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精神上的“再出征”

“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長征勝利，在中華民族歷史上，建立了一座巍峨雄壯的不朽豐碑，譜寫了一部感天動地的英雄史詩，鑄就了偉大的長征精神。在中國美術史上誕生過一大批長征題材的經典之作，如吳作人的《過雪山》、董希文的《遵義會議》以及傅抱石的《七律·長征詩意》《沁園春·雪詞意》《清平樂·六盤山詞意》《強渡大渡河》《更喜岷山千里雪》等。2023年，中國美術館在建館60周年之際精心組織雕塑家集體創作的《長征組雕》，更是填補了以組雕形式表現長征的創作空白。

2026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中國國家畫院計劃于今年10月舉辦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為籌備此次展覽，近日，“偉大的長征——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采風寫生活動”啟動。來自中國國家畫院內外的老中青三代130余名藝術家，聯合長征沿途各省市畫院、高校美術學院藝術家等200余名藝術家，將按照4條路線進行集中采風寫生活動。

深研歷史

感悟精神內核

在新時代背景下，如何深度挖掘長征精神的本質內核，創作出一批經得起歷史檢驗、引發時代共鳴、突破以往長征題材創作范式的精品力作，全方位展現長征精神的豐富內涵與多元維度？

在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寫生創作活動動員會上，中國國家畫院院長劉萬鳴表示，藝術家在采風創作前首先要明確方向，確保作品既具歷史真實性又具時代感染力。在此基礎上，力求突破傳統敘事，挖掘以往未被表現或鮮為人知的感人故事，豐富長征精神的藝術表達。

據了解，此次寫生創作活動涵蓋230余處采風寫生點，每一處均經過嚴謹考證與精心遴選。立足詳實史料，中央黨史研究室科研管理部主任黃如軍為藝術家梳理出兼具歷史厚度與藝術價值的創作脈絡，為寫生活動提供了清晰的內容選擇與學術指引。據介紹，寫生創作活動以七大核心板塊構建長征敘事體系：紅一方面軍（中央紅軍）的征程為核心板塊，遵義會議等標志性事件雖已在美術史上留下諸多經典敘事，但創作者仍可挖掘新的視覺切入點。紅25軍的征程中戰斗激烈、事跡突出，比如7名女紅軍的巾幗風采、吳煥先在甘肅涇川縣英勇犧牲的壯烈場景等都是展現紅軍堅韌意志的重要創作切入點；紅四方面軍的強渡嘉陵江、攻克劍門關戰役，以及婦女獨立團的英勇表現，填補了長征題材美術創作的歷史空白；紅二方面軍的軍團沿革與戰斗歷程，彰顯了長征中的團結偉力。陜甘根據地作為長征落腳點，亦構成不可或缺的創作維度；紅七軍團（北上抗日先遣隊）尋淮洲、方志敏等烈士的事跡，為寫生創作注入精神厚度；南方三年游擊戰爭中瞿秋白、何叔衡、劉伯堅等先烈的英勇壯舉極具藝術感染力。

這些經過梳理的歷史細節與精神內核，既涵蓋宏大歷史敘事，亦飽含個體生命微光，助力藝術家以多元視角創作出彰顯長征精神的美術精品。“藝術家要沉下心、走下去，深入研讀歷史細節，用畫筆記錄不同區域長征路上的大事件、小故事，傾聽當地群眾講述長征故事，實地感悟紅軍戰士在饑寒交迫、圍追堵截中依然堅守理想的赤誠之心。要把歷史的厚度轉化為創作的深度，讓筆下的作品不僅還原長征的場景，更能傳遞穿越時空的精神力量，讓紅色基因在筆墨中代代傳承。”劉萬鳴寄語道。

如何實現形式

與思想的雙重突破

實際上，長征題材的美術作品在創作中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不平衡：表現中央紅軍多、其他紅軍部隊少；表現領袖人物多、普通戰士少；表現重大戰役多，少數民族、國際友人、地方人物少，敘事視角單一、畫面與史實不符的問題仍然存在。對此，解放軍后勤指揮學院政策理論教研室資深教授、中共黨史專家邵維正呼吁，創作要跳出爬雪山、過草地等單一印象，拓寬視野、創新敘事，把長征中如湘江戰役、通道轉兵、四渡赤水等關鍵節點和長征的精神內核轉化為視覺表達，如表現婁山關大捷，可將毛澤東詩詞意境與新時代繪畫語言相結合。長征主題創作既要回望歷史又要表現“長征永遠在路上”的奮進主題，實現形式與思想的雙重突破。

“今天的長征主題創作不必與前輩比技巧，而應展現國家敘事的擔當。” 中國紀錄片學會副會長夏蒙說，一方面可以用長卷形式把4條線路與新時代實現脫貧攻堅、軍事現代化、城鄉繁榮新景象等時空交錯呈現，以小見大，呈現“長征永遠在路上”的精神傳承；另一方面，應該補足被忽略的陜甘紅軍、女紅軍、地方人物的鮮活歷史，將歷史事件、人物、建筑、詩詞意境及時代巨變多維度匯入畫面，實現內容、形式與情感的時代超越。

