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夏天的長江水,看上去和平常沒什么兩樣。江風一陣陣吹過武昌江灘,碼頭上傳來短促的汽笛聲。誰也想不到,就在不遠處的隱蔽角落里,一場針對一位中共早期領導人的秘密抓捕正在醞釀,這個名字叫李漢俊。那一年,他37歲。
要說清這場“密謀”,不能只看1927年的槍聲,還得把時間往前撥回去,從他年少時的一次“遠行”講起。很多后來者都說,李漢俊一生的軌跡,像是一條從江漢平原出發,最后被風雨折斷的河流,曲折又急促。
一
1890年夏天,湖北黃岡團風一帶,稻田剛泛起新綠。在一個普通農家院里,一個男嬰呱呱墜地,被取名“漢俊”。說不上家境富裕,卻也不至于衣食難繼。這個家庭有一點很“倔”:再窮也要供孩子讀書。
村里老人記得很清楚,這孩子七八歲時,就能一口氣背出大段經史。更難得的是,他不滿足于“四書五經”,常盯著縣城里那些“洋字招牌”發呆。有人問他看什么,他只回一句:“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清末最后幾年,湖北新式學堂漸多,李漢俊接觸到更多新知識。1904年,清政府決定選派一批官費留學生赴日本。那年他十四歲,在縣里考場一舉奪魁,又在省城層層選拔中突圍,拿到了那一張“官費留日”的資格。對當時的普通人來說,這幾乎等于命運被改寫。
1905年前后,東渡日本的中國青年里,有的學軍事,有的學法政。李漢俊報的是工科,主攻土木工程。很多同鄉都認定,這孩子將來八成是修鐵路、筑橋梁的一把好手,安穩又體面。
有意思的是,真正打動他的,并不是繪圖板和鋼尺,而是另外一種“線路”。
在東京,他接觸到各種新思想。1914年前后,《共產黨宣言》日文全譯本在日本學界流傳,他無意間拿到一冊。翻完后,他幾乎整整三晚睡不著覺,在宿舍里一邊來回踱步,一邊記筆記。周圍同學都勸他:“工科生別鉆理論牛角尖。”他卻說:“這比鐵路重要。”
教授也注意到了這個中國青年。按說,一個主修土木的學生,整天往政治經濟學課堂跑,并不合常規。但在課業論文里,他對社會主義學說的梳理條理清晰、論證嚴謹。畢業時,教授在推薦信里鄭重寫下“極為出色的社會主義理論研究者”一行字。這種評價,在當時已經不多見。
二
1918年冬天,李漢俊離開日本,轉道回到上海。那時的上海,霓虹燈剛起勢,法租界的影戲院、咖啡館一間接著一間開,他卻對這些繁華興趣寥寥,扎進了藏書樓與報社的編輯部。
一段日子里,他幾乎過著“白天翻譯、夜里寫稿”的生活。落款“漢俊”兩個字的文章開始頻繁出現在《東方雜志》《民國日報》等刊物上,主題高度集中在一個方向——介紹和論述馬克思主義理論。那會兒,中國讀書界雖已耳聞“馬克思”之名,但系統的介紹和原著譯本非常匱乏,許多概念處在“似懂非懂”的狀態。
不得不說,李漢俊在這方面下了苦功。對照著日文、英文、德文三種版本,他一點點斟酌詞句,力求用漢語把那些抽象概念講清楚。后來有人粗略統計,新文化運動時期在國內流傳較廣的馬克思、恩格斯部分原著和選段,有相當一部分出自他的譯筆。這不是簡單的“搬運”,而是帶著理解的轉化。
翻譯只是其中一面,他同樣不滿足于做一個“書齋中的理論家”。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學生游行、罷課席卷各地,上海的集會演講不斷。他沒有站在最前面的旗手位置,卻常常出現在講話者身邊,給年輕人講解國際局勢以及工人運動的經驗。有學生回憶:“李先生說話不激昂,甚至有點平靜,但聽完之后,總覺得腦子里一下子打開了。”
三
1920年8月,上海厚福里的一間小屋,擠滿了人。屋外是喧鬧的弄堂,屋內卻異常安靜。陳獨秀、李書城、李達等人圍坐一圈,中間一疊文件稿紙,邊上放著一只煤油燈。參與討論的,還有戴著眼鏡、神情嚴肅的李漢俊。
那次會議,核心議題是籌備建立“上海共產黨組織”。在各項籌備工作里,起草組織章程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陳獨秀等人一致推舉李漢俊擔當此任。一來他通曉外文,熟悉俄國布爾什維克的組織經驗;二來他文筆老練,善于用漢語表述相對抽象的制度設計。
