里那種“轉發這條神龍,三天內必有好事發生”的帖子,他都要點個收藏。
“這次不一樣,我下了血本了。”他搓了搓手,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戲謔和某種古怪認真的神情,“我用我媳婦——也就是你——20年的壽命,換我中8000萬!”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
只有窗外遠處馬路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兒子小房間傳來的輕微鼾聲。
我按在手機屏幕上的手指停住了,慢慢轉過頭,看著他。他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似乎在等我像往常一樣罵他“神經病”或者“胡說八道”。
但我沒罵。
我看著他臉上那熟悉的、帶點市儈和僥幸的笑容,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生了孩子的男人,心臟那塊地方,好像突然被凍了一下,然后一種木木的、鈍鈍的感覺,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不是很劇烈的疼,就是冷,還有空。
“用我的命,換你的錢?”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連我自己都驚訝。
“哎呀,說著玩的嘛!你看你還當真了!”他大概覺得氣氛不對,揮了揮手,試圖用大笑掩蓋過去,“這不就是個念想!你看那些小說里不都這么寫,等價交換!我這不是顯得心誠嘛!用我最寶貴的換!”
我最寶貴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這個“最寶貴”的東西,在他嘴里,可以這么輕松地拿來“交換”,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8000萬”。哪怕只是“說著玩”。
“哦。”我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手機。群里的消息在滾動,討論周末親子活動要穿什么顏色的衣服。我的視線落在那些字上,但一個也沒看進去。
他有點訕訕的,摸了摸鼻子,又嘀咕了幾句“女人就是開不起玩笑”,然后繼續埋頭研究他的數字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身邊,聽著他很快就響起的鼾聲,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小塊潮濕的霉斑,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七年了,我們從出租屋搬到這里,生了孩子,為了誰洗碗誰拖地吵過,為了給孩子報什么興趣班吵過,為了過年回誰家冷戰過。我以為生活就是這樣,瑣碎、疲憊、偶爾有點暖,但大體是捆在一起往前挪。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我們”。
原來,在某個他腦子里閃過的瞬間,我是可以明碼標價被交換的“代價”。20年壽命,8000萬。還挺“劃算”。
黑暗中,我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胸腔里那片空蕩蕩的冷,凝成了一小塊冰。
第二天是周六,我輪休。送小海去上繪畫班后,我去了趟菜市場。路過那家楊建國常去買彩票的福利彩票站時,我停住了腳步。
彩票站門面不大,紅色的招牌有些褪色,玻璃門上貼滿了各種走勢圖和中獎喜報。里面煙霧繚繞,幾個男人或站或坐,盯著墻上的圖表,表情是如出一轍的專注和渴望。楊建國經常是其中的一員。
我在門口站了幾分鐘。賣菜的劉嬸拎著空籃子經過,看見我,笑著說:“芳兒,站這兒干嘛?等建國啊?他今天好像還沒來呢。”
我搖搖頭,笑了笑:“沒,路過。”
劉嬸壓低了點聲音:“你家建國,還挺執著哈。不過也是,這年頭,誰不想撞個大運呢。”她嘆了口氣,扯了扯身上起球的毛衣,“我兒子談對象了,女方家開口就要城里一套房,把我賣了也湊不出首付啊。”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是啊,誰不想呢。沉重的房貸,永遠不夠花的工資,孩子未來更巨大的開銷,像一座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彩票,是山縫里透進來的,虛假的,但誘人的光。
劉嬸走了。我看著彩票站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楊建國大概也和他們一樣,坐在某個凳子上,皺著眉頭,把希望寄托在一串隨機數字上。然后,在心里,把他妻子的二十年,輕輕地放上了賭桌。
我推開了彩票站的門。
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汗味和印刷品的油墨味。沒人注意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數字上。我走到柜臺前,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機短視頻,外放著喧鬧的音樂。
“買彩票?”他頭也沒抬。
“嗯。”我說。聲音有點干。
“機選還是自選?雙色球?”
我沉默了幾秒鐘。柜臺玻璃下壓著一些即開型彩票,絢爛的圖案有些刺眼。我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從我喉嚨里擠出來:
“自選。雙色球。用我丈夫全部性命,換我中獎1個億。”
老板按在手機上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有點茫然地看著我,好像沒聽清:“啥?”
