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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自己爽、無限效率,三年統治所有環節。
文丨鄭可書
編輯丨黃俊杰
3 月,短劇制作公司老板張寬(化名)要處理這些問題:債務,裁員,組建數百人的 AI 漫劇團隊,還有修復他因忙碌啞火的嗓子。
上個月,紅果取消了對張寬公司每部 20-35 萬元的真人短劇保底費。以往,他的公司每月拍幾十部劇,就算反響平平,只要控好成本,都能賺到。
張寬一度篤定,短劇就是 “全世界影視產業的第一賽道”。這份信念至少延續到去年 12 月。我們見面時,他正為業務擴大而發愁。紅果取消保底后,他不用犯愁這些事了——他的真人短劇項目幾乎全部停拍,轉型成本更低的 AI 漫劇。
由字節跳動孵化的紅果,以免費觀看顛覆了主打付費訂閱的長視頻和短劇平臺,上線不到兩年就月活破億。現在,每天 1.2 億人打開它,平均看兩小時,是騰訊視頻、優酷視頻等平臺的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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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做婚慶生意的張寬經歷了短劇爆發的全過程,他 2021 年從付費小程序時代開始拍短劇,當時一部可以只花 4 萬元。后來他加入紅果平臺,公司擴大到數百人規模。更多觀眾看,也引來更多人拍,同行制作成本最高已經可以超過 100 萬元。現在又開始裁員,轉型去做更低成本的 AI 漫劇。
頭部短劇演員開始超出部分一線長劇演員收入。導演賈樟柯、演員劉濤公開說自己也看短劇。曾經家喻戶曉的國民演員開始演短劇。2024 年,中國短劇市場規模超過中國電影票房,次年超過更多。
當制作生態足夠成熟,平臺就沒必要繼續補貼。知情人士稱,紅果會繼續增加對真人短劇的投入,這次調整保底機制,是為防止中小承制方鉆漏洞、賺差價。
就此,紅果構造出一個高度市場化、充分競爭的體系,越過了長視頻平臺十多年投資上千億元構筑的生態體系。在這里,規則有且僅有一條 —— 誰做出最受觀眾歡迎的內容,誰就能賺走最多的錢。
今日頭條、抖音、番茄小說已經數次證明,進入一個新的內容行業時,字節會摧毀以往的游戲規則,改造每個環節,用數據、算法構建新的創作、分發和商業化生態,把它變得極度高效。一切都在短劇行業重演,因為新勢力的效率,也因為舊勢力的無力。
靠效率賺錢,短劇不養閑人
西安一間售價 500 元/晚的 70 平米酒店套間里,裝進三臺相機,還有兩位演員、一位化妝師、兩位攝影師、一位場記、一位燈光師、一位導演。導演李朗(化名)胡子拉碴,不停地抽煙。所有人都是 20 來歲,不管他們看上去是不是符合年紀——所有人都頂著一張極度疲憊的臉。
劇組已經連續拍攝一周,早晨 7 點出工,每天拍 10 個小時。臺詞、畫面簡單,無需什么調度。機器一開,李朗把現場指導的活交給攝影,自己坐到監視器后面,低頭刷短視頻。他話很少,也許是因為太困。布景間隙,李朗躺在沙發上打瞌睡。沒有沙發的其他人,坐在走廊,倚靠欄桿睡。
在短劇世界,這是正常的節奏。一部短劇通常對應六萬字的劇本,一個半小時影像內容,和一部電影差不多,但短劇能拍滿 80 集。電影動輒打磨數月、數年,短劇以 “天”“周” 為單位。確定劇本到開拍,籌備不過一周,5-7 天拍完,剪輯、后期也只需一兩周。
豎屏監視器里,男主角的臉占據屏幕:雙眼皮,大眼睛,白皙的皮膚,一絲不茍的三七分發型,劉海在右眼上方勾出完美的弧度。前世他遭妻子背叛,對方聯合情人奪走他的上市公司,報仇后,他重生回到 1990 年代。他身上只剩不到 20 元錢,靠賭球,一夜贏走 120 萬。前世仇令他無比努力,努力的回報又無比輕易獲得。只要 “動動私人關系”,就能幫初戀情人的父親的朋友們從國外買回煉鋼爐、挖礦機和飛機。
