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醫學的當代表達：絡病理論的創新轉化與全球對話

作者/貝克

編輯/彭利

“中醫學雖然古老，但理念不落后，并且理論隨著實踐不斷深入創新發展。”中國工程院院士張伯禮在第二十二屆國際絡病學大會開幕式致辭中表示，“絡病理論及其應用研究是中醫藥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典型，并被納入了新中國成立以來中醫藥重大理論傳承創新典藏。”

2026年3月28日，包括劉德培、張伯禮、張運、吳以嶺、叢斌等在內的十余位兩院院士及國內外專家學者和業界精英齊聚石家莊，共同分享絡病理論創新轉化最新突破性科研成果，深入探討其在心腦血管疾病、糖尿病、腫瘤等重大疾病防治中的獨特價值。

這些討論與共識，勾勒出“絡”這個中醫里的傳統概念，正在逐漸走向現代醫學體系。

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國際合作司司長吳振斗指出，絡病學作為中醫藥理論體系的獨特組成部分，近年來在理論創新與藥物研發等方面取得顯著進展，為心腦血管疾病防治、慢病管理貢獻了重要力量，為推進中醫藥走向世界、提升中醫藥國際影響力貢獻了積極力量。

劃時代的理論深耕

在中醫的知識譜系中，“絡”并不是一個新概念。

它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黃帝內經》初步論述絡脈生理、病理及治療，奠定了絡病理論基礎。

東漢年間，張仲景在《傷寒雜病論》中首創了旋覆花湯、大黃蟲丸、鱉甲煎丸等絡病治療名方，旋覆花湯被后世稱為“通絡祖方”，絡病證治初露端倪。

到了清代，葉天士提出“久病入絡”“久痛入絡”說，發展絡病治法并把通絡藥物廣泛應用于疼痛、中風、痹癥等內傷雜病。

它們共同形成了絡病理論發展史上的三個里程碑。

然而，由于中醫發展史上“重經輕絡”的現象和科學技術條件的限制，絡病始終沒有形成系統完整的理論。

這一“未竟之題”，直到幾十年前才被重新激活。

上世紀八十年代，正在南京中醫學院（現南京中醫藥大學）攻讀碩士學位的吳以嶺與絡病學結緣，并將其作為終身研究方向。

此后數十年間，他帶領團隊全面梳理歷代醫家關于絡病的散在論述，結合現代實驗和臨床研究進展，創立了以“絡病證治”為基礎，包括“氣絡學說”和“脈絡學說”兩大學科分支的絡病理論體系。

這一理論體系不僅總結了絡病的證候類型與臨床表現，建立了絡病辨證方法，確立了“絡以通為用”的治療原則，解決了葉天士所言“醫家不識絡病”的臨床難題，也為中醫絡病學科建立奠定了理論基礎。

2004年，吳以嶺主編的《絡病學》出版，此后被改編成大學教材，目前，中醫絡病學已被列入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重點學科和優勢學科，全國40余所高等醫學院校及部分國外院校開設了絡病學課程。

中國工程院院士叢斌認為，吳以嶺院士系統構建的絡病理論體系，破解了“百病起于絡阻”的假說，證實了微循環不暢是慢病最基本的病理生理學基礎；開辟了實證科學的先河，證實了絡對人體穩態維持的重要性，絡病與其他疾病的相互關聯性；并且實現了理論與實踐為一體的傳承創新發展，為中西醫結合打下了一個理論和實踐基礎。

在本屆國際絡病學大會上，吳以嶺院士作了題為《中醫絡病理論體系構建與創新轉化》的學術報告。他表示：“目前中醫藥發展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機遇，兩千年的中醫藥發展史告訴我們，理論創新是推動中醫藥發展的核心動力。”

