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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妹結婚當天加價五十萬,母親輕撫孕肚說了句話她慌忙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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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車停在村口,爆竹碎屑落了滿地。

弟妹劉憐夢坐在頭車里,婚紗下的小腹已有隆起。她攥著捧花,指甲掐進緞帶。

“再加五十萬。”她聲音不高,隔著車窗玻璃,“現在就轉,不然不下車。”

弟弟徐風華扒著車門,額頭抵在窗上。汗順著他鬢角往下淌,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霧。

圍觀的鄉親越來越多,議論聲嗡嗡的。

母親撥開人群走過去。

她沒看劉憐夢的臉,手輕輕落在覆著婚紗的孕肚上。紅襖袖口洗得發白,蹭過亮閃閃的蕾絲。

她彎下腰,嘴唇動了動。

劉憐夢猛地一顫。

她推開車門的動作很慌,婚紗裙擺鉤住了車門把手。伴娘去扶,她幾乎是跌下來的。

司儀高聲圓場,鑼鼓又響起來。

母親轉身往回走,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平靜的臉。

那句話是什么,沒人聽見。

直到后來,我在她衣柜底發現那張轉賬憑條。

直到劉憐夢在灶房后捂著嘴哭,肩胛骨一聳一聳的。

直到徐高昂把煙頭按滅在茶缸里,笑了一聲。

“秀英啊。”他說,“有些錢,轉出去就轉不回來了。”

母親那時在院里掃地。

竹帚劃過水泥地,唰,唰。

一下,又一下。



01

天還沒亮透,我就到了村口。

中巴車在土路上顛了一夜,骨頭像是要散架。拎著給弟弟買的新襯衫,還有母親電話里囑咐要帶的冰糖——她說劉憐夢害喜,就想吃冰糖熬的梨水。

村路兩旁的電線桿上,紅綢子扎的喜字在晨風里飄。

我家院門敞著,門楣上貼了嶄新對聯。水泥院里支起帆布棚,幾張八仙桌擺開了,隔壁三嬸正帶著幾個女人摘菜。

“秀英回來了!”三嬸抬頭喊了一聲。

我應著,往堂屋走。屋里人影綽綽,堂叔徐高昂的聲音最亮:“風華,領帶!領帶得打緊些!”

徐風華站在屋子中央,一身黑西裝襯得他皮膚更黑了。他看見我,咧嘴笑:“姐。”

“緊張不?”

他撓頭,憨笑里透著點虛。徐高昂拍他肩膀:“緊張啥!今天過后就是大人了!”

母親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條紅圍巾。她看見我,點點頭,把圍巾遞給風華:“戴上,擋擋寒氣。”

她的手很穩,但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凈的蔥葉末。

“媽,你歇會兒。”我說。

“歇不住。”她轉身又進了里屋。

我跟過去。里屋桌上供著父親遺像,黑框照片里的男人笑著,眉眼和風華很像。母親正用一塊軟布,一下一下擦拭玻璃相框。

擦得很慢,很仔細。

“劉家那邊……”我開口。

“都妥了。”母親打斷我,布停在父親眼角的位置,“三十萬彩禮,月初就過了。金器、衣裳、酒席,都是照他們要求辦的。”

她沒說“親家”,只說“劉家”。

“憐夢那孩子,”我試探著,“人還好相處吧?”

母親的手頓了頓。

“懷了孩子的人,性子怪些也正常。”她把相框擺正,退后兩步看了看,“風華喜歡就行。”

院子里傳來徐高昂的指揮聲:“花車幾點到?再確認一遍!路上不能耽擱!”