“我要干爆 M 國。” 男主眼神堅定,“干爆” 咬得一字一頓。幾個劇組人員在監視器后笑起來。
5 集 ——也就是 5 分鐘過后 —— 他成功了,并在大結局里成為世界首富。
劇情浮夸,但沒人會改。李朗和在場所有人都清楚,“成功” 的關鍵是拍攝足夠快,成本足夠低,足夠 “爽”。只有這樣,才可能在播出平臺紅果上賺到錢。
每月,超過 1000 部新劇上線紅果,是長劇一年產量的 4 倍。流量依據用戶喜好分配,劇集榜單每日更新,爆劇也會在一周后從榜單上跌落。十幾秒、甚至幾秒劇情就決定一部劇能否被接受,所以第 1 集拍得直接、刺激,往往是親熱戲,或主角展現出碾壓級超能力。
多數公司靠走量,多生產,提高押中爆款的幾率。擁有幾百名員工的頭部制作公司,一個月能拍出五六十部劇,最夸張的數百部。
一部短劇制作成本大致是 30-80 萬元,不及長劇一集,但加在一起,每月要押進百萬乃至上千萬元資金。如果依賴于有資本投入的制作公司生產內容,平臺就會陷入電影、長劇市場的循環——頭部公司主導,格局僵化,產量有限。
問世之初,紅果就為中小承制公司推出 “保底費” 機制,每部 20-35 萬元。制作公司負責拍攝,平臺掌握劇本和版權。劇集上線后,制作公司拿走一定比例收益。
騰訊、愛奇藝的長視頻戰爭是,互聯網平臺把海量的錢送給之前不太強大的中國影視劇產業,期望它們能有效做出幾十倍數量的內容;紅果是拉來更多人建立一個新生態,讓所有人在字節算法里自由競爭。
這一模式激發大量制作團隊涌入短劇市場。一夜之間,掘金的人、逐夢的人,沖進短劇的世界。
一集短劇的長度不及有些長片一個鏡頭,狹窄的豎屏使布景、構圖、拍攝的復雜度都大大降低。在傳統影視行業只能做制片助理的人,在短劇里直接當導演,拿原來兩三倍的工資。
生產門檻大大降低,短劇成為一門可觀的生意。即便作品表現平平,依然能通過壓縮制作成本,從保底費里賺到差價。廣告公司、婚慶公司、房地產行業的人都轉行拍起了短劇。北京的咖啡館重回 2016 年的熱鬧——人們激動地討論短劇項目。上一次還是十年前,討論向愛奇藝、騰訊視頻推銷怎樣的穿越劇。
在短劇片場,“省錢” 的精神滲入每個細節。高腳杯里的紅酒是晃掉氣泡的可樂;手指上的鉆戒用玻璃和塑料做成;一桌盛宴里,海鮮是模型,真菜是倒進漂亮餐具里的工作餐盒飯。劇本里熱鬧的宴會廳被導演改成 “家里”,這樣就可以在自己的家里拍,“熱鬧” 不用堆群眾演員體驗,而用特寫和音樂撐起。坐在桌上談著幾十億美元生意的老人,實際日薪 500 元,走出鏡頭,背上一只破了洞的雙肩包離開。
對效率的要求讓短劇無暇像電影和長劇項目經歷漫長的打磨。一部短劇從籌備到拍完,編劇和導演團隊可以全程不見面,劇組嚴格遵照劇本拍攝,事實上實現了 “編劇中心制”。
無論紅果是否有意,短劇的蓬勃在事實上打破了影視內容行業長久來森嚴的等級。一位導演形容傳統影視拍攝是 “平等地不尊重每一個人”,在豎屏片場,人員精簡、流程工業化,加上是能賺錢,大家都工作得很開心。燈光師、服裝師,在傳統影視行業里沒有資格對內容發表意見的人,都在為劇本貢獻想法。
劇本賣座的編劇工作室,單月分賬能超千萬元,而十年前,在還處于風口期的傳統影視行業,《盜墓筆記》全系列的電視劇改編權、攝制權和游戲改編權,也只賣了 500 萬元。
短劇讓無數在今天還想要奮斗的中國人找到出路。劇組每天工作十幾小時,有時還要通宵,拍到女主角眼睛腫脹、面無血色。去年 10 月,經歷了連續 4 天 7 點開工、凌晨 0 點以后收工的拍攝項目,一位 43 歲的短劇導演在殺青三天后于家中猝死。
