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有人說,錦上添花的人遍地都是,雪中送炭的人百里挑一。
這話擱在外人身上,大伙都能理解??梢菙R在親兄弟之間呢?
一奶同胞,一個鍋里攪過勺子,到頭來連陌生人都不如——你信不信?
我信。因為我親眼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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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臘月二十六,我開車回老家過年。
車剛拐進村口那條水泥路,遠遠就瞧見小叔家門前停了一輛黑色的奔馳。小叔站在車旁邊,正往后備箱里搬東西,一箱一箱的年貨,堆得滿滿當當。
他穿了件灰色的羊絨大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跟二十五年前那個從監獄大門走出來、瘦得脫了相的年輕人,簡直判若兩人。
我搖下車窗喊了聲:"小叔!"
他抬頭看見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大軍回來了?快,幫你小叔搬東西,這些都是給你爸媽的。"
我下車一看,好家伙——兩箱茅臺、一箱五糧液、兩條軟中華、還有各種干貨海鮮,少說得值個兩三萬。
"小叔,你這也太破費了。"
小叔擺擺手,聲音有點啞:"破費啥?你爸媽對我的那份情,我這輩子都還不完。"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眶紅了一下,很快別過頭去。
我心里一酸。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份情。
就在這時候,村東頭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我扭頭一看,是大伯家的兒子,我堂哥李大壯,開著一輛半新不舊的帕薩特,正往小叔這邊開過來。
車停下,大壯從車里鉆出來,臉上堆著笑,手里拎著兩瓶酒,大老遠就喊:"四叔!四叔過年好??!我爸讓我來看看您,說今晚上讓您去家里吃飯!"
小叔的臉,一瞬間就冷了下來。
他沒接那兩瓶酒,只是淡淡地看了大壯一眼:"你回去告訴你爸,我這人記性好,有些門,當年關上了,就別指望還能再開。"
大壯臉上的笑僵住了,嘴巴張了張,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我站在旁邊,心里翻江倒海。
我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
那扇門,關了整整二十五年。
事情要從1998年說起。那一年,我十二歲,小叔刑滿釋放,從省城的監獄回家。
而那一天發生的事,像一把刀,把我們老李家劈成了兩半。
我爸兄弟四個,在村里算是大戶。
爺爺在世的時候,常掛在嘴邊一句話:"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咱老李家的人,啥時候都不能散。"
可爺爺九二年走了以后,這話就跟他一起埋進了土里。
大伯李德厚,老大,在鎮上開了個農資店,日子在村里算頂好的。他媳婦周桂蘭,是個厲害角色,嘴皮子能把死人說活。大伯家的事,十有八九是她拿主意。
三叔李德良,老三,在村里當會計,雖然沒啥大錢,但手里攥著村里的賬本,說話有分量。三嬸劉秀英跟周桂蘭走得近,兩人是村里出了名的"連體姐妹"。
我爸李德明,排行老二,是四兄弟里最老實的一個。種了一輩子地,后來又去鎮上磚廠打零工,一個月掙不到三百塊,養活我們一家三口都緊巴巴的。
小叔李德遠,老四,是爺爺最疼的幺兒。他從小就機靈,腦子活泛,十七八歲就跑去縣城倒騰服裝生意。九三年的時候,他已經是我們村第一個"萬元戶"了。
可就在九三年的夏天,小叔出事了。
具體因為啥,那時候大人們諱莫如深,只知道跟大伯家有關。小叔被判了五年,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一下子成了階下囚。
我媽跟我爸那段日子過得很煎熬。
我記得有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爸媽的房間,門虛掩著,聽見我媽在低聲哭。
"德明,你說老四這事,到底冤不冤?"
我爸沉默了很久,聲音悶悶的:"冤。但冤有啥用?人已經進去了。"
"大哥一家,真就一點心都沒有?"我媽的聲音帶著氣,"要不是為了他家……"
"別說了。"我爸打斷她,聲音突然重了,"隔墻有耳。這事你知我知,爛在肚子里。"
屋里安靜了一陣,我聽見床板輕輕響了一聲,大概是我爸翻了個身。然后是我媽壓低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是心疼老四,他才二十三啊……"
"我知道。"我爸的聲音放柔了,"我也心疼。等他出來,咱好好待他,啊?"
