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華工與世界大戰》(徐國琦著)、《一戰華工史料匯編》、法國國家檔案館相關文獻、英國帝國戰爭博物館華工檔案、《申報》《大公報》民國舊刊、百度百科"一戰華工"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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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的山東,一場悄然而至的招募行動,改變了十幾萬個普通家庭的命運。
那一年,距離薩拉熱窩的槍聲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
歐洲戰場上,協約國與同盟國的軍隊在綿延數百公里的戰壕里對峙廝殺,傷亡數字每天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法國一國,在凡爾登戰役中就損失了超過三十七萬士兵,索姆河戰役中英法聯軍傷亡合計超過百萬人次。
青壯年男性大規模陣亡,直接導致法國國內勞動力陷入嚴重短缺——工廠停轉,礦山荒廢,農田無人耕種,戰爭機器的后勤補給面臨崩潰的威脅。
與此同時,整個法國北部農村陷入了另一種沉寂。男人們一批批被送上火車,消失在硝煙彌漫的戰線另一端。
留下來的,是等待的女人、年邁的老人,和還沒長大的孩子。
田地荒了,牲口沒人喂,屋頂漏了也沒人修。整個鄉村,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下一副空殼撐著。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法國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中國。
彼時中國處于北洋政府統治時期,山東是人口大省,農村勞動力數量龐大,農民普遍生計艱難。
1916年至1917年間,法國通過與北洋政府協商,正式啟動了大規模招募華工的計劃。
負責具體執行的,是惠民公司等專門從事勞工輸出的中介機構,以及威海衛地區的英國殖民地當局——英國同期也在招募華工,成立了專門的"中國勞工軍"(Chinese Labour Corps)。
一批批山東漢子,就這樣背著鋪蓋卷兒,登上了開往馬賽的輪船。沒有人告訴他們,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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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招募:從山東到馬賽的漫長旅途
1916年至1918年間,法國共招募華工約十四萬人,其中絕大多數來自山東省,尤以威海、煙臺、青島周邊的農村為主要來源地。
英國方面另招募了約九萬六千名華工,兩支隊伍合計超過二十萬人,是一戰期間規模最大的非歐洲勞工群體。
法國招募華工的主要渠道,是通過天津的惠民公司進行統籌組織。這家公司由法國駐華使館授權,在山東各縣設立招募點,以簽訂勞工合同的方式向農民發出招募。
合同約定的工作期限通常為三至五年,每日工資約為五法郎,并承諾提供食宿。對于長期在貧瘠土地上掙扎求生的山東農民而言,這份收入遠高于他們在本地務農所能獲得的報酬。
據史料記載,被招募的華工在出發前須在招募地點經過體檢,簽署合同。
體檢標準參照當時的體力勞動要求,身體健壯者方可入選。
合同內容以中文寫就,但許多農民識字率有限,對合同條款的實際理解程度參差不齊。
部分招募機構在宣傳過程中,刻意回避了赴法后實際工作環境的危險性,著重強調工資待遇與歸國后的生活改善前景,使得許多農民在對實際情況缺乏了解的情況下,便做出了出行的決定。
運輸華工赴法的路線,分為經蘇伊士運河的南線,以及經加拿大橫穿北美大陸的北線兩條。南線航程約三到四個月,北線繞行更遠,但在德國潛艇封鎖地中海期間被大量使用。
船上的居住條件極為擁擠,華工被集中安置在貨艙改造的艙位中,每人只有極為有限的活動空間。
長途海上航行期間,暈船、疾病和心理壓力在華工群體中普遍存在。許多人是第一次見到大海,第一次離開故鄉,對目的地的一切幾乎一無所知。
據部分華工戰后留下的口述記錄,在漫長的海上航行中,來自同一村鎮的人會自發聚在一起,用家鄉話講述各自的家庭情況,互相打聽法國究竟是個什么地方。
有人說那邊四季如春,遍地金銀花開;有人說那邊冬天下雪,比山東冷得多。沒有人能說清楚,因為誰也沒去過。
夜里,輪船顛簸,貨艙里彌漫著汗水和咸腥的海風氣味,許多人睜著眼睛到天亮,心里裝著對遠方的茫然。