暴富故事沒有意外地同時出現。從前經營婚慶公司的老板,如今管著有 400 名員工,辦公室明亮的落地窗俯瞰城市,數百萬元每月進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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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一個短劇影視基地里,劇組在年代感布景前拍攝。
社會情緒永遠在變,短劇永遠跟得上
1955 年,科學家容遇意外離世,穿越到七十年后,一位 18 歲高中生身上。她很快與七十多歲的兒子相認,對方已是有權有勢的董事長。五個重孫子各個出類拔萃、帥氣多金,一個是集團接班人,一個是影帝,還有一個是學術天才。容遇住進大別墅,開始整頓家規,破解科學難題,智斗賭場惡棍、貪心仆人和燈塔國,讓榮耀重回家族。
這是今年春節檔,紅果熱播榜第一名《十八歲太奶奶駕到,重整家族榮耀》的主要劇情,已經拍到第 4 部,平臺熱度值一度破億,是第二名的 1.5 倍。
盡管主體劇情 —— 扮豬吃老虎、打敗壞人、重建榮耀,仍是流行多年的爽劇那一套,但角色設定無比順應當下:太奶奶帶著前世智慧重生到 18 歲的身體里,坐享兒孫創下的家業 —— 醒來就是天龍人。
“經典的創新劇作。” 銅雀評價這部 “女頻” 作品,“即便觀眾代入男主視角,依然會覺得爽 —— 一個非常厲害的前輩回來罩著家族。”
銅雀是不空文化 CEO,90 后,已經在內容行業十多年。他是那種總能抓住這一行里最好的生意機會的人。最初,這門生意是運營微博段子手,銅雀所在的公司運營著 “同道大叔”“小野妹子學吐槽”“英國報姐” 等 200 多位博主。2016 年,這門生意變成電影營銷,他先后參與《美人魚》《哪吒之魔童降世》《你好,李煥英》等項目。
短劇剛爆火時,他不看好,嫌 low。2024 年,一部叫做《我在八零年代當后媽》的短劇爆火,上線一天,用戶充值就達到 2000 萬元。與此前的劇集相比,這部劇畫面精致,演員專業,劇本也對當下社會情緒感受敏銳。它由內容行業另一位成功商人創辦的聽花島推出,如今已產出多部爆款,居于行業頭部。
它的成功令銅雀意識到,短劇也能抓時代情緒,而且做出質量更高的內容會有回報。2024 年,他去看短劇劇本圍讀,發現大家都在為劇本貢獻想法。他被這種參與感打動,就此開始拍短劇。
“爽” 是短劇的靈魂。銅雀總結,爽等于碾壓。碾壓有三種表現形式:階級(金錢、權力、暴力)、能力、信息。權力、暴力不好表達,所以短劇里全是多金的總裁;主角必須擁有一項碾壓反派的能力,少不了 “金手指”;信息在關鍵時刻能致勝,所以主角總是比反派知道的多。
因為制作周期短、試錯成本低、觀眾喜好為唯一導向,短劇能比電影、長劇更及時地反映當下社會情緒。
如今,短劇里,反派已經很難長時間打壓主角,當面侮辱也要極其小心 —— 觀眾看得難受久一點,就會劃走。《太奶奶》里,女主重生后,被同父異母的妹妹潑紅酒,10 秒后她就拿起另一杯,澆到妹妹頭上。
銅雀認為,很多人選電影,有證明自己品味的意圖,因此電影有一定公共性。而短劇像是 “人們躲在被窩里自己偷偷看的東西”,人們可以放心選一部讓自己爽的劇,不用在意他人眼光。也因此,短劇實際上被人最本能的情緒篩選,反映人最真實的內心。
這不是特別復雜的道理,Netflix 創始人 Reed Hastings 曾說,人人都說自己喜歡《肖申克的救贖》,但打開電視更愿意看《宿醉》,所以 Netflix 要推觀眾更愿意打開的作品,而不是觀眾 “說” 自己喜歡的。
依據用戶行為統計的紅果熱度值、榜單、完播率等數據無限接近于觀眾的真實想法,也為接下來該生產什么內容提供指引。社會情緒期待什么,短劇就做什么。
