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羅斯福時代》《從恐懼中解放：大蕭條與二戰(zhàn)中的美國人（1929—1945）》《FDIC：金融危機應對歷史》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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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10月24日，紐約，華爾街。
那一天，史書將其記作"黑色星期四"。
開市不到兩個小時，道瓊斯工業(yè)指數的曲線便從圖表上垂直墜落。
電報機不停地涌出紙帶，每一行數字都比上一行更慘烈。
交易大廳里的電話鈴聲連成一片，經紀人們顧不上喝一口水，一張張股票單子在手里顫抖。
樓外的百老匯街上，擠滿了從各地趕來打探消息的人，有人放聲大哭，有人就地癱坐，還有人什么都不說，只是攥著手里那一疊昨天還值幾十萬、幾百萬美元的廢紙，站在凜冽的秋風里，發(fā)了半天呆。
這場崩塌，并非一夜突起。
1920年代的美國，被后人稱為"咆哮的二十年代"。
工業(yè)產值年年攀升，消費市場一派繁榮，華爾街的股價像吹氣球一樣膨脹。
人們開始深信一個神話——股市永遠漲，好日子永遠不會結束。
于是，工人、家庭主婦、雜貨店老板，紛紛跑去開了證券賬戶，用借來的錢買進股票，再以股票作抵押繼續(xù)借錢，繼續(xù)買進，整個國家的財富大廈，有相當一部分是用信貸泡沫和投機浮沫壘起來的。
而那0.1%的超級富豪，早在這場盛宴中占據了最核心的位置。
大蕭條前夕，他們掌握著全美三成四的財富。華爾街的金融游戲，是他們發(fā)明的，規(guī)則也是他們制定的。
1929年10月24日，泡沫破了。
道瓊斯指數從當年9月的最高點381點，一路狂瀉，跌落至1932年年中的最低點40點附近——近九成的市值灰飛煙滅。
這不只是數字層面的潰敗，它引發(fā)了一場席卷美國社會各個角落的系統(tǒng)性災難。
從1929年到1933年，全美共有9490家銀行關門倒閉，占所有銀行總數將近四成。工業(yè)產出縮水超過三分之一。
農業(yè)收入在1929年一年之內下滑超過五成。
失業(yè)率從4%飆升至25%，全國1700余萬人失去工作，加上其親屬，受波及的人口超過數千萬。
在紐約、芝加哥、底特律等大城市的街頭，排隊領取救濟食物的長龍繞著街區(qū)轉了好幾圈，一眼望不到頭。
人們自嘲地把赤貧者聚居的棚戶區(qū)稱為"胡佛村"，把用舊報紙裹身御寒的做法叫作"胡佛被"——諷刺的，正是那個堅信市場可以自我修復、始終不肯放棄"自由放任"原則的現任總統(tǒng)赫伯特·胡佛。
1933年3月4日，華盛頓特區(qū)，國會大廈廣場。
新任總統(tǒng)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坐著輪椅，被人攙扶著走上就職臺階。
他出身于紐約哈德遜河谷的大地主家族，家世顯赫，財富豐厚，社交圈子里全是華爾街的頂層人物。
在他就職的這一天，全國幾乎沒有一家銀行正常營業(yè)，華盛頓街頭的支票已經無法兌現，國家正處于大蕭條最深的谷底。
他在就職演說中說出了那句此后被無數人引用的話："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
這一天之后，他所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將使美國的經濟格局、社會格局和權力格局，發(fā)生深刻的重組。
這場重組，既牽涉著數以千萬計的普通工人、農民和失業(yè)者，也牽涉著那些長期掌控著美國財富命脈的金融機構、工業(yè)巨頭和資本家族，而它真正的走向，遠比表面看起來更為復雜。
【一】1929年10月至1933年3月：四年深淵，國家陷入崩潰邊緣