1917年2月,一艘運載華工的法國輪船"阿托斯號"(SS Athos)在地中海遭德國潛艇擊沉,船上五百四十三名華工罹難,成為一戰華工群體遭受最慘重損失的單次事件之一。
消息傳回國內后,引發了一定的社會反響,但整體招募進程并未因此中斷。
那五百四十三個名字,大多數來自山東的縣城和村莊,他們連法國的土地都沒有踏上,就永遠沉入了地中海的海底。
抵達法國后,華工在馬賽港上岸,經過統一編組,被分配至法國各地的工作營地。
法國方面將這批華工納入軍事管理體制,統稱"法國華工營"(Travailleurs Chinois),編入法國軍事勞工機構管轄。
從馬賽登陸之后,華工們被分批裝上火車,向北、向西,駛向戰火更近的地方。車窗外,是陌生的法國田野、陌生的教堂尖頂、陌生的語言和陌生的面孔。
許多人望著窗外發呆,心里惦記的,是家鄉地里的莊稼、堂屋里等待的妻兒,以及出發前對鄉親們許下的"三年回來蓋房子"的承諾。
【二】在法國的真實處境
華工抵達法國后,被分配的工作與出發前所描述的情形存在顯著差異。
根據法國國家檔案館及英國帝國戰爭博物館保存的相關文獻,這批華工被大量部署于法國北部和西部靠近前線的區域,承擔包括挖掘戰壕、搬運彈藥、修筑鐵路與公路、裝卸軍用物資、清理戰場、維護機械設備等多種繁重體力工作。
部分華工被分配至兵工廠,從事炮彈生產和軍械裝配工作。
還有一批人被安排清理戰后遺留的未爆彈藥,這是極度危險的工種,傷亡率相當高。
在具體的工作分布上,華工承擔的任務因所在地點和時期而有所差異。
1917年至1918年間戰事最激烈的時段,靠近索姆河、伊普爾、馬恩河等主要戰線區域的華工營地,頻繁處于德軍炮擊范圍之內。
華工在搬運彈藥、修復被炮火摧毀的鐵路和公路時,與真實的戰場環境只有咫尺之隔。在某些緊急情況下,華工被要求在炮擊暫停的間隙內迅速完成補給任務,時間極為緊迫,危險性極高。
在整個伊普爾戰役期間,駐扎在比利時與法國邊境附近的華工營地多次遭到德軍炮擊。
據英國帝國戰爭博物館檔案記載,1917年7月至11月間,僅伊普爾周邊區域的華工傷亡人數就達數十人,其中包括在炮擊中直接陣亡的案例。
這批傷亡記錄在當時的官方文件中,被歸入一般戰時勞工傷亡統計,并未單獨列報。
華工的居住條件較為簡陋。營地通常由木制或鐵皮建造的臨時板房構成,多設于前線后方數公里的區域內,隨時面臨德軍炮擊的威脅。
營地內的飲食以軍隊標準配給為基礎,但實際伙食質量普遍低于預期。許多來自山東的華工對西式食物難以適應,營地方面在初期幾乎不提供符合中國飲食習慣的食材。
在部分營地,華工自發組織起來,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自行烹制來自家鄉的食物,以此維持體力和士氣。
據威海地方志記載的一位回鄉華工的口述,他在法國北部某營地時,曾與同鄉合力在營房角落開辟了一小塊菜地,種上了從當地集市買來的蔥和白菜,到秋天居然真的結了菜頭。
那頓用自己種的白菜做成的熱湯,是他在法國兩年里吃到的最像家鄉味道的一頓飯。
在薪資問題上,華工實際到手的工資經過多次扣除后,低于合同約定金額。法方以食宿費用、醫療費用等名目進行扣押,部分華工反映從未足額收到過約定工資。
由于語言障礙,華工與法方管理人員之間的溝通嚴重依賴翻譯,而翻譯人員數量嚴重不足,加劇了雙方的摩擦與誤解。
據部分華工戰后留下的口述記錄,薪資糾紛是營地內部最常見的矛盾來源之一,由此引發的罷工和抗議事件在整個戰時期間時有發生。
在管理制度上,法國軍方對華工實行嚴格的軍事化管控。華工被限定居住在營地內,非經許可不得外出,不得與法國平民自由接觸,營地周圍設有鐵絲網隔離。
華工若違反營規,可受到法國軍官的處罰,包括禁閉和扣薪。在部分營地,管理人員對華工施以肉體處罰的情況同樣有歷史記錄留存。
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暴發期間,營地內的華工因居住密集、醫療條件匱乏,遭受了嚴重沖擊。大量華工因感染流感而在短時間內病倒,營地醫療設施完全無法應對如此規模的疫情。
部分華工在病倒后未能獲得及時救治,在營地內去世。相關死亡數字在不同來源的統計中存在出入,總體死亡人數估計在兩千至三千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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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華工群體的日常與社會接觸
盡管法國軍方對華工實施了嚴格的管理制度,華工與法國本地平民之間的接觸仍不可避免地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增多。
法國北部農村,因大量男性青壯年被征召上前線,農業生產嚴重依賴婦女、老人和兒童維持。
部分農場主在農忙時節雇用營地附近的華工協助農業勞動,這在法規上屬于違規行為,但實際執行中存在大量灰色地帶。