在這樣的認識下，相關理論成果也開始以更系統的形式呈現出來。會上，吳以嶺院士最新編著的《絡學集成》正式發布。這部700萬字的鴻篇巨制將既往出版的《絡病學》《脈絡論》《氣絡論》《身體需要經營》等系列專著的內容匯于一體，既保留了原專著的時代特征，又補充了后來的新進展。這本書的出版標志著絡病理論體系構建與創新轉化達到了全新的歷史高度，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臨床循證實現里程碑式突破

過去很長時間里，中醫藥在國際醫學體系中面臨著兩大標準難題，一是現代科學內涵“說不清”，二是國際公認的循證證據“拿不準”。

一門依賴經驗的傳統醫學，如何在不丟失自身邏輯的前提下，進入一個以證據和標準為核心的現代體系？面對這一問題，吳以嶺院士深知，中醫藥若要真正贏得現代科學的認可，并走向世界，就要適應現代醫學的話語體系，并與之結合促進。如果只停留在理論層面，絡病學很難走到今天。真正有效的創新，必須同時回應臨床問題與時代需求。

對此，絡病理論的一個關鍵進展，在于其逐步建立起“理論＋臨床＋新藥＋實驗＋循證”一體化的中醫藥學術創新與轉化模式。

在這一框架下，一批以通絡為核心機制的中藥進入系統化研究，并獲得高質量臨床證據支持。

早在1982年，吳以嶺在門診中接診了一位冠心病患者，心絞痛發作頻繁，心肌缺血明顯，便開了四服湯藥，每服藥有8克全蝎（單包）。患者回家后誤把32克全蝎一次水煎喝下了，后續用藥后心絞痛癥狀竟得到了明顯緩解。

這讓吳以嶺看到了通絡藥物在治療心腦血管疾病方面的巨大潛力。歷經14年的艱苦研制，1996年，通心絡膠囊獲得國家新藥證書和生產批號，同年“中藥通心絡膠囊治療冠心病心絞痛的研究”通過了河北省科技成果鑒定。

此后的數十年，吳以嶺團隊愈發重視循證醫學這一世界范圍內最權威的藥物療效研究方法，針對絡病創新藥物展開了一系列的臨床研究，取得了系列重大科研成果，為中醫藥現代化發展創下了多項紀錄：如參松養心膠囊有關研究是國內首個采用循證醫學、接受主流醫學方法評價的中藥臨床研究，而芪藶強心膠囊和連花清瘟膠囊有關循證醫學研究也分別開創有關領域的先河。

其中，“中國通心絡治療急性心肌梗死心肌保護研究（CTS-AMI）”結果顯示，通心絡顯著降低30天主要不良心腦血管事件風險36%，降低心血管死亡風險30%，減少1年復發風險74%。該研究成果發表于國際頂級醫學期刊《美國醫學會雜志》（JAMA），被稱為“開啟了急性心肌梗死治療新時代”，不僅成為我國首個發表于國際頂級四大綜合醫學期刊的中醫藥隨機對照試驗研究，更獲評“2023年亞洲心血管醫學領域杰出研究”。

張伯禮院士指出，在中西醫融合理念下，通絡藥物取得了高質量的循證證據。無論是通心絡治療冠心病、參松養心治療復雜性心律紊亂，還是芪藶強心治療慢性心衰，都取得了系列高影響因子的循證證據。

最近，由張運院士領銜的急性冠狀動脈綜合征動脈粥樣硬化斑塊研究，首次采用國際評價易損斑塊的“金標準”，獲得了通心絡穩定冠狀動脈易損斑塊的高質量影像學證據，為穩定易損斑塊、減少心血管事件提供了有效藥物。該成果是繼通絡藥物降低糖尿病發生風險、改善心肌梗死預后、降低房顫消融術后復發風險、改善心衰預后等研究之后，圍繞心血管事件鏈系統干預取得的第5項重大突破，解決了國際醫學界難題。有關研究發表于《信號轉導與靶向治療》（STTT）期刊后，獲國內外學術界高度評價，是當代絡病研究現代化、產業化、國際化發展進程中的重大進展。