大蕭條的四年，是美國近現代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歲月。
1929年10月24日股市崩盤之后，一連串的多米諾骨牌開始倒塌。
銀行遭到擠兌，儲戶爭相提款，金融機構一家接一家關門。
1929年至1933年間，全美共有23697家銀行中的9490家宣告破產或停業(yè)，存戶損失了數以十億計的存款。
信貸枯竭之后，企業(yè)無法周轉，工廠停產，大批工人被解雇。
失業(yè)浪潮一波接一波，到1932年底，全國失業(yè)人口已超過1150萬，約占勞動人口總數的四分之一。
而那些仍舊保住工作的人，平均工資也大幅縮水，超過一半的在職者只能領到原來工資的59%。
農業(yè)領域的慘況毫不遜色。
農產品價格從1929年到1933年跌去六成，農民血本無歸。
為了迫使農產品價格回升，《農業(yè)調整法》通過之后，40000平方公里正在生長中的棉花被犁耕掉，茂盛的玉米任其腐爛，600萬只小豬被宰殺——這些糧食和農產品，在同一時期，全國數以百萬計的人正在忍受饑餓。
工業(yè)生產同樣觸目驚心。
1929年至1933年間，工業(yè)產出下降超過三分之一。
價格下滑20%，通貨緊縮使得每一筆債務的實際償還負擔不斷加重。
1930年至1933年間，全美發(fā)生了84.4萬件非農場住房貸款被強制執(zhí)行的案例。
無數中產家庭在數年之間傾家蕩產，從體面的生活一頭栽進赤貧的深淵。
赫伯特·胡佛在任期間并非毫無作為，他推動了一些有限的救濟措施，也批準了部分公共工程支出，但他始終相信"自由市場最終會自我修復"，不愿意讓聯邦政府大規(guī)模直接介入經濟。
胡佛的施政方向，加上1930年通過的《斯姆特-霍利關稅法》引發(fā)的國際貿易萎縮，使危機進一步加深。
1932年，他在大選中以懸殊差距落敗，民主黨人富蘭克林·羅斯福高票當選。
羅斯福在接受提名時，在演講中正式提出了"新政"這一口號，并承諾采取積極乃至激進的行動應對危機。
他就職時面對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瀕臨崩潰的美國。
【二】1933年3月至6月：百日新政，從整頓金融開始
1933年3月4日，羅斯福就任美國第32屆總統(tǒng)。
就職后兩天，1933年3月6日，他援引幾近被人遺忘的《對敵通商法》，宣布全國銀行一律停業(yè)，進行審查整頓。
這是他重建金融秩序邁出的第一步。
停業(yè)令下達之后，羅斯福迅速推動國會立法。
1933年3月9日，國會在當天審議、當天通過了《緊急銀行法》，規(guī)定對全國銀行逐一審查、頒發(fā)復業(yè)許可證，有償付能力的銀行準許盡快重新開門，資不抵債的銀行直接淘汰出局。
法律授權財政部進行整頓，并授予羅斯福管制信貸、貨幣、黃金、白銀和外匯交易的緊急行政權力。
從1933年3月13日至15日，已有14771家銀行領到執(zhí)照重新開業(yè)，與1929年危機爆發(fā)前的25568家相比，整整淘汰了10797家。
數十億美元的現金與黃金，在一個月之內陸續(xù)回流進銀行，金融系統(tǒng)的恐慌初步穩(wěn)住了。
當時公眾輿論將這一行動比喻為"黑沉沉的天空中出現的一道閃電"。
與此同時，羅斯福推動國會于1933年3月20日通過節(jié)約法，縮減政府開支和退伍軍人津貼5億美元，釋放出財政穩(wěn)健運行的信號，以安撫各界對政府信用的疑慮。
1933年3月12日，羅斯福進行了他的第一次"爐邊談話"，通過廣播向全美民眾用平實的語言講解銀行危機的來龍去脈，并解釋政府的應對方案，號召民眾恢復信心、支持《緊急銀行法》。
整頓銀行之后，羅斯福的目光轉向了工業(yè)。
1933年6月16日，國會通過《全國工業(yè)復興法》。
這部法律以恢復工業(yè)生產為目標，通過成立國家復興管理局，督促各工業(yè)企業(yè)制定本行業(yè)的公平經營規(guī)章，確定各企業(yè)的生產規(guī)模、價格水平、市場分配、工資標準和工作日時數，從而加強政府對工業(yè)生產的控制與調節(jié)，防止盲目競爭引起的生產過剩。
