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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晚宴的長條桌上是熱騰騰的大湯鍋,冒出逼人的肉香。“大人可知這是什么物件?”頭領伸手指著湯鍋,舒莞屏看到這只毛烘烘的大手上有一枚珊瑚銀戒。“大人在別處是吃不到的,這叫海狐貍,長毛的家伙,來往于海河之間,深更半夜會吹口哨。”他一再禮讓客人下箸。鮮美香濃,味道更像水族。大壇白酒打開,頭領高聲吆喝:“在捕蜇場不喝烈酒,就別想活過冬春!”這不是勸飲,而是一句詛咒。四個人只好飲過。酒太烈。頭領說這不是一般的糧食酒,而是香蒲根和菱角釀成,用炒海馬泡過一年,喝過后就再也不怕海風。“我敢在寒冬臘月去窨子外面撒尿,不信問他!”頭領指一下旁邊的副頭領。那人立刻仰起酒糟鼻子:“大人說的一點不錯!”
酒宴的高潮是廚師推進一輛四輪車,大家發出呼叫:車上放了一個大托盤,上面是旋成塔狀的一條金色紅色花紋相間的大蛇,蛇頭踞于塔頂,雙目凜凜。“這是從深海里弄來的,十年不遇!”頭領拍腿:“巡督不來,誰也沒有這個口福!”說著抓起一副長箸,夾起一截鱗光閃閃的連皮蛇放到舒莞屏碟中。憨兒品嘗后小聲說:“像魚又像雞。嗯,和以前吃的烤水鼠差不多。”舒莞屏始終不肯動箸。頭領大笑,臉色通紅,再飲兩碗,大力擊掌。席間很快靜下,進來一個矮胖的男子,左右施禮,然后唱起來。
又粗又啞的嗓子,唱了一會兒突然變得尖細。他唱的是海上拉網歌,模仿海老大的罵聲喊聲、風聲和號子,還有魚族最后的呼號。“我日死他娘了啊!繃緊韁繩啊!我日死他們了!嗨哉嗨哉!我日呀,日死他們了!”這種粗野的詞兒竟被他唱得流暢自如,就像置身于狂烈的風中,又像在人頭攢動的沙灘上,巨浪劈頭蓋臉拍下來,一叢叢倒下又爬起,死命地抓住網韁。矮胖歌手停下,頭領賞他一碗酒。他一飲而下,再次鞠躬,回身離開時讓四位客人大為驚駭:竟然穿了開襠褲!頭領和副頭領得意之極,大笑:“這是營里的老潑皮,誰也唱不過他!有一次‘夜叉’,喏,巡督大人,那是個不要命的騷娘們兒,招他去唱,結果聽恣了,讓他踹她的胯襠,踹一腳唱一句,句句合拍兒!”
哄笑壓過了越來越大的風聲。窨子上方的窗子嗚嗚響。有人進來說:“老旗桿不行了!”頭領一揮手:“狗日的出去。”酒碗交錯,那盤起的蛇塔吃到了基座。快到散場時推上來一個青黑色大肚陶罐,廚師用大鐵勺給客人舀出黑渾的濃湯,又辣又酸。頭領向客人介紹:“這是大嘴魚做的,放了朝天椒和黑胡椒,抗寒第一物。”又說:“巡督大人,我們獵場的人不比大城池,咱們全靠大吃大喝,不吃飽喝足,頂多活個七天八日!”副頭領伏在舒莞屏耳邊說:“這話一點不假。去年從火器營來了一個鑄炮師傅,他給河口兩邊布防,結果中了寒邪,直接放挺在這里,埋了算完。”
宴后議事。頭領舌頭變大,含混不清,對舒莞屏幾人喊道:“巡督但雪(說)無妨,這里,”他指著頭顱,“一門兒輕(清),哪里會褲(誤)事!”他說一句副頭領重復一句,勸幾位大人住在營中:“這里舒心暖和,又遠離腌臜物件。”舒莞屏不解:“什么是‘腌臜物件’?”“哦喲,那多了去了!海蜇往岸上涌,等于直接送上大把銀票,讓人紅眼,野疵疵的手伸過來,什么都搶,使老粗的棒子都打不散。為慎重起見,巡督大人還是多窩在窨子里吧,出門要帶一隊弟兄。”副頭領耐心勸說。舒莞屏與憨兒幾個商量,最后決定住在總營,但捕獵和腌制海蜇的地方還是要去。“這是我們一行的職要所在。”舒莞屏說。
三
一夜風吼。早上風平沙靜,天藍得可愛,舒莞屏認為是難得的出行之機。他們去馬廄時大吃一驚:車子蒙了厚厚的沙子,四匹馬顯然吃了不少苦頭,可能一夜都在抖落沙塵,周邊積了一堆,見到主人立刻睜大委屈的眼睛。“咱們出去散散心吧,太陽甚好呢。”憨兒撫摸它們,安慰拍打。副頭領讓七人小隊跟在車子后面奔跑。臨行前副頭領讓幾位客人再加一套笨重的桐油衣,人人覺得多余,卻也無法拒絕。
車子一直向北。后面的七個人一路小跑,舒莞屏只好讓車緩行。只一會兒風就加大了,呼呼的海浪聲也在逼近。一片矮小的窨子在路旁出現,越來越密。看到人影和黑白交織的沙岸了,喊叫聲壓過浪濤。車上人指著前面:泛白的漂浮物由近及遠變得稀疏,越是靠岸越是密集,獵蜇人三五一組,手持長桿抓鉤,穿著桐油長衣,正奮力拼掙。有幾只小船歪在沙岸上。有人東奔西跑,指揮一些抬木斗的人,又朝水中的人叫喊。
道路在離沙岸幾十丈遠的地方中止。他們下車。大風刺臉,夾雜細小的沙子。震耳欲聾的巨濤和人聲。大浪推擁海蜇撲向沙岸,傘一樣的軟軀披散紅色棕色飄帶,在巨涌的峰頂飛動,又急速滑向深谷。捕蜇人伸長鐵鉤把它們抓住,一只只拖到岸上。近處獵物沒了,再往稍深的水里蹚去。有人不止一次被水柱擊倒,爬起,再次伸出鐵鉤。徹骨之寒并未將人嚇住,大風也不能把他們逼退。最可怕的是前后推擁的捕蜇人互不相讓,有時會將浪涌中的人當成獵物,掄起鐵鉤狠力一擊,鮮血立刻染紅一片水浪。
舒莞屏覺得幸虧有桐油長衣才能站在岸邊。他眼看不止一個血淋淋的人被拖到岸上,直挺挺地躺在沙子上,沒人施救。他忍無可忍,喝問那個吆喝奔跑的頭領。那人極不耐煩地回看一眼,罵一聲“狗蛋”,依舊伸出兩手向海中呼吼。憨兒看不下去,一把揪住那個人,迎著他的耳朵大喝:“巡督大人在此!”被揪的漢子齜出板牙,大夢初醒般望著新來的幾個人。他盯著這些人手中的刀械,身子彎下來。舒莞屏指指地上擰動呻吟者,厲聲喝道:“即刻抬走救治!有一人遺下,拿你是問!”“嗚嗚哦哦大人,小的不敢是啦!”他揪住抬木斗的人,指指地上:“抬,抬矣抬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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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慕 瑜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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