在幾番修改之后,一份譯自俄文、又融入中國“幫會規約”式表述習慣的章程文本成形,這被視為我國最早的共產黨組織綱領性文件之一。此后一年多時間里,陳獨秀南下廣州,上海這頭的許多事務,便由李漢俊整理、聯絡、統籌。
那段時間,他的行程頗為緊張。衣袋里常年塞著一疊火車時刻表,上面圈圈畫畫,從上海到武漢,從南京到九江,每條線路都記得清清楚楚。經費拮據,他靠翻譯稿費、兼課酬勞維持旅費,有時住便宜客棧,有時就擠在同鄉家里。晚上關燈后,同行人聽見他在枕邊摸索稿紙,悄聲訂正白天剛寫的譯文。
到1921年夏天,全國各地的共產黨早期組織漸次建立,中共一大籌備提上日程。會議地點選在上海法租界一家樓上房間,參會代表人數不多,卻個個背著不小的風險。
開會期間,外面的形勢微妙而緊張。某天夜里,樓道里突然傳來巡捕的腳步聲。門被“哐”地推開,一名法籍警官半探身子進來,目光在屋內轉了一圈。空氣瞬間凝固。
這時候,懂法語的李漢俊站了出來,笑著用法語寒暄幾句,說樓上只有幾位朋友在討論“學術問題”,還主動帶著警官走到窗前,說:“夜景不錯,您看那邊。”巡捕順勢往窗外一看,黃浦江岸的燈火、河面上船只往來,確實頗為熱鬧。他自顧自扯了幾句閑話,轉身離去。
巡捕走后,屋內眾人心里有數,這個地方已經不安全,再留等于自投羅網。很快,會議轉移到嘉興南湖的一艘游船上繼續進行,才有了后來人們熟知的“紅船會議”。很多年后,有代表回憶起這一插曲,都認為當晚李漢俊的機智應對,起了關鍵作用。
四
會議結束后,新的問題接踵而來。組織要不要迅速公開發動工會斗爭?要不要在更大范圍內亮明旗幟?在這些具體策略上,黨內不乏激烈爭論。
李漢俊在理論上鮮明,在策略上卻偏向謹慎。他與陳獨秀等人在“公開工會運動”的節奏問題上出現明顯分歧。后者主張動作更快、更強,而他則擔憂工人基礎尚不穩固、敵人觀察太緊,若一味冒進,容易招來猛烈鎮壓。
這種意見分歧,并不意味著他對革命目標有所動搖。恰恰相反,他還是那個想把理論講清楚、把群眾發動扎實的學者式革命者。只是他覺得,方法和時機需要再斟酌。
1922年前后,他辭去在上海的具體職務,赴武昌任教,繼續從教育和宣傳入手開展工作。那時的武昌高等師范、國立武昌大學等校,逐漸成為長江中游的新思想傳播中心。李漢俊在課堂上講《資本論》選讀、講歷史唯物主義,也講世界工人運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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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學生是第一次聽到這些觀點,既新鮮又有一點“犯忌諱”。階梯教室里常常座無虛席,旁聽的人擠在門口、過道,有的甚至站在窗外探頭聽課。一位學生后來回憶:“李先生不愛拍桌子,不喊口號,卻總能把那些深奧的字眼講得明明白白。”
有意思的是,他講課喜歡先拋出問題。有人記得,他曾問:“為什么同樣是八小時勞動,有人吃不飽飯,有人卻能坐汽車?”學生面面相覷,他才慢慢引出“剩余價值”“雇傭勞動”等概念。這樣的課堂,在當時算得上別開生面。
五
1925年起,整個長江流域工潮此起彼伏。漢口、武昌一帶的碼頭工人、紗廠工人頻頻罷工,要求增加工資、改善待遇。李漢俊在校內講理論,課后卻經常往工棚、工人俱樂部跑。
夜里,他和工人圍坐在昏黃的煤油燈下,一手拿粉筆、一手拿小木板或在地上畫線,畫供求曲線、工資曲線,用最樸素的例子解釋什么叫剝削。有工人感嘆:“這位戴眼鏡的先生,把書本里的東西講得像說書一樣。”
在這一過程中,他不只是“講”,也在觀察工人實際生活,思考如何把理論同現實更緊密結合。可以想見,這些活動落在當地軍警眼里,并不是什么“學術研究”,而是實打實的“危險活動”。
1926年北伐軍節節推進,武漢一度成為革命中心之一。1927年初,武漢國民政府成立,許多人以為革命即將迎來一個新的高潮。但很快,局勢急轉直下。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大規模捕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緊接著,武漢方面也發生“七一五”事變,反共浪潮席卷中下游各地。李漢俊的名字,被列入“首要危險分子”。