疫情剛結束,人們準備大展拳腳,逆襲成為熱門;2023 年下半年,現狀令人清醒,很多人覺得,是別人奪取了自己奮斗成功的機會,復仇成為主題;到 2025 年,生活、工作的成就感更為稀缺,連復仇的爽感都變得可疑,家庭溫情成為熱門——如果東亞家庭真有這些,可能也不需要短劇了。
今年春節檔,不空文化推出家庭溫情向短劇《一家三口在同班》,講因誤會分開的情侶重生后,變成兒子的同班同學,三人共同經歷校園生活、彌補前世遺憾。三位主演都位列紅果演員榜。也就是說,他們是中國最受歡迎、日薪最高的 50 位短劇演員中的三個。榜單最頂端的演員,日薪在 4 萬元以上。該劇集一度登上紅果熱播總榜第二,春節期間播放量破 10 億次,僅次于《太奶奶 4》,7 天收入 300 萬元。
紅果的產品機制為這些數字的出現創造條件。看短劇不用花錢;劇集一次性全部上線,不必苦等更新;分發全由觀眾喜好決定,不像長視頻,由平臺決定關鍵推薦位歸屬。這個春節檔,紅果短劇收獲 12.8 億觀看人次,遠超電影(1.2 億人次)。
《挽救計劃》那樣的電影,能以數億美元制造一場完整的、兩個半小時的夢境,讓人乘坐飛船走進本沒有機會進入的遙遠星系。短劇在可預見的未來都無法提供同等體驗,而是把夢境聚焦于超現實的 “關系”:我只需要做我自己,或利用天生的能力,就能輕易獲得尊重、愛和財富,一切困難都會迎刃而解。
2010 年以來,長視頻平臺砸了超過 1000 億人民幣學 Netflix,力圖建立自己掌控的影視內容庫、個性化的推薦算法、上億用戶。但十幾年后,紅果才是中國第一個真正像 Netflix 平臺,以完全不同的內容形態、創作方法和商業模式。
番茄小說的成功路徑,用紅果再來一遍
在長視頻平臺還在砸錢酣戰的 2017 年,短劇誕生了,并在三年后迎來爆發。它在小程序里長大,往往在劇情最精彩處戛然而止,需要觀眾付費解鎖單集。完整看完一部劇,要充值 10-200 元。頭部劇集曾在當時創下 8 天充值破億的神話。
2023 年初,紅果上線,誕生之初就堅定免費模式 —— 用戶只需忍受集與集之間幾秒鐘的廣告。很快,它就超越了市場上所有付費模式的短劇平臺或小程序。
一位前短劇應用產品經理回憶,紅果崛起后,他的公司效仿免費模式,設定虧損金額的上限,用付費項目賺的錢支撐免費項目,依然回本困難。因為它要求平臺持續供應爆款,同時優化功能和用戶體驗 —— 每一項都要花很多錢。去年 11 月,紅果光是花在劇本上的分賬費用就超過 7800 萬元。
還要給用戶發錢。2024 年下半年,這位產品經理測試發現,紅果新用戶不用看劇,就能拿 1.2 或 2.5 元;完成連續三天看 10 分鐘視頻的任務,就能有 1.5 元,可以即時提現。這些手段使得用戶無論愛不愛看短劇,都愿意把紅果留在手機上。
紅果的增長手段對字節來說確實都沒什么特別之處。它的團隊已經通過番茄小說把免費內容變現的商業模式完整跑過一遍。
今日頭條、番茄小說的總負責人張超是這門生意的靈魂人物。他曾在百度任職,在 2014 年加入字節,是字節當時少見的清華產品經理。
多位字節人士說張超聰明、理性,說話直接。他沒趕上短視頻的大爆發,而是在今日頭條做創作者平臺——一個服務外部作者的工具。在看重 DAU 的字節,做面對消費者的產品更有機會出成績,但張超有耐心。
疫情前,時任今日頭條 CEO 陳林讓張超管理小說頻道。當時,七貓、米讀等免費小說產品已經上線,迅速超過付費小說平臺。據 QuestMobile,七貓免費小說上線一年后,MAU 已是上線 8 年的起點讀書的 2.6 倍。一位知情人士稱,字節跳動看到免費小說平臺已經跑通模式,決定自己做。
2019 年 11 月,番茄小說上線,起初日活、收入一般,但團隊很小,ROI 一直為正 —— 這也是它能在對規模要求極高、耐心有限的 “app 工廠” 字節跳動活下來的重要原因。
多位行業人士評價,番茄小說是最適合字節的生意。商業邏輯簡單,變現方式成熟:大量投放廣告拉用戶,看小說不收費,但在文中插廣告。每個技術環節,字節的效率都高于對手,而且任何 app 投放都難以繞開的、每天 8 億人使用的抖音也屬于字節。