旁邊一個正埋頭研究號碼的老頭也扭過頭,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我臉上沒什么表情,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來棵白菜”:“我自己編一組號碼。買一注。”
“哦……哦,行。”老板大概覺得我有點怪,但也沒多問,顧客說什么號碼的都有。他敲了敲鍵盤,“號碼。”
我報出了一串數字。那串數字毫無規律,是我推開門的瞬間,腦子里閃過的幾個無關數字的胡亂組合:我和楊建國結婚的日期,兒子小海的生日,我們房貸的每月還款額,家里那臺總出毛病的冰箱的購買年份……最后一個藍球號碼,我想了想,說了“13”。今天是13號。
老板熟練地打出了票,從那個小小的針式打印機里吐出來。我付了兩塊錢,接過那張薄薄的、粉色底紋的紙條。上面印著我剛報出的那串數字。
把它對折,放進錢包最里層的夾層時,我的手指是冰涼的,但很穩。
走出彩票站,陽光有些刺眼。我拎著菜籃子,慢慢往家走。市場里人聲鼎沸,討價還價,雞飛狗跳,充滿了粗糙而旺盛的活氣。這才是真實的世界,而我剛才,好像去另一個荒謬的時空走了一遭。
用丈夫全部性命,換一個億。
這句話在我腦子里回蕩。和楊建國那句“用媳婦20年壽命換8000萬”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副詭異又工整的對聯。
我忽然有點想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屋子,洗衣服,準備午飯。把那張彩票的事,妥帖地壓在了心底最角落,像藏起一把生銹的、可能永遠用不上的鑰匙。
楊建國中午沒回來,跑車忙。傍晚他交車回來,臉上帶著疲憊,一進門就嚷嚷餓。吃飯的時候,他興致不高,扒拉著碗里的米飯,說今天跑得不行,凈趕上堵車,流水比平時少了快一百。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彩票,拍在桌上,“今天買的,我感覺特別好!紅球我研究了最近三十期的冷熱號,藍球憑直覺!老王,這回真有戲!”
我瞥了一眼那張彩票,就放在我中午買的醬油瓶子旁邊。兩張彩票,靜靜地躺在油膩的餐桌一角,一張承載著他用我壽命換8000萬的“希望”,另一張承載著我用他性命換1個億的“詛咒”。
“嗯。”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兒子碗里,“吃飯。”
小海眨巴著眼看看爸爸,又看看我,童聲稚氣地問:“爸爸,中獎了是不是可以買好多好多奧特曼?”
楊建國來了精神,rua了一把兒子的腦袋:“那可不!中了獎,給你買一屋子奧特曼!咱家換大房子,換大汽車!你媽也不用上班了,天天在家陪你玩!”
小海高興得直拍手。
我低頭喝著碗里的湯,湯有點咸。不用上班?換大房子?用我的二十年,還是用他的全部?
晚上,楊建國又對著他那堆寶貝數字研究了半天,臨睡前,還特意把今天新買的那張彩票,壓在了枕頭底下。他說這樣能沾沾“夢氣”。
我背對著他躺下,閉上眼。錢包就放在我枕邊的小抽屜里,里面那張小小的紙,似乎散發著微弱的、不容忽視的熱度。
荒唐。
我們都清楚,彩票中獎是極小概率事件,比遭雷劈高不了多少。那些話,不過是困頓生活里一點無傷大雅(嗎?)的宣泄,一點自我安慰的妄想。
誰會把隨口一句的“許愿”當真呢?
可是,為什么我心臟那塊冰,一直沒化呢?
周二晚上,雙色球開獎。
第二章
開獎那天晚上,和平常沒什么兩樣。
楊建國跑晚班,說是有個老顧客預約了去機場,能多賺點,回來得晚。我哄睡了小海,檢查了門窗煤氣,然后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里,打開了電視。遙控器按來按去,最后停在那個開獎的頻道上。節目還沒開始,在放廣告,一個接一個,聲嘶力竭。
茶幾上,擺著楊建國出門前特意“供奉”起來的彩票,用一個干凈的煙灰缸壓著,生怕被風吹跑似的。旁邊還放著他那本寫滿數字和“秘籍”的皺巴巴筆記本。
我看了那彩票一眼,起身去臥室,從錢包最里層拿出了我那張。粉色的票面,已經被折疊的痕跡弄得有些軟。我把它放在茶幾的另一邊,和楊建國那張隔著煙灰缸,遙遙相對。
兩張彩票,像兩個沉默的賭徒,等待著命運的骰子落下。
九點十五分,開獎節目終于開始。主持人穿著亮閃閃的禮服,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用快得讓人頭暈的語速說著開場白。背景音樂激昂亢奮。
我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上一個破洞的邊緣。心里其實沒什么波瀾。我知道中不了。我只是想看看,當那些球一個個滾出來,數字一個個亮起的時候,我會是什么感覺。楊建國那張寄托了“希望”的號碼,和我這張承載了“詛咒”的號碼,在那些隨機滾動的數字面前,會有多大區別。
第一個紅球滾出來了:09。
我心跳漏了一拍。我的號碼里,第一個是……07。不是。
第二個紅球:14。
我的是11。不是。
第三個:22。
我的是19。不是。
第四個:26。
房貸還款額的尾數……好像是6?不對,我填的是全額。不是。