六
1927年6月的一天,武昌江灘。有人見到一小隊軍警押著幾名被綁縛的男子匆匆而過,其中一人身材清瘦,戴著眼鏡,臉色卻平靜。有路人低聲問:“那是誰?”旁人搖頭:“聽說是搞學生的。”
關于他被捕的地點和具體經過,后來的檔案材料記載并不完全統一。有研究者認為,他是在一次秘密聯絡結束返回途中被尾隨抓捕,也有說法稱,是內部人員叛變供出行蹤。但有一點可以確認:他被捕后,短暫關押在漢口、武昌一帶,很快被秘密押送南京。
當時南京周邊已經設有多處秘密看押點和刑場,雨花臺一帶尤為人所指。部分回憶材料提到,押解途中,他曾對同伴說:“人既然走上這條路,早晚要見個分曉。”語氣平靜,沒有怨懟。
到了南京后,他遭到審訊。傳聞中,他曾試圖向看守解釋自己的思想,甚至主動提出寫一份書面辯護,希望以系統的理論論證來“爭取時間”。有看守悄聲對他說:“李先生,寫這些怕也沒有用。”他只淡淡回答:“總要把道理講清。”
遺憾的是,這些文字若曾寫下,也沒有完整流傳下來。之后不久,他在“半夜轉移”的名義之下,被秘密槍殺,年僅37歲。行刑地點大體在雨花臺附近,具體位置已無法精確考證。尸體被草草掩埋,連家屬都未獲通知。
七
對家人來說,這是一段漫長又模糊的噩耗。1927年夏天之后,李漢俊的音訊戛然而止。身在湖北的親屬起初以為,是戰亂阻斷了通信,仍抱著一點期待。有從南京逃出的學生輾轉帶來消息:“有人在雨花臺一帶,見過疑似李先生的遺體。”
確認這件事,差不多又過了兩個月。那時,公開悼念一位被殺害的共產黨人,是極危險的舉動。“烈士”“犧牲”這種字眼,在許多地方都成了敏感詞。家人只能在狹窄的屋子里低聲哭泣,不敢點燈設靈。
這樣的環境下,一個人的生前事跡很容易被淹沒。報紙不會刊登訃告,學校不敢公開追悼。一些學生把他留在課堂上的講義、筆記偷偷傳抄,把名字縮寫得模糊不清。就這樣,他逐漸從公開視線中消失,卻在少數人的記憶里頑強停留。
從1927年到抗戰爆發再到解放戰爭,整整二十多年,國家局勢反復多變,一批又一批新人走上舞臺。而早期犧牲的共產黨人,很多只剩下零星記載。李漢俊的名字時不時會在傳記里露面,又很快被接踵而來的戰事所覆蓋。
八
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后,新的政權開始大規模整理早期革命運動史料,梳理烈士名冊。各地黨組織陸續上報犧牲干部名單的同時,一些早年學生和同志也主動撰寫回憶材料。李漢俊的名字就這樣再次被系統地提起。
經過核查、比對與補充,中央認定他在反革命政變中遭秘密殺害,犧牲情況屬實,具備革命烈士資格。1952年初,國務院辦公廳以正式公文的形式,確認李漢俊為革命烈士。
同年,在人民大會堂的一次頒發“革命烈士紀念證”儀式上,他的長女李月琳作為家屬代表,被請到臺前。那一年,她年過六十,頭發已經花白。有人回憶,當領導人親手把印有“李漢俊”名字的紀念證遞到她手中時,她的手抖得厲害,嘴里只反復念著:“他若能看到就好了。”
在場的老同志中,有不少人是早期就參加革命的,有的還曾與李漢俊在上海、武漢共事。提起這位早期理論骨干,他們普遍有一種惋惜的情緒。有人輕聲說了一句:“要是人還在,該在理論戰線擔起大梁。”
這種評價,絕非客套話。
九
站在歷史資料堆里看,李漢俊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翻譯能力強,理論基礎扎實,又有一定的組織實踐經驗。這樣的復合型人才,在當時的黨員隊伍中并不多見。
在理論修養上,他并非只停留在“讀過幾本書”的程度,而是系統學習過西方經濟學、哲學與社會學,懂得比較不同學派的差異。更關鍵的是,他能用較為平實的語言解釋復雜概念,這一點對后來者影響并不小。
如果把目光延伸,說他“若能活到建國后地位不一般”,并不是空穴來風。以他的學識和經歷,假如能夠熬過大革命、土改、抗戰等階段,后來的位置,大致有幾個方向可以推想。
