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悠悠，過客匆匆

面對青色的山脊，人先是靜默。那靜默里，沒有話，也沒有嘆息，只是望著。那山脊在天邊劃出長長的一道，是大地一聲低低的、沉郁的呼吸。你忽然覺得，先前所有的累，爬坡的，趕路的，與人言語往還的，都算不得真累。那不過是筋肉一時的酸楚，睡一宿便能緩過來。真正的累，是心里頭那盞燈，油熬盡了，捻子也快燒到根，只剩一縷青煙，幽幽地，有一下沒一下地冒著。這便是“耗”。精力未散，心神先枯。像一口掘得太深的井，觸不到泉脈，只反上來一股子澀的土氣。
所以古人將那三個字的次序，排得極有道理：精、氣、神。精是燈油，氣是那燃燒的火苗，而神，是火焰頂端，那一點明澈而溫煦的光暈。你跋涉久了，常常是油還有半盞，火苗卻竄得亂，那光暈便先散了，昏昏的，什么也照不清楚。這時候，需要的不是再添油，也不是拼命去拔那燈芯。需要的，只是將燈盞輕輕移到一個無風的地方，讓它自己，慢慢地，重新結起那一點光。
這青色的山脊，便是那無風之處。你不必立刻就去征服它，那太暴烈，也太功利。你只需看著它，看著它從晨霧的灰，轉為日午的蒼郁，再染上黃昏的紫金。看久了，你會發現，那巍然的沉默里，有它自己的元氣在流轉。你望著，望著，自己胸中那口淤塞的氣，便也跟著那山間的流云，一絲一絲地，松動了，散開了，仿佛能隨著不知何處來的風，悠悠地蕩出去。這便是恢復，是先尋回一口“氣”，讓它在四肢百骸里重新活絡地走一遍。于是，你才感到指尖的微溫，感到心跳的沉實。那耗竭的虛，被一點點填上“在”的重量。
有了這口元氣打底，心才能定。心一定，神便有了歸處。這時你再看那山脊，它不再是冷漠的、拒人千里的障礙。它只是一道風景，一個巨大的、靜默的存在。人生一世，我們總被催促著向前，似乎總得攀越些什么，才算不虛此行。可細想來，誰不是赤條條地來，又兩手空空地去？這來去之間的路程，熱鬧或許是別人的，而孤獨，卻是自己骨子里的印記。認清這孤獨的底子，并非要人消沉，反倒是卸下了一副重擔——不必再眼巴巴地指望誰來替你扛，不必再為得不到的回響而懊惱。遇著溝坎，心先不要慌。慌了，方寸就亂，力氣便全耗在掙扎的姿態上，而不是前行的方向上。
眼前這道山脊，若覺得壁立千仞，實在翻越不去，那就不妨坦然承認它的高。山不轉，路轉。何妨多走幾步彎路呢？彎路不是歧路，歧路引人迷失，而彎路，只是將目的地放得遠了一些，讓你多看幾程不同的風景，多經幾番柳暗與花明。要緊的，是你心里頭，得始終揣著那個“去處”。只要那去處是亮著的，是暖的，多繞幾個圈子，多費些辰光，又有什么打緊？路，總是在腳下的。
于是，你站起來，拍拍衣上的塵。元氣已復，心神漸寧。那青色的山脊，依舊橫在天邊，但你看它的眼神，已不一樣了。它不再是一個需要被戰勝的符號，而是一個同路者，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坐標。你整了整行裝，不必慷慨激昂，只帶著一種平實的了然，順著山腳，尋那條或許蜿蜒但必定向前的路，一步一步，重新出發。
天地悠悠，過客匆匆。但只要還在走，心里那盞燈，就總會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