母親走到窗邊,撩起舊窗簾一角。晨光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皺紋像刀刻的深。

“高昂為這事跑前跑后,”她忽然說,“費心了。”

這話說得平淡,我卻聽出點別的意味。

“堂叔一向熱心。”我說。

母親沒接話。她放下簾子,轉過身:“你去幫三嬸備菜吧。風華這邊,有高昂照應。”

我走出堂屋時,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又坐回父親遺像前,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陽光只照到她腳邊那一小塊地,上半身還在陰影里。

供桌上,香爐里三炷香燃著,青煙筆直往上。

一絲風都沒有。

02

九點過,村口響起鞭炮。

二踢腳炸得震天響,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著跑。樂隊吹起嗩吶,調子歡快得有點刺耳。

我擠在人群里,看見六輛扎著彩綢的車緩緩駛來。

頭車是輛白色轎車,車頭粘著塑料玫瑰花拼成的心形。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車隊在院門外停穩。

徐高昂穿一身絳紅唐裝,搶上前去拉頭車車門。他臉上堆著笑,聲音洪亮:“新娘子到了!請下車——”

車門沒開。

徐高昂又拉了一下,還是沒動靜。他彎腰對車窗里說:“憐夢,該下車了,吉時不能誤。”

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

嗩吶聲停了,吹奏的人面面相覷。只有孩子們還在笑鬧,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

車窗降下一條縫。

我看見劉憐夢的側臉,妝化得很濃,假睫毛又黑又翹。她沒看車外,眼睛盯著前方某處。

“再加五十萬。”

聲音從車窗縫里飄出來,不大,但足夠清晰。

“現在就轉,到我爸賬上。不然我不下車。”

徐高昂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壓低聲音:“憐夢,這玩笑開不得……”

“沒開玩笑。”劉憐夢轉過臉,目光掃過車外眾人,最后停在徐風華身上,“風華,你們家當初怎么答應我的?”

徐風華擠到車邊,臉漲得通紅:“憐夢,咱不是說好了嗎?三十萬都……”

“那是我爸要的。”劉憐夢打斷他,“現在是我要。我懷著你們徐家的孩子,多要五十萬過分嗎?”

人群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三嬸湊到我耳邊,熱氣噴在我脖子上:“早聽說劉家閨女厲害,沒想到這么厲害……”

徐高昂直起身,搓著手。他朝院里喊:“桂珍嫂子!桂珍嫂子你出來一下!”

母親從院里走出來。

她換上了那件藏藍呢子外套,還是前年我給她買的。頭發梳得整齊,在腦后挽了個髻。

她走得不快,一步步穿過人群。有人給她讓路,她點頭致意,臉上沒什么表情。

走到車邊,她先看了看徐風華。

弟弟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母親又看向徐高昂。

徐高昂攤手:“這……這突然來這一出,我也……”

母親沒聽他說完。她轉向車門,目光落在劉憐夢身上。

劉憐夢挺了挺腰,手護在小腹前。婚紗的緞面在陽光下反著光,有些晃眼。

母親看了她幾秒鐘。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拉車門,而是輕輕落在劉憐夢的小腹上。

隔著婚紗,隔著車窗。

她的手很輕,像只是碰了碰。

然后她彎下腰,湊近那條車窗縫。

嘴唇動了動。

說了句什么。

聲音太輕了,連站在最近處的徐高昂都沒聽清。

但劉憐夢聽見了。

我看見她的瞳孔驟然縮緊。

護在小腹上的手猛地攥緊了婚紗,指節白得透明。

她的臉在那一瞬間褪盡了血色,粉底蓋不住底下的慘白。

下一秒,她幾乎是撞開車門的。

車門彈開,撞在徐高昂身上。他踉蹌后退,母親伸手扶了他一把。

劉憐夢從車里跌出來,婚紗裙擺鉤住了車門把手。她用力一扯,嗤啦一聲,蕾絲邊撕裂了。

她站穩,抬頭看母親。

眼神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母親收回手,平靜地說:“下車了就好。風華,扶你媳婦進屋。”

徐風華如夢初醒,趕緊上前。劉憐夢任由他扶著,腳踩在地上像是踩棉花。

司儀反應過來,高聲喊:“新娘下轎,福星高照——奏樂!”