廣告業務是字節成熟的造錢引擎。今日頭條、抖音積累下來的海量數據和強大算法,用戶增長和商業化的中臺資源,讓字節的推薦廣告遠比其他平臺公司更精準。在番茄小說存在之前,許多網絡文學公司的商業化都靠字節的廣告系統。
一位內容行業人士回憶,他曾負責的小說產品 70% 的商業化收入來自穿山甲(字節旗下廣告平臺,為 app 提供廣告接入服務),90% 的廣告預算給了抖音。番茄上線后,該產品的用戶數據下落大半,公司最終淪為番茄的版權內容供給方。
此外,眾多不同品牌、不同視覺風格、但內容和產品架構與番茄相似的小說應用——它們被稱為 “小包”——同時上線,以覆蓋對番茄調性疲憊的用戶群。紅果最初是眾多 “小包” 里的一個。
2022 年底,紅果短劇正式立項,由番茄團隊原班人馬負責。據我們了解,去年番茄曾進行一次組織調整,此后金黃龍成為番茄小說產品、運營負責人,莫少君是紅果短劇產品、運營負責人,產運以外的內容、設計等團隊,都向莫少君匯報。兩人在番茄成立之初就在團隊里,都是理性、務實的風格,如今都向張超匯報。
多位員工、前員工說,番茄內部一直保持創業氛圍。如今,包括紅果在內,番茄團隊一共只有六七百人,孵化出番茄小說、紅果短劇、番茄暢聽、番茄音樂共 4 款產品,前兩款日活過億,后兩款日活在千萬級別。據 QuestMobile,這四款 app 一共占據平均每天 278 分鐘的用戶時間。
這是一個務實的團隊。一位前番茄員工評價,“長視頻平臺,或搞藝術的人,會認為自己是牛 x 的,而不認為觀眾是牛 x 的。張超絕對不會。他在這方面一點都不自我。”
跟字節介入很多項目一樣,它的免費短劇來得更晚,但做到了極致。廣告也是優化體驗的一部分。用戶厭惡其他平臺付費或觀看半分鐘廣告解鎖的模式,但可以接受紅果 3-7 秒的短廣告。這是靠人力、錢和時間試出來的數字。
缺創作者,就花錢買。番茄小說早期以千字兩到三千元從付費小說平臺挖優秀作者,而網文動輒百萬字。在付費平臺,作者收入隨讀者訂閱波動,不如番茄的稿費來得確定。同樣的,紅果通過保底,快速拉來短劇創作者。
一位騰訊人士在紅果剛上線時就意識到,“他們的增長會非常可怕”,但他知道 “擋不住”。整個長視頻市場在最脆弱的階段迎接了紅果的沖擊——愛奇藝 2022 年開始收縮,止損盈利;優酷在 2023 年阿里改組后,也保盈利;騰訊視頻更堅決,為了優先完成盈利目標,今年爆火的 AI 漫劇業務由騰訊集團統籌,而不是騰訊視頻運作。
付費短劇時代最主要的平臺是抖音和微信,但它們對創作生態沒什么控制力。一位行業人士說,抖音只是付費短劇的發行平臺和宣傳渠道,沒有多少版權。微信也類似,一位前微信人士稱,小程序短劇沿襲了騰訊一貫的 “開放生態” 思路,微信提供基建,讓創作者自己生長。
去年 5 月,抖音集團整合抖音短劇、紅果短劇的 BD 團隊,成立短劇版權中心,向張超匯報。
被摧毀與被重建的
打開紅果短劇 app,能看到多個榜單,推薦、熱播、演員……每日更新,最重要的是 “熱度值”,排名靠前的都有幾千萬,最高可以上億。
把人的行為量化、加權,根據數據做排名、分發,這是字節擅長的事。和抖音一樣,紅果的 “熱度值” 也是黑盒。與我交談的 20 多位從業者,沒一個說得清計算方法。但他們也不在意,只是相信數字反映用戶喜好,追求做更熱的劇,獲得更大回報。
一些團隊通過復盤這些數字,找出預期 “大爆” 但表現平平的項目究竟出了什么問題。他們把新劇上線時間設置為 0:05,這樣一天能有 23 小時 55 分鐘積累熱度值——沒有設置 0:00 是擔心提早發出。
絕對的效率和榜單決定了創作者的優先級。一位閱文人士評價,番茄榜單每月更新,很多作者什么流行寫什么,一個月就能寫一本幾百萬字的新書,很難變成優質 IP,后續影視化的生命力就更弱。