一個可能,是投身高等教育戰線。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國家急需建立系統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教學體系,高校里開設“政治經濟學”“哲學基礎”課程的師資其實相當緊缺。李漢俊之前的翻譯與講學經驗,完全能支撐他在全國性的高校會議上發言,參與教材編寫,甚至擔任某些重點高校的馬列教研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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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可能,是進入中央的理論研究與翻譯機構。新中國成立后不久,中央開始組織翻譯、校訂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等人的全集。這個工作既需要高超的外語能力,又需要扎實的理論功底,更要對中國政治語境有足夠敏感。把這些條件合在一起,李漢俊無疑符合要求。如果他在,或許會參與到《列寧全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的審稿工作中。
也不排除,他會在政務系統中承擔一定職務。比如參與教育部或高教部的政策研究,提出如何在全國范圍內普及政治理論教育的規劃。以他一貫偏重“教育引導”的傾向,很可能會推動建立較為嚴謹的教研制度,而不是單純停留在口號式宣傳。
當然,這些只能停留在歷史推演層面。真實的年代,并沒有給他展開這條路徑的機會。
十
回看李漢俊短短37年的生命軌跡,從團風小鎮,到東京課堂,從上海弄堂,到武昌講壇,再到雨花臺邊,這條線索幾乎串起了近代中國劇烈轉折的幾個關鍵節點。
他早年接受的是傳統儒學啟蒙,隨后接觸工科教育,又在留學時全面接觸社會主義理論,再在上海與武漢的實踐中把這些理論帶給學生和工人。這種路徑帶有很強的時代印記。
有意思的一點在于,他身上始終保留著某種“學者氣”。對許多激進青年來說,重要的是激情與行動,而在他那里,思考與論證占據了不小的比重。這種性格,在革命形勢高漲時,可能顯得“不夠猛”,卻正好適合承擔“理論骨干”的角色。
也正因為如此,他與陳獨秀在某些策略問題上的分歧,并不算奇怪。一個更偏向理論論證,一個更看重短期突破。事后來看,這種內部不同聲音,本身就是一個政黨逐漸成熟中難以避免的一環。
如果把他置于整個中共早期領導人群體中來觀察,可以發現一個比較罕見的組合:既是中共一大代表,又是較早參與翻譯馬克思主義經典的理論家,還在地方實實在在做過工人運動輔導和高等教育教學。這三項合在一身,在同時代人中并不多見。
十一
在一些幸存的文稿里,仍能看到他細密的批注。旁邊寫著“此處邏輯需再證”“此詞在漢語語境中易誤解”“工人聽不懂,應換說法”等等。這樣的細節說明,他并不滿足于“自用”的理解,而是不斷思考如何教別人聽得懂。
武昌江灘的水聲依舊,雨花臺的松柏一年年長高。當年那些秘密傳抄的講義,后來有的被收入檔案,有的則散佚無蹤。能見到的,只是幾個片段,卻足以勾勒出一個輪廓:他把大半青春,壓在了紙頁與課堂之上。
從時間軸上算,他犧牲時不過三十七歲,按常理,本該是一個學者開始成熟、逐漸影響更大范圍的階段。沒有機會進入這一階段,是個人的不幸,也是時代的殘酷。
李漢俊的故事,并不具備戲劇化跌宕的情節,也缺少傳奇式的生死逃亡,卻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路線上,呈現出早期共產黨人中的另一種面貌:少說幾句豪言,多寫幾頁理論;少露面于廣場,多出現于教室和工棚。這樣的角色,在波瀾壯闊的大歷史背景里容易被忽略,卻離思想的形成和傳播非常近。
他是中共一大代表,也是37歲被秘密殺害的烈士。若命運寬厚一點,讓他活到新中國成立之后,憑借曾經的基礎,很難想象他會只是一個普通的名字。至于他本可以走到多高的位置,史料給不出確切答案,只留下一個開放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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