嗩吶又吹起來,調子比剛才更歡快了。

人群重新活躍起來,孩子們涌上去撿沒炸的鞭炮。仿佛剛才那幾分鐘的僵持從未發生。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母親轉身往院里走。

經過我身邊時,她腳步沒停。但我看見她的手,在衣襟上輕輕擦了一下。

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03

拜堂儀式草草結束了。

司儀念完吉祥話,帶著新人給長輩敬茶。母親坐在主位,接過劉憐夢遞來的茶杯。

茶很滿,劉憐夢的手在抖。

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母親手背上。

“媽……對不起。”劉憐夢的聲音很輕。

“沒事。”母親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從懷里摸出紅包,“拿著,好好過日子。”

紅包很厚。劉憐夢接過去,手指收緊,指甲掐進紅紙里。

輪到徐高昂代表男方長輩,他笑得爽朗:“早生貴子!最好是雙胞胎!”

劉憐夢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敬完茶,新人被擁進新房。按規矩要在新房里坐福,待夠時辰才能出來待客。

我趁亂溜進堂屋,想找母親問問。

她不在。

供桌前,父親遺像前的香燒完了,香灰積了長長一截。我重新點上三炷,插進香爐。

青煙又升起來。

這時,我聽見里屋有動靜。

是母親那間屋。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輕輕推開門。

母親背對著我,站在舊衣柜前。衣柜是父親在世時打的,樟木料子,這么多年還有淡淡的香。

她正從衣柜底層往外拿東西。

幾件舊衣裳,一床疊好的被褥。動作很慢,像是每一件都要確認。

我看著她把被褥放在床上,然后把手伸進衣柜最深處。

摸出一個鐵皮盒子。

餅干盒,銹跡斑斑。她打開盒蓋,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紙。

最上面是存折,下面有幾張收據,還有幾張照片。

她抽出存折,翻到最后一頁。

手指順著數字往下滑,停在某個地方。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把存折放回去,蓋上盒蓋,把盒子重新塞進衣柜深處。

被褥放回去,舊衣裳疊好壓在上面。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

看見我站在門口,她并不驚訝。

“找我有事?”她問。

“剛才在車上……”我斟酌著詞句,“你跟憐夢說了什么?”

母親走到桌邊,拿起熱水瓶倒水。水聲嘩嘩的。

“沒什么。”她說,“就是勸她想開點。”

“可她……”

“她懷著孩子,情緒不穩。”母親把水杯遞給我,“喝點水,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過杯子,水很燙。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那五十萬,我們不可能拿得出來。三十萬已經是……”

“我知道。”母親打斷我,“所以她才下車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

可我知道不是這樣。劉憐夢當時那個表情,不是想通了,是嚇著了。

母親到底說了什么,能把她嚇成那樣?

外面傳來徐高昂的聲音:“開席了!都入座!”

母親拍拍我胳膊:“出去幫忙吧。今天是你弟弟大喜的日子,別想太多。”

她先走出屋子。

我跟在后面,看著她挺直的背影。

藏藍呢子外套的肩部,線頭松了一小處,露出底下灰白的襯里。

她一直沒去縫。

04

酒席擺了二十桌。

棚子里坐滿了,院外空地上又支了幾桌。男人們劃拳喝酒,女人們一邊吃一邊竊竊私語。

話題繞不開早上那場鬧劇。

“劉家閨女也太厲害了,坐地起價啊!”

“聽說懷了三個月了,這下徐家不得不娶……”

“鄭桂珍也真沉得住氣,要是我,早一巴掌扇過去了。”

我端著菜盤子穿梭在桌間,這些話斷斷續續飄進耳朵。

劉憐夢換了一身紅旗袍,跟著徐風華一桌桌敬酒。她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像是畫上去的,眼珠子一動不動。

敬到主桌時,徐高昂站起來,舉著酒杯:“憐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來,跟叔喝一個!”

劉憐夢端著果汁杯,手抖得厲害。

果汁灑出來,染紅了旗袍前襟。

“對不起……”她低聲說。

“沒事沒事!”徐高昂哈哈大笑,“新娘子緊張!風華,好好照顧你媳婦!”

