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那位總是睡4個小時就能“滿血復活”,一生在美國與全球47個國家協助破獲8000多起案件的老人,終究是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是李昌鈺。精神矍鑠,思維敏捷,步伐矯健,這是許多接觸過這位“華人神探”的人最直觀的印象。我(紅星新聞記者)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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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9日,李昌鈺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
2016年9月9日清晨8點,重慶渝州路一家賓館的客房里,我見到他時,他仍在電腦前敲著鍵盤。再過1個小時,他就要在一次司法研究高峰論壇上做專題演講。其夫人把一杯茶放在桌邊,他卻沒顧上喝上一口。
第一次面對面:
他說睡4小時是他的常態
那是我第一次面對面采訪李昌鈺。此前,他是人們心中的“當代福爾摩斯”,是電視中破獲美國肯尼迪總統被殺案、尼克松“水門事件”、辛普森殺妻案等大案的傳奇人物。但那天坐在我對面的,是個說話幽默風趣的老人,講起案子來滔滔不絕、邏輯清晰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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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月28日,美國康涅狄格州梅里登,李昌鈺檢視一份現已納入州數據庫計算機系統的DNA檔案 據視覺中國
“昨晚只睡了4個小時。”彼時年近八十的他說,“凌晨兩三點時我美國的辦公室那邊仍在工作,我們目前在破一件冷案。”面對忙碌的工作,他似乎總是能自得其樂,還笑著告訴我,他能保持旺盛精力的秘訣。“我上床不到2秒鐘就能睡著。”他經常每天只睡4小時,但平時會利用碎片時間讓大腦休息,比如坐車時閉目放空。當時的他告訴我,參加完重慶這個會議,下一站他還要飛往迪拜幫助培訓如何破案。
談連環殺人案:
從香煙頭能判斷人的經濟狀況
那一年,甘肅白銀連環殺人案歷經28年終于破獲。李昌鈺也談到了自己對冷案的看法,案子越久越難破,其中有多方面原因。為此,他在美國成立了冷案中心,做的最多是教別人如何破案。
李昌鈺對連環殺人犯的分析,經常精確到令人咋舌。他說,從香煙頭就能看出一個人的經濟狀況。“有錢人抽到一半可能就丟,沒錢的抽到燙到手都還抽。”從香煙頭被踩滅的方式能看出性格,“有些人抽完之后不熄滅,而是用腳用力踩,像是要把香煙頭殺死一樣,我們可以得出此人可能年輕,心情暴躁。”
李昌鈺用這個細節,破了一起多名妓女被殺的案子。在現場提取到的香煙頭DNA,比對到了一個叫約翰遜的黑人。他沒有父親,母親是妓女,他從小就恨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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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5月16日,美國洛杉磯,李昌鈺在音樂制作人菲爾·斯佩克特的謀殺案審判中審查證據照片 據視覺中國
李昌鈺還談到,有許多殺人兇手在心理上控制不住自己。以前有人說"full moon"(滿月),滿月時分要殺人。有時候月相的變化、地球的轉動、潮汐的變化,包括遺傳,都會影響犯罪的心理。
2023年,李昌鈺也曾“栽過跟頭”。美國一法院裁定,他要為一樁謀殺案中偽造證據負責。李昌鈺曾回應過此案。在他看來,對他的集中質疑,與當下美國緊張的族裔對抗氣氛有關。
談章瑩穎案:
要用科學邏輯的方法去找
2019年,章瑩穎在美失蹤案有重大進展,被告克里斯滕森承認殺害了章瑩穎,但警方仍未找到其尸體。到底該如何尋找章瑩穎的下落,我曾再次聯系李昌鈺博士。
他說,通常一個人失蹤后,一般被丟在水里、被火燒、藏匿或者被分尸等,大概有12種不同的方法。經過分析后,李昌鈺博士稱,應該詳細調查嫌犯的購物記錄,在一兩個星期內是否購買過任何特別的東西。
美國檢方公布稱,在克里斯滕森殺害章瑩穎的3天后,他去了趟超市,購買了Drano(管道疏通劑)和廚房垃圾袋。對此,李昌鈺稱,這種情況當時就應該馬上查,他買的是哪種垃圾袋,一個盒子里有多少垃圾袋,還剩多少個存放在家里。假如查出他用掉4個,那么你就知道你要找的目標是4個垃圾袋,是黑色還是白色,是哪一個牌子,一定要用科學邏輯的方法,而非東找西找。
被槍打中過胸口,也曾進入地雷陣
他稱曾8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盡管一生協助破獲8000多起案件,但李昌鈺卻說,破案只是“治標”。“我們可以給被害人家庭一個交代,給社會做到一種保護作用。但要治本,就要從家庭、從教育、從社會整體來改變。”
李昌鈺講起自己。“我小的時候常常被老師打,被媽媽罰跪,一跪就是幾個小時。前5分鐘還不服氣,后面跪到1個小時,就告訴媽媽說下次不敢了。”他笑了笑,“我過去常和媽媽開玩笑說,你以往的教育方式放在美國現在,就是虐待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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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8月25日,美國洛杉磯,在辛普森謀殺案審判中,李昌鈺使用指示棒,描述證據物品上的血跡如何轉移到盛放它們的紙袋中 據視覺中國
李昌鈺也研究社會,“農業社會時是大家庭制度,三代同堂,大家能相互有個照顧,心理不平衡時會得到家人的及時糾正。工業和商業社會后,許多家庭中父母都不在,兒女交給上一代人或其他親人帶,他們在成長過程中就出現變化。”
10年前的采訪,李昌鈺講了將近1個小時。
李昌鈺講辛普森案,講自己親手破獲的驚天大案,也講那些他“喝了人家冰啤酒而不得不幫忙”的小案子。他的語速不快,但聲音卻非常清晰堅定,始終有著清晰的邏輯,就像他做鑒證工作時一樣。
從事刑偵這么多年,李昌鈺說自己曾有過8次和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歷。曾經被槍打中,打到胸口,也曾追兇時進入地雷陣。當時的他說,自己極少生病。
這一次,美國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大學發布的訃告稱,李昌鈺在去世前經歷短暫病痛,卻展現出非凡的堅強、優雅與韌性。
李昌鈺博士,一路走好。
紅星新聞記者 王雅林
編輯 郭莊
審核 王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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