第五個:31。
冰箱購買年份?不,是12年。不是。
第六個:33。
……毫無印象。
我拿起我的彩票,對著屏幕,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看。紅球六個,一個都沒對上。果然。我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那股一直繃著的、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別的什么勁兒,忽然就泄了。荒唐,真是荒唐。我居然真的坐在這里,對著電視核對這種“許愿”彩票。
我把彩票扔回茶幾上,身體向后靠進沙發,覺得有點累,又有點可笑。為自己那瞬間的“當真”,也為楊建國那句“玩笑”。
最后,藍球在透明的搖獎機里跳動,落下。
13。
屏幕上,藍色的數字“13”放大,定格。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藍球……我選的好像是13?我猛地坐直身體,一把抓回那張彩票。藍球號碼,清清楚楚印著:13。
我只中了一個藍球。按照規則,這只能拿回五塊錢。連本錢都沒賺回來。
果然。我松了口氣,但松掉的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就被一種更奇怪的情緒堵住了。一個都沒中的彩票,和只中了一個藍球的彩票,本質上沒區別,都是不中獎。可為什么,當看到那個“13”出現時,我心臟會猛地一縮?
是因為那個“詛咒”嗎?用他全部性命換的……一個藍球?五塊錢?
這算什么?命運的嘲諷?還是某種不祥的、微弱的呼應?
我盯著那張只中了藍球的彩票,久久沒動。電視里,主持人已經在恭喜本期中獎者,背景音樂換成了歡慶的曲調,襯得我這安靜的客廳格外冷清。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
楊建國回來了。他帶著一身夜風的寒氣和出租車里特有的那種煙味、舊皮革味,嘴里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聽起來心情不錯。
“回來了?”我把兩張彩票都迅速收了起來,我的塞進睡衣口袋,他的放回煙灰缸下。
“嗯!今晚跑得順!”他換了鞋,搓著手走過來,眼睛第一時間就瞟向茶幾,看到煙灰缸下的彩票還在,明顯松了口氣。“開了嗎?怎么樣?”他急吼吼地問,臉上帶著慣有的那種混合著期待和忐忑的神色。
“剛開完。”我指了指電視,屏幕上已經在播別的節目了。
“你怎么不叫我!”他埋怨了一句,一個箭步沖過來,小心翼翼地從煙灰缸下抽出他的彩票,又一把抓過遙控器,找到回放。他湊到電視前,幾乎是貼著屏幕,手指點著彩票上的數字,嘴里跟著搖獎機滾出的球念念有詞。
“09……有!漂亮!”
“14……有!太好了!”
“22……有!哈哈!”
“26……有!四個了!四個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臉漲得通紅,握著彩票的手也在抖。每喊出一個“有”,他的背就挺直一分。
“31……有!五個了!五個紅球!老王!老王!五個了!”他猛地回頭看我,眼睛瞪得極大,里面全是血絲和一種近乎狂喜的光,他揮舞著手里的彩票,語無倫次,“只差一個!只差一個紅球,一個藍球!就是二等獎!至少好幾十萬!幾十萬啊!”
我看著他,沒說話。心臟在胸腔里,緩慢地、沉重地跳動著。
他轉回頭,死死盯住屏幕,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第六個紅球滾出來了:33。
他彩票上第六個紅球是:28。
“33……操!”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哀嚎,整個人從那種極度亢奮的狀態瞬間垮塌下來,肩膀耷拉下去。“是33……我的是28……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啊!”
他癱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雙手抱住頭,手指插進頭發里,盯著手里那張彩票,反復地看,仿佛多看幾眼,那個“28”就能變成“33”。嘴里不停地喃喃:“五個……就差一個……幾十萬……就差一個數……怎么就……怎么就……”
那種從云端瞬間跌落的巨大失落,幾乎實體化地籠罩著他。剛才還發光的臉,此刻灰敗下去,眼里的光熄滅了,只剩下不甘和懊喪。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為那“差一點”的幾十萬痛心疾首。看著他完全忘了,就在剛才,他還為“用媳婦20年壽命”許下的、換取8000萬的愿望。那個愿望,隨著這“差一點”的二等獎,似乎也輕飄飄地,無足輕重了。
“藍球!對了,還有藍球!”他忽然又抬起頭,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充血的眼睛看向屏幕,藍球已經開出來了,是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