徐風華攬住她的肩,動作有點僵硬。

我注意到,劉憐夢的眼神總往徐高昂那邊飄。不是看,是瞟,很快移開,過一會兒又瞟過去。

像在確認什么。

酒過三巡,徐高昂喝紅了臉。

他端著酒杯挨桌敬,嗓門越來越大:“風華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結婚,我比誰都高興!那三十萬彩禮,還是我幫忙轉的賬,跑了好幾趟銀行呢!”

有人起哄:“高昂叔仗義!”

“應該的!”他拍胸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端著空盤子回廚房,經過他身邊時,他叫住我:“秀英!”

我站住。

“你媽呢?”他問,“怎么沒見她來喝酒?”

“媽在灶房幫忙。”

“哎,她就是閑不住。”徐高昂湊近些,酒氣噴在我臉上,“秀英啊,今天這事……你別往心里去。新娘子耍耍小性子,正常的。”

我看著他:“五十萬可不是小性子。”

“那不是沒要成嘛!”他笑,“你媽有辦法,一句話就搞定了。要我說,桂珍嫂子是真厲害,不聲不響的……”

他話沒說完,打了個酒嗝。

“對了,”他忽然壓低聲音,“你跟劉憐夢熟不熟?”

我搖頭:“就見過兩次。”

“哦。”他若有所思,“那孩子……挺有意思的。”

說完他晃晃悠悠走了,繼續去下一桌敬酒。

我站在原地,回味他那句“挺有意思的”。

不像長輩評價晚輩,倒像商販評價貨物。

灶房里熱氣蒸騰。三嬸在炒最后幾個菜,母親在刷鍋。

“媽,高昂叔找你。”我說。

“嗯。”母親頭也不抬,“讓他找吧。”

“他好像喝多了,到處說你厲害。”

刷鍋的手停了停。

“厲害什么。”母親繼續刷,“不過是說了句實話。”

“什么實話?”

水龍頭嘩嘩響,她沖干凈鍋,把水舀掉。

然后她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像井。

“秀英,”她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

“去把剩菜歸置歸置。”她打斷我,“晚上還有一撥親戚要來。”

我只好出去。

院子里,酒席接近尾聲。有人開始打包剩菜,孩子們在桌底下撿掉落的雞骨頭。

劉憐夢坐在新房門口的小凳上,手捂著肚子。

她臉色還是不好。

徐風華蹲在她面前,低聲說著什么。她搖頭,眼淚忽然掉下來。

徐風華慌了,伸手想給她擦淚,手舉到半空又停住。

最后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我轉過頭,看見母親站在灶房門口。

她手里拿著塊抹布,靜靜地看著那一幕。

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劉憐夢護著肚子的手,看徐風華不知所措的樣子,看這個倉促拼湊起來的家。

看未來日子里,可能發生的一切。

然后她轉身進了灶房。

抹布搭在灶臺上,浸了水,沉甸甸的。



05

晚宴比午宴簡單些,來的都是近親。

劉憐夢的父母也來了。她父親王德山是個瘦小的男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全程低著頭。她母親倒健談些,拉著三嬸說劉憐夢小時候多乖。

“就是性子倔,”她嘆氣,“認定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三嬸附和:“倔點好,不受欺負。”

徐高昂又喝了不少,話更多了。他摟著王德山的肩膀:“親家!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啥困難,盡管開口!”

王德山唯唯諾諾地點頭。

“對了,”徐高昂忽然說,“憐夢那孩子,幾個月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劉憐夢的母親接過話頭:“三個多月,快四個月了。”

“哦。”徐高昂若有所思,“那顯懷挺早的。風華有福氣啊,這么快就當爹了!”

徐風華憨笑,臉又紅了。

劉憐夢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一口沒吃。

散席時天已黑透。親戚們陸續告辭,徐高昂幫著送客,嗓門亮了一晚上,終于有些啞了。

“風華,新房我給你布置好了!”他拍著徐風華的背,“趕緊帶你媳婦休息!春宵一刻值千金!”