如何發揮畫種優勢，強化藝術表現力？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于洋提出三結合：第一，經典題材的主干敘事和意匠初心的填補空白相結合，通過換畫種、換圖式、換新視角的方式對經典作品進行創新，對未表現的事件、人物、細節進行深度挖掘。第二，現實精神的寫實表達與精神意象的抒情烘托相結合。創作應以寫實為主，根據保存下來的照片影像表現歷史真實，并轉化為新時代的情感。第三，史詩感的宏闊崇高與個體情感的詩意細膩相結合。展覽不必大而全，創作既需要大尺幅敘事，也需要中小幅見真情，悲愴與優美共生。

在主題性創作中，寫生至關重要。只有親身走進歷史事件的現場，才能真切感悟紅軍克服重重困難的不屈意志與偉大精神。中國國家畫院雕塑所所長鄧柯以葉毓山創作的長征題材雕塑作品《忠魂曲》為例談道，藝術家以非敘事、與天地時空對話的詩性語言表達一種悲憫的力量。雕塑要成為“凝固的史詩”，需要藝術家在寫生—創作—圖像—形體的轉換中深挖本體語言，建構當代表達的精神高度，完成既真實又詩性的艱巨任務。

在中國國家畫院理論研究所所長陳明看來，長征題材美術創作能否成功，關鍵在于情感投入與藝術巧思。歷史文本具有客觀性和相似性，但會因藝術構思不同、敘事模式不同、表現方法不同，讓同一題材煥發出不同的生命力。巧思是主題創作的靈魂。在圖像敘事上，既可以用宏大敘事包括“兩結合”（革命的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創作模式，也可以用個體敘事的模式。此外，構建藝術形象尤為重要。傳遞人物精神、構建一個打動人心的形象十分不易。如何從歷史文本轉向圖像敘事，再進行形象建構，完成歷史真實向藝術真實的有效轉化，是當代藝術家最需要完成的課題。

創作新意在于

從“回顧”轉向“對話”

中國國家畫院原院長盧禹舜參加了第二采風寫生團，對他而言，重走長征路不僅是一次采風，更是一次精神上的尋根。關于選題，他主要從“深”與“新”兩方面考量：一是深入挖掘長征路上鮮為人知的歷史細節和感人故事，以細膩筆觸還原那段崢嶸歲月；二是把歷史和現實結合起來，通過描繪長征沿線的山鄉巨變與國家建設成就，展現長征精神在新時代的生動傳承。

采風寫生活動讓中國國家博物館書畫院主題創作研究所所長石峰深受鼓舞。作為一名山水畫家，他計劃以青綠山水技法表現那些蒼茫雄渾、云霧繚繞的自然意象，融入紅軍戰士的英勇足跡。“在創作中，避免傳統模式化表達，力求通過厚重筆墨與鮮潤色彩，展現長征精神的堅韌與希望，創作出既有歷史厚度又有藝術創新的作品。”石峰說。

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美術創作員周末認為，長征題材美術創作可以從三個方面尋求突破：一是敘事視角從“旁觀者敘事”轉向“參與者敘事”，從“再現歷史”進階至“對話歷史”。在選題方面，可以考慮微觀敘事，以更人性化、具體的角度切入，如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二是在表現形式上，可以考慮突破傳統架上繪畫，探索媒介融合與綜合材料的表現形式。在周末看來，創作的新意在于從“回顧”轉向“對話”，創作者不只是對長征歷史的簡單視覺復述，更要承擔長征精神的傳播使命，創作出具有歷史厚度、時代溫度的優秀美術作品。

“本次長征主題創作活動應構建一個開放、互動的良性藝術生態，不僅要讓創研成果服務人民，還要高度重視社會美育實踐對藝術創作本身強大的反向推動作用，實現‘創作引領美育，美育反哺創作’的良性閉環。”中國國家畫院助理研究員陳都進一步提出，具體可通過資源轉化、活動引領、數字創新三大舉措，實現從單向輸出到雙向互動的升級。

藝術創作的深度，往往源于對歷史精神的深刻理解與當代回應。如何將長征精神從歷史記憶轉化為心靈共鳴，讓宏大的敘事落地為個體可感的生命體驗？在中國國家畫院副院長徐漣看來，這取決于藝術家如何看待長征、如何看待長征精神，也取決于藝術家如何將今天中國社會的發展放入百年歷史進程中。“回望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的意義與價值，對于藝術家而言，這次創作不亞于一次新的‘長征’。”徐漣說。

2026年3月29日《中國文化報》

第1版刊發特別報道

《一次精神上的“再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