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吹對抗：菲律賓高層視角下的中菲仁愛礁沖突

譯者按：本文編譯自曾負責戰略性海洋事務的前菲律賓總統辦公室官員、“國家利益”基金會理事杰西·M·帕斯卡西奧于2026年4月1日發布在《外交官》網站上的題為《中國、菲律賓與第二次仁愛礁事件的真正教訓》的文章，部分內容有刪改。 此文中有大量情況與事實不符的地方，請各位讀者自行甄別。編譯此文，只為參考，同時向大家提供外媒的看法，并不代表譯者同意或者證實其觀點與消息。 由于譯者水平不足，文章中可能出現的錯誤請各位讀者多加指正。

如果僅憑透明度或外交手段就能確保爭議海域的和平，那么南海地區幾十年前就應該風平浪靜了。然而，令人不安的事實是，它從未真正平靜過。自1994年以來，歷屆菲律賓政府都面臨著同樣的模式：時有發生的危機、漸進式的擴張主義、不斷升級的脅迫以及機會主義的談判。

事實上，冷靜地審視中國行動和菲律賓政府應對的歷史模式就會發現，雙方從未真正緩和過緊張局勢。所謂為緩和局勢而進行的短暫暫停，實際上只是讓中國得以鞏固既得利益，并為下一輪升級接觸做好準備。

從這個分析角度來看，目前圍繞仁愛礁輪換補給任務臨時諒解的公開爭論，令人失望地變得狹隘起來。評論員們只關注這項安排究竟是什么：是對中國的讓步，還是又一項旨在緩和緊張局勢的外交措施，卻忽略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北京和馬尼拉為什么要達成這項安排？

如果我們忽略導致臨時諒解的事件，僅僅根據其直接（且有爭議的）影響來判斷它，我們就有可能錯過2022年至2024年第二次仁愛礁對峙的戰略教訓。

2025年8月20日，中國海警船只在仁愛礁附近攔截非法入侵的菲律賓船只。

通往危機之路

公眾輿論大多以靜態的視角看待這份臨時諒解。一方認為，它有可能使中國的行為合法化另一方則辯稱，該諒解是穩定緊張局勢的必要機制，而非解決爭端的法律文件。雙方似乎都在以前瞻性的眼光看待這份協議，仿佛它憑空出現一般。這種看法忽略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促成《臨時諒解》的種種事件表明，菲律賓應對中國的決定性因素既非積極的透明度，也非冷靜的外交手段，而是國家決心：即一個國家即便面臨不斷攀升的代價和日益增長的退讓壓力，也依然愿意堅持其既定的國家利益或政策。

在2024年6月17日之前的幾個月里，中國海上力量不斷加大對仁愛礁周邊海域的壓力。他們最初使用軍用級激光，隨后升級為危險的機動、水炮攻擊和撞擊。最終，在2024年6月17日，中國的行為達到頂峰，中國武力強行登船檢查了一艘菲律賓海軍艦艇，導致艦上人員受傷。在此期間，菲律賓始終秉持積極透明和冷靜外交的原則。

透明化行動早在2023年8月就已啟動，當時菲律賓海軍正在向位于仁愛礁的“馬德雷山”號進行定期補給任務。該行動有助于查明事件來源，并反擊中國發布的信息。它為西方伙伴提供了爭取支持的證據，同時也表明菲律賓不會屈服于脅迫性要求。

這場運動廣受贊譽。其成果幫助政策制定者和學者研究并應對中國的策略和行為。它最大的價值在于持續獲得國際社會的關注，從而扭轉輿論環境，使之有利于菲律賓，并使任何海上脅迫行為都付出聲譽代價。

但這并沒有阻止局勢升級，也沒有遏制中國的行為。

同樣，在此期間，菲律賓也嘗試了冷靜的外交手段，首先是費迪南德·馬科斯總統于2023年1月訪問中國。此次訪問肯定了菲律賓-中國雙邊磋商機制（簡稱BCM）在處理南海問題上的作用。

在2023年3月于馬尼拉舉行的第七次海上安全協調會議上，雙方同意“保持克制”，利用現有熱線，改善海上溝通，并“通過友好協商妥善處理海上突發事件”。2024年1月，在上海舉行的第八次海上安全協調會議上，雙方再次同意改善海上溝通，妥善管控爭端和突發事件，避免仁愛礁周邊局勢升級。

然而，這些行為改變措施之后出現的不是克制或友好接觸，而是不斷升級的脅迫。

例如， 2023年12月，中國在仁愛礁附近海域用水炮攻擊并撞擊菲律賓船只，其中包括菲律賓武裝部隊總參謀長羅密歐·布勞納將軍乘坐的船只。2024年3月，中國海警船再次向菲律賓補給船發射水炮，擊碎了一艘補給船的擋風玻璃，并造成至少四名船員受傷。