新房門上貼著大紅喜字,窗玻璃上噴著彩帶。

徐風華扶著劉憐夢進屋,關上了門。

院里只剩下我和母親,還有幾個幫忙收拾的嬸子。

三嬸一邊擦桌子一邊說:“桂珍,今天可把你累壞了。趕緊歇著吧,這些我們弄。”

母親搖頭:“你們才累,回去歇吧。剩下的我來。”

推讓一番,嬸子們還是走了。院里一下子空下來,只剩檐下一盞燈泡,昏黃的光照著滿地狼藉。

爆竹碎屑,瓜子殼,煙頭,油漬。

母親拿來竹帚,開始掃地。

唰。唰。

竹帚劃過水泥地,聲音在夜里很清晰。

我搬了個小凳坐在屋檐下,看著她掃。

她掃得很仔細,連墻角縫隙里的碎屑都掃出來。腰彎下去,又直起來,動作重復而穩定。

掃到新房窗下時,她停了停。

屋里燈還亮著,但沒聲音。

母親站了幾秒鐘,繼續掃。

掃完院子,她又去掃門口。紅綢子喜字在夜風里飄,她伸手把它撫平。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院里,把竹帚靠在墻邊。

“秀英,”她忽然說,“你明天回去上班吧。”

“我請了三天假。”

“用不著。”她走過來,在我旁邊的小凳上坐下,“家里沒事了。”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媽,”我看著她的側臉,“你跟我說實話。那三十萬彩禮,是怎么湊齊的?”

父親去世后,家里就靠幾畝地和母親打零工。風華在鎮上工廠,一個月三千多。三十萬,對他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母親沉默了很久。

“借的。”她說。

“跟誰借的?”

“親戚朋友,湊了湊。”

“高昂叔借了多少?”

母親轉過頭看我:“你怎么知道他借了?”

“他今天酒桌上說了,幫忙轉的賬。”

母親又轉回去,看漆黑的夜空。

“他借了八萬。”她說,“說是不要利息,等風華以后寬裕了再還。”

“其他呢?”

“你姑借了三萬,你舅借了兩萬……剩下的,我存的。”

“你哪有那么多存款?”

母親不說話了。

我知道問不出來。她不想說的事,誰都撬不開她的嘴。

“秀英,”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風華娶憐夢嗎?”

“因為孩子?”

“不全是。”她頓了頓,“是因為風華喜歡她。”

“可是媽,今天你也看到了,她……”

“看到了。”母親打斷我,“正是因為看到了,我才更要讓他們結婚。”

我不懂。

母親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有些坑,你告訴他前面有坑,他不信,非要自己踩進去。”她說,“那就讓他踩。踩疼了,才知道下次繞開。”

“可這是婚姻,不是坑。”

“婚姻有時候就是最大的坑。”母親說,“但坑里也能長出新芽。就看人怎么活了。”

她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對了,我衣柜里那床舊被褥,你明天幫我拿出去曬曬。放太久了,有霉味。”

我應了一聲。

她進屋了。

我坐在院子里,很久沒動。

新房里的燈,不知道什么時候滅了。

一片漆黑。

06

第二天一早,我幫母親曬被褥。

從衣柜底層拖出來時,那股樟木味混著霉味,確實有點沖。被面是上世紀的老花布,牡丹鳳凰的圖案,洗得發白了。

我抱著被褥往院里走,忽然覺得不對勁。

被褥比想象中沉。

抖開被子,對著光看了看,沒什么異常。又抖了抖,聽見輕微的紙響。

伸手進去摸,在內襯的邊角處,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縫在里面的。

我看了看屋里,母親在灶房燒早飯。新房門還關著。

我找了個剪刀,小心地挑開縫線。

是一張紙。

不對,是兩張,疊在一起。

第一張是銀行轉賬憑條。打印日期是兩個月前,轉賬金額:300,000.00元。

收款人姓名:徐高昂。

我手指一緊,紙邊硌得手心生疼。

再看第二張。

是借條。很簡單的格式:

今借到鄭桂珍人民幣捌萬元整(¥80,000.00),用于徐風華婚禮開銷。無息,三年內還清。

借款人:徐高昂

日期:同轉賬日

日期是同一天。

也就是說,母親先把三十萬轉給了徐高昂,然后又讓徐高昂打了八萬的借條?