農場主支付少量報酬,華工獲得了離開營地、接觸外部世界的機會,雙方在這種非正式的經濟合作關系中形成了初步的社會聯系。
索姆省的農業以小麥種植和畜牧業為主,收割季節勞動強度極大,僅靠留守的女性和老人根本無法完成。
于是,在索姆省、加來海峽省、諾爾省等地,華工在農忙時節出現在法國田野里的情形,逐漸成為一種心照不宣的慣例。
他們割麥、搬運、修繕農舍,與法國村民之間形成了一種依存關系,盡管這種關系從未獲得官方認可。
語言是雙方交流的最大障礙。據當時留下的若干回憶錄與觀察報告描述,華工與法國村民之間發展出一套以手勢、簡單詞匯和肢體動作為主的溝通方式。
部分華工在長期居住期間,學會了基礎的法語詞匯;也有少數法國村民掌握了若干中文詞語。這種跨越語言屏障的日常交流,在當時的鄉村環境中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接觸現象。
華工群體內部,也發展出了豐富的自我組織形式。
節慶期間,來自山東的華工會在營地內部組織民俗活動,保留家鄉的飲食習慣和風俗儀式。
部分華工自發組織了識字班,相互教授書寫和算術,以便在記賬和寫信回家時不受翻譯的制約。
在一些規模較大的營地,華工還自行開設了小型商鋪,出售食品、日用品和手工藝品,既服務于營地內部的華工同伴,也與周邊的法國村民形成了小額貿易往來。
在一些規模較大的營地,華工在春節期間自發組織了慶典活動,以鞭炮、舞龍等形式慶祝農歷新年,引來周邊法國村民前來觀看,形成了戰時法國最早的中國文化公開展示場景之一。
據索姆省地方歷史協會整理的口述資料,當地一位老人在二十世紀末接受訪談時,描述了她祖母曾講述過的場景——一群穿著棉襖的中國人在營地外的空地上舞動著龍燈,鑼鼓聲響徹整個冬夜,引得附近村子里的孩子們跑來看熱鬧,擠在鐵絲網外面探頭探腦,不知道那些金黃色的大龍究竟是什么神物。
與此同期,華工群體中也出現了因不滿待遇而發生的集體抗議事件。
1917年在布雷斯特附近的一處華工營地,因薪資長期被克扣,華工集體拒絕出工,持續三天。
法國軍方隨后派遣武裝士兵進駐營地,將組織抗議的華工代表予以拘押,事件才告平息。
這類抗議事件在戰時法國華工營地中并非個案,但由于整體上處于軍事管制之下,華工的集體行動空間極為有限。
一戰結束后,戰爭進入清理與重建階段,大批華工并未立即獲準返回中國,而是被繼續留用,承擔戰場廢墟清理、陣亡士兵遺骸收殮、未爆彈藥處置等工作,直至1920年至1922年間才陸續遣返歸國。
在這段漫長的等待期間,華工與法國本地社會之間的接觸進一步深化,由此衍生出的各類社會問題,也逐漸浮出水面,引起法國當局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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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位法國寡婦引發的風波
在華工與法國本地居民之間零星交往的背景之下,有一類情況逐漸引起了法國當局的高度警惕,并最終演變為正式的行政與外交層面的處置事件。
一戰期間,法國農村出現了一批華工與法國女性建立長期同居關系的案例。
這些女性中,許多是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寡婦,或是丈夫長期在前線服役、家中缺乏男性勞動力的婦女。
在當時法國北部農村,華工因吃苦耐勞、性情平和而在部分地區獲得了較為正面的評價,這也是雙方產生非正式接觸乃至結成長期關系的現實基礎。
其中有一起案例,發生在法國北部靠近索姆省的某個農村地區。
一名來自山東的華工,與當地一名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法國寡婦建立了同居關系,并長期居住于該女性的農舍之中,未返回華工營地。
這一情況被報告至法國軍方管理機構后,立即觸發了正式的行政處置程序。
法國軍方以違反華工營地管理條例為由,將該名華工強制帶回營地并予以處分,同時對接納華工居住的法國女性進行了問詢和施壓。
這起案例并非孤例。據相關歷史研究整理,一戰及戰后清理階段,法國各地共記錄了數十起華工與法國女性建立同居或婚姻關系的案例。
法國內政部與勞工管理機構在1917年至1919年間,多次發出內部通告,要求各地營地管理官員嚴格執行華工與本地居民的隔離規定,并對違規華工予以紀律處分。
對于已經形成同居關系的案例,法方通常采取強制遷移華工的方式加以處置,而非允許雙方以任何形式合法化其關系。
而當法國內政部的官員打開那批從索姆省加急送來的檔案卷宗,逐頁翻閱其中記錄的案例細節時,他們發現,其中一起案例里附著的一份手寫陳情書,讓整個處置程序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