吳以嶺院士認為，在絡病理論的指導下，一系列由權威醫院、權威專家開展的國際標準臨床循證研究，均獲得了高質量的臨床證據和研究論文，實現了中醫藥百年來走向國際的里程碑式突破。

目前，絡病研究轉化形成了系列國家專利新藥，上市的17個中成藥均列入國家重點新產品，其中12個列入國家醫保目錄，5個列入國家基藥目錄，13個列入專家共識、診療指南、高校教材。“中醫絡病理論體系構建與創新轉化”亦入選“中國工程院與大國工程”。

“通過絡病理論研究，我們得到一個啟迪：中西醫融合發展將是未來醫學發展的重要方向，而中西醫融合發展的思路是解決當前臨床難點問題的有效路徑。”張伯禮院士強調，圍繞當前的臨床難點，采用中西醫融合，發揚兩者之長，能夠取得更好的療效，給患者更好的照護，獲得更優的醫療成果。用高質量的循證證據加上深入的機制研究，是中西醫融合的一條成功路徑，絡病理論為我們做了一個示范。

走向世界的新路徑

目前，絡病理論的創新轉化，已經從心腦血管、呼吸、內分泌等傳統優勢領域，延伸至腫瘤、泌尿系統疾病，甚至精神障礙等更為復雜的醫學領域。

在本屆國際絡病學大會上，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主任醫師賈竑曉指出，抑郁癥治療正面臨一個全球性的現實困境：一方面，現有抗抑郁藥物總體有效率約為60%，仍有相當比例患者療效不佳；另一方面，副作用與殘留癥狀普遍存在，影響患者長期依從性與生活質量。

而根據最新納入中西醫結合內容的抑郁癥診療指南，在標準化西醫治療基礎上引入中醫辨證干預，可以在不同階段發揮差異化作用——在急性期輔助提高療效、縮短療程，在鞏固期和維持期改善殘留癥狀、降低復發風險，同時對焦慮、睡眠障礙及多種軀體不適等伴隨癥狀產生調節作用。

由此可見，中醫藥在現代醫學體系中不再只是“補充手段”，而是開始進入整體治療方案。

隨著中醫藥進一步進入國際醫學體系，其國際化路徑正在逐漸發生變化。

過去，中醫藥的國際傳播更多依賴文化吸引力，比如針灸、養生。但這種傳播是單向的，很難進入國際醫療體系。但這幾年，一個明顯變化是：學術體系的輸出、循證研究的全球發表以及藥物的國際注冊銷售，共同構成了中醫藥參與國際醫學體系的新路徑。

絡病理論創新轉化成果也在持續推動中醫藥產業發展。作為國內創新的中藥領軍企業，以嶺藥業位列中國醫藥上市公司20強，絡病理論指導臨床診療、通絡藥物作為理論的物化產品在全國廣泛應用，并在50多個國家和地區注冊銷售，突破了時空限制，造福國內外患者。

與此同時，更深層的國際合作與交流亦在同步開展。

自2005年以來，國際絡病學大會已連續舉辦了22屆，成為當前中醫藥領域權威學術交流的平臺。中華中醫藥學會副會長王國辰特別指出，2024年起，相繼在泰國、越南、新加坡等國家成功舉辦或亟待舉辦的海外論壇，更有力助推了絡病學的國際傳播進程。

正如許多中醫藥領域專家所評價的那樣，國際絡病學大會的成功舉辦，不僅為全球中醫藥學者搭建了一座對話與合作的橋梁，更預示著絡病學將繼續秉持“傳承精華、守正創新”的精神，不斷探索中醫藥現代化的新路徑，推動中醫藥更好地走向世界。

此時，國際絡病學大會提供的不只是成果展示，更像一個切面：一邊回望傳統，一邊試圖建立新的表達方式。

當現代循證醫學為古老理論賦予新的“身份證”，當開放融合成為學術共同體的自覺行動，中醫藥走向世界的道路，正越走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