我趴在門縫邊,聽見我媽"嗯"了一聲,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我爸把我媽攬進了懷里。
那個夜晚的對話,我一直記到現在。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大人的事,只隱約覺得,小叔進監獄這件事,藏著一個很深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跟大伯家脫不了干系。
小叔在監獄里待了五年。
這五年里,我爸每年至少去探望兩次。那時候從我們村到省城的監獄,得先坐三個小時的拖拉機到縣城,再轉兩趟長途大巴,單程就要一整天。
每次去,我爸都會帶上我媽腌的咸菜、炒的花生米,還有攢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
家里本來就不富裕,我爸還要省出錢來給小叔。有一年冬天,我腳上的棉鞋破了個洞,腳趾頭凍得通紅。我媽心疼得掉眼淚,可拿不出錢給我買新鞋——因為那個月的工錢,我爸拿去給小叔存了生活費。
"等開了春就給你買。"我爸摸摸我的頭,蹲下來用一塊舊棉布把我的鞋洞堵上,"再忍忍。"
我沒吭聲,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不怨我爸,但我也不理解。
大伯開著農資店,一年到頭進賬不少,去看過小叔幾次?一次都沒有。
三叔當著村會計,手頭總歸比我家寬裕,給小叔寄過東西沒有?一樣都沒有。
就好像這個弟弟從來不存在一樣。
1998年3月17號,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天是我媽的生日。
一大早,我爸就蹬著自行車去了鎮上。我以為他是去給我媽買生日禮物,結果他回來的時候,車后座馱了兩只老母雞、五斤豬肉、一條草魚,還有兩瓶村里小賣部最好的白酒。
我媽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見這陣仗愣住了:"你瘋了?買這么多東西,咱這個月的油鹽錢咋辦?"
我爸把東西往廚房里搬,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話,我媽手里的衣服"啪"地掉進了盆里。
"老四明天出來。"
我媽愣了三秒鐘,然后突然用圍裙擦了一把手,跟著就往廚房走:"那我得把那只臘雞也拿出來,還有去年曬的干筍……"
"夠了夠了,別整太多,家里就這么點家底。"我爸攔她。
我媽瞪了他一眼:"你弟弟蹲了五年大牢回來,吃頓好的咋了?又不是天天吃!"
我爸不說話了,嘿嘿笑了兩聲。
那天晚上,我媽在廚房忙到了后半夜。煎魚、燉雞、紅燒肉,蒸了一鍋白面饅頭——那年月,白面饅頭在我家也不是頓頓都能吃的。
我趴在廚房門口看著,聞著滿屋子的香味,肚子咕咕叫。
我媽頭也不回地說:"大軍,鍋里有你的,先盛一碗吃了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我端著碗,突然問了一句:"媽,大伯和三叔知道小叔明天回來嗎?"
我媽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知道。你爸今天特意去跟他們說了。"
"那他們來不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我媽臉上,明明滅滅的,她的表情我看不太真切。
她說:"來不來是他們的事,咱做好咱該做的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爸穿上了他過年才舍得穿的那件中山裝,騎著自行車去縣城的長途汽車站接小叔。
我媽也換了件干凈衣裳,在廚房里重新把昨晚做好的菜熱了一遍,又加了兩個菜。
八個菜,一個湯,兩瓶白酒,擺了滿滿一桌。
我放學回家的時候,遠遠看見我家院子的大門敞開著,堂屋里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跑進去一看——
小叔坐在桌邊,瘦得像根竹竿,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那是他五年前進去時穿的,現在掛在身上晃晃蕩蕩,像是借了別人的。
他面前擺著一桌子菜,筷子攥在手里,卻遲遲沒有動。
因為他在哭。
一個大男人,三十來歲,坐在那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一聲不吭。
我爸坐在他對面,眼眶也是紅的,端起酒杯說:"喝一口,到家了。"
小叔抬起頭看著我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哥,就你來接我了?"
我爸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先吃飯,別的以后再說。"
小叔沒再問了。他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眼淚掉進碗里,就著淚吃了下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兩個小時前,小叔曾經先去了大伯家和三叔家。
大伯家的門,從里面反鎖了。
三叔家的院子門,也插上了門栓。
他在兩家門前,一共站了四十分鐘。
沒有人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