法律還規(guī)定了最低工資標準——工人每周工作40小時，最低周工資12美元，而此前工人每周工作55小時、總工資只有60美分。
與此同時，法律在法律層面賦予工人組織工會和開展集體談判的權利。
為推行新型規(guī)章，政府向接受法規(guī)的企業(yè)頒發(fā)印有"我們盡我們的職責"字樣的"藍鷹"獎章，并發(fā)起了一場全國性的"藍鷹運動"，號召消費者優(yōu)先購買懸掛藍鷹標志的企業(yè)的產品。
到1933年9月初，已有200多萬家企業(yè)簽署了一攬子協(xié)議，獲得了藍鷹標志。
工業(yè)產量到1934年3月已比1933年3月高出了45%。
【三】1933年3月至年底：以工代賑，浩大的公共工程體系
就在金融和工業(yè)的立法密集推進的同時，羅斯福還在著手解決另一個更緊迫的問題——1700余萬失業(yè)者的生計。
1933年3月21日，羅斯福要求國會迅速授權組建"民間資源保護隊"。
這一計劃專門吸納年齡在18歲到25歲、身強力壯而失業(yè)率偏高的青年人，從事植樹護林、防治水患、水土保持、道路建設、開辟森林防火線和架設森林瞭望塔等工程建設。
第一批招募了25萬人，分布在遍及全美各州的1500個營地中勞動。參加者每月工資除食宿之外為30美元，其中25美元須寄回家庭，用于補貼家用。
僅在最初的18個月里，國家森林面積就增加了500萬英畝，國家公園面積增加了67000英畝。到1942年，先后有275萬名青年在這個機構中工作過。
1933年5月，國會通過《聯邦緊急救濟法》，成立聯邦緊急救濟署，將各種救濟款物迅速撥發(fā)往各州。
聯邦緊急救濟署署長霍普金斯當時明確表示，他來到華盛頓，目的就是確保沒有人挨餓。
到1934年底，約有200萬個家庭通過救濟署得到了救助。
1933年底，以工代賑計劃進一步擴大規(guī)模。
民用工程局投入近10億美元，在全國范圍內啟動了18萬個小型工程項目，涵蓋校舍、橋梁、下水道系統(tǒng)、郵局及各類行政公共建筑，先后吸引了420萬人參與就業(yè)，其中還專門為3000名失業(yè)藝術家提供了與文化相關的工作崗位。
公共工程局的規(guī)模則更為龐大，國會撥款33億多美元，截至1935年，工程署累計扶持了34599項工程計劃。
公共工程局幫助建造了全國新校舍的近70%、醫(yī)院和公共衛(wèi)生設施的35%、市政廳和污水處理工廠的65%。
其中規(guī)模最為宏大的，是田納西河流域工程。
田納西河是密西西比河水系俄亥俄河的一條支流，流經美國東南部的7個州，流域面積達10.6萬平方公里。
20世紀30年代之前，這一流域是美國最貧窮落后的地區(qū)之一，絕大多數居民沒有用上電。
1933年5月18日，羅斯福推動國會以絕對多數通過了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法案，成立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TVA），由聯邦政府直接投資，統(tǒng)一規(guī)劃水土保持、水庫建設、電力發(fā)展和航運整治。
管理局招募了大批失業(yè)工人，興建水壩和水電站，開鑿和疏浚航道。
這一工程使周邊七個州41000平方公里的土地受益，防止了河水侵蝕300萬英畝農田。
工程完成后，整個流域350萬人的生活水平和收入平均提高了9倍，原本沒有電的農村地區(qū)提前實現了電氣化。
【四】1933年至1934年，華盛頓——第一次新政的全面鋪開
"百日新政"期間密集出臺的立法，只是第一次新政的主體部分。