不對。

我重新看那張轉賬憑條。轉賬人不是母親,是母親和弟弟的聯名賬戶。但簽字欄只有一個簽名:鄭桂珍。

風華不知情。

母親用家里的全部積蓄——也許不止積蓄,還有借來的錢——湊了三十萬,一次性轉給了徐高昂。

然后徐高昂打回八萬的借條。

剩下的二十二萬呢?

彩禮是三十萬,劉家收到了三十萬。這是母親親口說的。

所以徐高昂只給了劉家八萬?不對,那他打借條干什么?

還是說,三十萬都給了劉家,但其中有二十二萬是徐高昂“借”給母親的,所以他要打借條?

邏輯不通。

我拿著這兩張紙,手腳冰涼。

灶房傳來炒菜聲,滋啦滋啦的。母親在煎雞蛋。

我強迫自己冷靜,把紙重新疊好,塞回被褥內襯。縫線是挑開的,沒法復原,只能大致按原樣疊好。

抱著被褥出去時,母親正好端菜出來。

“曬在鐵絲上就行。”她說,“今天太陽好,曬一天霉味就散了。”

“嗯。”

我把被子搭好,撫平褶皺。陽光照在老花布上,牡丹的紅色已經褪成粉。

“媽,”我轉過身,“高昂叔那八萬,你打算什么時候還他?”

母親擺碗筷的手頓了頓。

“不急。”她說,“他說了,等風華寬裕了再說。”

“可欠著人情……”

“人情早就欠下了。”母親打斷我,語氣平靜,“也不差這一樁。”

她擺好碗筷,朝新房喊:“風華,憐夢,吃早飯了。”

新房的門開了。

徐風華先出來,眼睛有點腫,像是沒睡好。劉憐夢跟在他身后,還是昨天那身紅旗袍,頭發散著,臉色蒼白。

四個人圍著小方桌坐下。

稀飯,咸菜,煎雞蛋。

誰都沒說話。

只能聽見喝粥的輕微聲響,筷子碰碗邊的聲音。

吃到一半,劉憐夢忽然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她聲音很輕。

“多少吃點。”徐風華把煎蛋往她那邊推,“你懷著孩子……”

“我說我吃不下!”劉憐夢突然提高聲音。

桌子一震。

徐風華僵住了,舉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母親慢慢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吃不下就別勉強。”她說,“風華,一會兒給你媳婦煮點冰糖梨水。”

“不用麻煩了。”劉憐夢站起來,“我回屋躺會兒。”

她轉身進了新房,關上門。

徐風華看著那扇門,眼神空洞。

母親繼續喝粥,一口,又一口。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看著徐風華。

“風華,”她說,“結了婚,就是大人了。大人得擔事。”

“媽,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親搖頭,“你要是知道,昨天就不會在車邊干站著。”

徐風華低下頭。

“憐夢那孩子,心里有事。”母親繼續說,“你是她丈夫,得想辦法讓她說出來。憋久了,傷身子,也傷孩子。”

“可她不肯說……”

“那就等。”母親站起來收拾碗筷,“等她想說的時候。但你不能干等,得讓她知道,你是她可以說話的人。”

徐風華似懂非懂地點頭。

我幫著母親洗碗。水很涼,洗潔精的泡沫黏在手上。

“媽,”我壓低聲音,“那三十萬……”

“曬你的被子去。”母親頭也不抬,“不該管的事別管。”

我閉上嘴。

洗好碗,母親擦了手,從兜里摸出一小串鑰匙。

“我去鎮上買點肉。”她說,“憐夢需要補營養。你看好家。”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鐵絲上那床被褥。

陽光把布料曬得發燙,那股霉味確實散了,只剩下樟木香。

和被褥里,那張冰涼的轉賬憑條。



07

第三天是回門日。

按規矩,新娘要帶著新郎回娘家,中午在娘家吃飯,傍晚前回來。

徐風華一早就借了輛摩托車,后座鋪了軟墊。劉憐夢換上一身便服,肚子更明顯了。

“早點回來。”母親站在門口囑咐。

“知道了媽。”徐風華發動摩托車。

劉憐夢坐上去,手摟住風華的腰。摩托車突突地開走,揚起一路塵土。

母親一直等到看不見車影,才轉身回屋。

“秀英,”她叫我,“你今天是不是該回去了?”