這一系列既包含積極透明又包含冷靜外交的事件，是理解《臨時諒解》戰略效用的重要背景。缺乏實質性行動籌碼的透明只會助長局勢升級，使脅迫方獲利。同樣，缺乏對不遵守協議行為采取懲罰措施的冷靜外交，不過是綏靖政策，只會導致事態重演。

戰勝海上脅迫

在達成臨時諒解之前，透明度和外交手段都未能遏制中國的脅迫行為。中國已經表明，它能夠承受聲譽損失。在缺乏強有力的實際應對措施的情況下，其內部可能認為，為了向公眾展現其對任何反彈的堅定果斷的回應，即使聲譽受損也是值得的。此外，在政府信息表明除了揭露脅迫行為之外不會采取其他行動之后，中國也完全可以繼續在外交途徑上保持表面功夫。

在此背景下，菲律賓繼續計劃采用其他方式為“馬德雷山”號艦上的部隊提供補給，包括風險更高的空投行動。然而，6月17日清晨，原本一次和平的補給任務卻演變成一場意志的較量：寡不敵眾、傷痕累累的菲律賓海軍人員與中國海警人員之間的沖突。這場事件的視頻迅速在網絡上傳播，引發各界的震驚。

2024年6月17日，手持自拍桿的中國海警正在對菲律賓非法入境者取證。

美國表示愿意在未來的補給任務中提供援助。菲律賓國防部長吉爾伯托·特奧多羅和布勞納將軍也宣布將繼續執行后續任務，并強調菲律賓的立場和政策不會改變。馬科斯在視察菲律賓武裝部隊西部司令部后宣布，盡管遭遇挫折，菲律賓也不會改變路線。

在脅迫性談判中，這種自上而下、跨部門的團結展現至關重要。脅迫要想成功有效，就必須改變目標方的行為或政策。此時，中國面臨著迅速上升的戰略代價——菲律賓武裝部隊可能采取軍事行動升級，美國可能直接干預未來的補給任務，以及公眾日益加劇的不信任感可能波及中國的其他利益。對中國而言，信號很明確：任何脅迫都無法阻止菲律賓放棄其既定立場。因此，當時的戰略環境促使中國強烈傾向于接受一種暫時的妥協方案。

對這份臨時諒解進行更客觀的評估，應當考慮到這一特定背景。這并非意味著脅迫得逞，菲律賓屈服了。恰恰相反，這份協議的達成，是因為脅迫未能以北京可接受的代價實現中國的目標。由于雙方進一步發生暴力沖突的成本和風險都在上升，因此達成一項臨時行動諒解成為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臨時諒解》的戰略意義在于，菲律賓在仁愛礁的利益之所以能夠得到保障，是因為其展現出的國家決心成功限制了中國脅迫手段影響其行為的能力。簡而言之，如果馬尼拉拒絕實現中國的目標， 中國的 脅迫手段就會失去效力。因此，長期的緊張局勢并非總是弊大于利——它恰恰可以成為重塑未來談判條件的契機。

結論：一個有限的模型

仁愛礁模式能否在仁愛礁以外的地區發揮作用，這一點極具爭議。例如，在仙賓礁和黃巖島，戰略和作戰條件截然不同。菲律賓并未在這些地區維持能夠持續防御的永久性實體存在。在這些地區，中國面臨的作戰困境也與仁愛礁不同，更何況，其外交和盟友支持力度似乎也遠不及仁愛礁。

在這種情況下，外交手段和透明度都無法彌補“馬德雷山”號巡邏艦持續存在的缺失。這就是為什么盡管事態已公開，中國的脅迫壓力似乎仍在繼續，甚至有所加劇。試圖照搬仁愛礁的經驗，而不復制當時的戰略、作戰和戰術環境，很可能以失敗告終。

然而，在仁愛礁這一特殊環境下，臨時諒解依然有效。菲律賓談判代表似乎在未公開的文件中加入了威懾因素，這影響了中國升級局勢的考量。菲律賓外交部宣布，已順利完成13次補給任務，未發生任何意外。這一點值得慶賀。

如今的危險不僅在于各界對臨時諒解的錯誤解讀，還在于人們失去了從強制談判中汲取的戰略教訓。

中國的脅迫最終被菲律賓的堅持不懈所挫敗。中國未能奪取仁愛礁，并非因為某些發言人的言論或外交官在臨時諒解備忘錄中措辭得當。菲律賓向世界展示了對抗脅迫的良方：一位拒絕撤軍的總統，一個在海上現身以示支持的聯盟，一支經過深思熟慮、承擔風險的軍隊，以及一個接受了可控升級所帶來的代價的菲律賓民眾。

中國遲早會尋求修改或放棄這項安排。真正的問題是，到那時，馬尼拉是否還有能力拒絕并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