在紅果,沒人追求像經營《哈利波特》一樣長久經營一個 IP。同一部小說可以讓不同團隊反復改編,甚至能在同時段內推出。聽花島版的《太奶奶》已經是原著小說《孝子賢孫都跪下,我是你們太奶奶》翻拍的第 7 版,它播出五天前,另一個翻拍版本《別惹太奶奶》剛剛上線。
流量來得快,走得也快;錢賺得快,賺錢的窗口消失得也快。紅果的透明和高效率給了更多人拍片的機會,也拿走了整個生態的控制權——劇本被分級、演員熱度被排行,制作方為數據競爭到底,只有平臺是不變的贏家。
對于比數據有更多感受力和情緒的人類來說,在被 “效率” 統治的短劇行業起伏波動,自身被倍速消耗。
去年 12 月,我在西安、咸陽的交界處,見到景峰。他掌管一個短劇影視基地,給它取名 “造夢工廠”。在那里,同樣的夢反反復復上演。一部男主重生后回到八十年代的爽劇火了,上世紀的游戲廳布景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沒一天空閑。年代劇《家里家外》火了,使用供銷社、老式錄像廳的劇組又來造同一個夢。
劇組沒有選擇, 他們必須在一個套路或者一個爽點的賞味期內跟上同行。他們的目標非常清晰,具體到數字——數據貫穿每個環節,紅果的短劇數據看板對上下游公司開放,制作公司能查看上線劇集的累計點擊率、首集和 10/30/60 分鐘完播率、人均播放集數。
景峰是陜西人,1990 年代末去上海打工,在電影劇組里從道具制作轉到美術、置景。2022 年,他回到西安,找到村里一處廢棄工廠,把它改造成別墅房間、總裁辦公室、醫院、古代大殿。
在接待過上千場短劇的拍攝后,他印象最深的工作依然是在 “慢” 的年代,為一部電影造一只緩慢開屏的孔雀——他和同事尋找做動物標本的專家,在專業建議下,給金屬的羽毛柄一根一根粘上收集來的真實孔雀羽毛。電工、機械工、車床工也參與進來,設計和反復試驗開屏狀態,5 個人為此花了 20 天,在電影里只展現 1 秒,拍完就拆了。但有成就感。
那是 201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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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峰行走在他創建的影視基地里,“京市” 是短劇世界里常出現的地名。
那之后不久,電影市場開始衰退,先是被流媒體、長視頻平臺蠶食,然后是短視頻、短劇。即便留在電影行業,能容忍用 20 天做孔雀尾翼的項目也越來越少。現在連愿意為短劇簡單布景的人也開始減少。
今年 2 月,紅果取消保底費用后,劇組數量驟減。AI 沖擊短劇行業的每個環節。使用現成的 AIGC 工具,制作成本能壓到一分鐘 500 元,是真人短劇的 1/10。大部分公司開始探索 AI 漫劇。焦慮如此真實而迫切。連行業外的人也在社交媒體感慨,“短劇行業要變天了”。
曾在真人短劇流傳的造富神話,主角變成漫畫劇里的 AI 人。漫劇頭部公司醬油文化創始人在去年 12 月的一次采訪里說,公司年營收達 10 億元,利潤 2-3 億元。一個廣告公司的 3 人團隊,花費 20 天自學 AI 工具,就做出紅果周榜第二的作品。
曾依靠勝過長劇和電影的低成本、高效率在真人短劇賺到錢的人們,又以同樣的原因,懷抱同樣的希望,涌向 AI 漫劇的世界。
不變的規則是,他們爭奪的,都是人的時間,而人正越來越誠實地追逐自己的欲望。
高洪浩對本文亦有貢獻
題圖:《星際迷航》拍攝現場,以實景造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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