“下午的車。”

“那正好。”她從兜里摸出兩百塊錢,“幫我帶點東西。”

她報了幾樣藥材:當歸、黃芪、枸杞。說是要燉湯給劉憐夢補氣血。

“媽,這些你平時自己買就行。”

“我走不開。”她說,“你去鎮上藥店買,質量好些。”

我接了錢,心里明白她是故意支開我。

也好。我正好要去銀行。

鎮上只有一家農商銀行。我排了半小時隊,才輪到窗口。

“我想查一下這個賬戶近三個月的交易明細。”我把母親的存折遞進去,“我是她女兒,這是我的身份證。”

柜員看了我一眼:“本人不來不能查。”

“她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

“規定就是這樣。”

我只好作罷。走出銀行,陽光刺眼。

站在路邊想了想,我拐進了旁邊的藥店。按母親說的買好藥材,又去超市買了些水果。

提著東西往回走時,經過鎮上的小廣場。

廣場邊有家茶館,早上就有人打牌。我無意中一瞥,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徐高昂。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個穿皮夾克的男人。兩人沒打牌,在說話。徐高昂比劃著手勢,表情很投入。

我本想直接走開,但腳下一頓,躲到了行道樹后面。

茶館玻璃反光,看不清口型。但徐高昂的樣子,不像在閑聊。

他從懷里掏出什么東西,遞給對面男人。男人看了看,搖搖頭,推回去。

徐高昂又說了幾句,男人勉強接過,揣進兜里。

然后兩人握手,男人先走了。

徐高昂獨自坐在那兒,點了根煙。煙霧繚繞里,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上一下下敲著。

像是在等什么。

我看了一會兒,提著東西離開。

回到村里時,已近中午。家里靜悄悄的,母親不在。

我把藥材放在灶臺上,想了想,又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種著幾壟蔥蒜,靠墻堆著柴火。柴火堆后面,是家里的老旱廁,現在裝了抽水馬桶,但很少用。

我聽見細細的哭聲。

從柴火堆后面傳來的。

輕手輕腳走過去,看見劉憐夢蹲在墻角,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沒發出聲音,但背脊的顫抖出賣了她。

我站了幾秒,還是走了過去。

“憐夢?”

她猛地抬頭,臉上全是淚。看見是我,她慌亂地抹臉,站起來想走。

“等等。”我攔住她,“你怎么在這兒?風華呢?”

“他……他在屋里。”她聲音沙啞。

“你們不是回門了嗎?”

“回來了。”她低下頭,“我爸那邊……沒什么話說,吃了飯就回來了。”

“那你哭什么?”

她不說話,手指絞著衣角。

陽光從墻頭斜照下來,照著她蒼白的臉,淚痕還沒干。

我看著她護在小腹前的手,忽然想起母親那句話。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現在已經知道了。

或者說,猜到了大半。

“憐夢,”我放軟聲音,“你要是心里有事,可以跟我說。我是風華姐姐,也是你姐姐。”

她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不能說……”她喃喃,“說了就全完了……”

“什么完了?”

“一切……風華,孩子,這個家……”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進我肉里:“姐,你媽……你媽那天在車上,到底跟我說了什么?”

我愣住:“我不知道。你沒聽見嗎?”

“我聽清了。”她眼神渙散,“就是因為聽清了,我才怕……”

“她說了什么?”

劉憐夢嘴唇哆嗦著,正要開口,后院門忽然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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