從1933年到1934年，羅斯福的改革措施幾乎觸及了美國經濟社會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在金融監(jiān)管領域，《格拉斯—斯蒂高爾法》于1933年隨《銀行法》一道頒布，明確規(guī)定商業(yè)銀行與投資銀行必須分業(yè)經營，商業(yè)銀行不得從事證券承銷和二級市場證券交易業(yè)務，以此切斷了金融機構用儲戶存款從事高風險投機的通道。
法律同時建立了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為個人存款提供最高2500美元的保險保障，從制度層面徹底終結了銀行擠兌的風險。
1920年代，每年有超過500家銀行破產；《格拉斯—斯蒂高爾法》實施后，1933年之后每年破產的銀行數量降至10家以下。
銀行倒閉數從1933年的4004家驟降至1934年的61家。
在貨幣政策領域，羅斯福從1933年3月10日宣布停止黃金出口起，連續(xù)推出一系列重大舉措：1933年4月5日，宣布禁止私人儲存黃金和黃金證券，美鈔停止兌換黃金；
1933年4月19日，正式宣布放棄金本位；1933年6月5日，規(guī)定公私債務一律廢除以黃金償付；
1934年1月10日，宣布發(fā)行以國家有價證券為擔保的30億美元紙幣，并使美元貶值40.94%。
通過美元貶值，美國商品的出口競爭能力得到加強，同時聯邦儲備系統(tǒng)獲得了根據經濟需要擴大貨幣供應量的更大空間。
經濟學家克里斯蒂娜·羅默的研究認為，廢棄金本位的政策到1937年為止使工業(yè)生產提升了約25%，到1942年則提升了約50%。
在證券市場監(jiān)管方面，1933年3月29日，羅斯福要求聯邦監(jiān)督州際貿易中投資證券的買賣，隨后《證券真實法案》出臺，要求所有公開交易的公司必須如實發(fā)布資產負債表、損益表、管理層名單與薪資，并由獨立審計人員認證。
1934年，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宣告成立，專職監(jiān)管股票市場，規(guī)范企業(yè)信息披露，對違規(guī)行為進行查處。
在農業(yè)領域，1933年5月12日，《農業(yè)調整法》通過。
法案成立農業(yè)調整署，規(guī)定國家向減耕減產的農民提供補貼，以人為手段減少供給、穩(wěn)住農產品價格。
7種基本農產品——小麥、棉花、玉米、豬肉、稻米、煙草、奶制品——的生產者須對產量進行限制，政府統(tǒng)一分配種植面積。
法案實施后，農場的總收入在三年內增長了五成，農民的平均收入在1937年之前幾乎翻了一番。
1933年3月至年底，羅斯福在不足一年的時間里，完成了對美國金融體系、貨幣體系、工業(yè)管理體制、農業(yè)價格機制和就業(yè)救濟體系的全面重構。
這一階段的立法密度，在美國歷史上前所未見。
以工代賑的鋪開、田納西工程的啟動、聯邦救濟署的撥付、公共工程局的建設——這一切都需要錢，數以十億、數以百億計的資金需要來源。
聯邦政府的國庫，在大蕭條最深處早已捉襟見肘。
胡佛時代，從1931年到1934財政年度，聯邦財政赤字累計已接近50億美元。僅靠舉債支撐公共支出，并不是長久之計。
羅斯福深知，只有讓財富重新流動起來——從那些仍舊擁有大量資產的人手中，向已經失去一切的人流動——經濟的血液才能重新循環(huán)。
1935年，當"百日新政"的立法階段告一段落之后，羅斯福轉入了第二次新政的推進階段。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只是救濟和復興——而是系統(tǒng)性的改革。
國會議員們在這一時期收到了一份涉及金額之大、對象之精準、稅率之高，令整個美國金融圈都陷入震驚的法案草案。
當這份文件在華盛頓流傳開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羅斯福這一次所動的，絕不只是表面文章——那道看不見的刀，已經悄悄架到了資本巨頭們最難割舍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