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勺掉進碗里,“當啷”一聲響。
飯桌上氤氳的熱氣凝滯了一瞬。
婆婆羅秀云放下筷子,目光緩緩掃過我和峻熙,最后落在對面空著的、每周留給公公的座位上。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平時清晰得多。
“玉仙在那邊,越來越認不得人了。”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桌布邊緣。
“我想了想,還是接她過來住吧。”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也聽不見了。
只看見丈夫林峻熙的頭猛地埋得更低,幾乎要栽進飯碗里。
我還什么都沒來得及說。
坐在婆婆旁邊、那個每周六準時出現、卻幾乎不開口的公公彭石生,突然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銳響。
他雙手抓住桌沿,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下一秒,整張桌子被他猛地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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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送完發燒的女兒去學校,回來時已近傍晚。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很久,光線昏暗。
我摸出鑰匙,對準鎖孔,試了兩次才插進去。
腰間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像一根生銹的針,藏在肉里,時不時戳一下。
擰開門,客廳電視的聲音開得極大。
婆婆羅秀云窩在沙發里,身上蓋著那條用了多年的毛毯。
她沒看我,眼睛盯著屏幕,里面正放著一部吵鬧的家庭倫理劇。
“媽,我回來了。”我換鞋,把女兒的退燒藥和溫水杯放在玄關柜上。
“嗯。”她應了一聲,手指按在遙控器上,音量又跳高了兩格。
我走進廚房,系上圍裙。
水槽里泡著早餐用過的碗碟,窗臺上那盆綠蘿有些蔫了,葉子邊緣發黃。
暮色從窗戶滲進來,給不銹鋼灶臺蒙上一層灰藍的調子。
我打開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貨。
排骨、一把小油菜、幾個西紅柿,還有昨天剩的半盤炒藕片。
夠做三菜一湯。
淘米,煮飯。
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在排骨上,血水打著旋兒流走。
我機械地清洗著,腦子里卻空蕩蕩的。
女兒早上燒到三十八度五,小臉通紅,抱著我不肯松手。
我跟班主任請假時,婆婆在客廳里咳嗽了兩聲,不大,但足夠我聽見。
她高血壓的藥好像快吃完了。
峻熙昨晚說今天可能要加班,不知道幾點能回。
腰疼得更明顯了些,我停下手,撐著水池邊緣,慢慢直起身。
客廳里的電視聲浪一陣陣拍過來,夾雜著劇中人物激烈的爭吵。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菜刀。
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噠噠聲。
切蔥花的時候,手指不小心被刀鋒帶到,劃開一道細細的口子。
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我愣愣地看著那抹紅色,竟然沒覺得疼。
只是下意識地把手指含進嘴里,一股淡淡的鐵銹味在舌尖化開。
灶火點燃,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
油熱了,我把排骨倒進去,“刺啦”一聲響,油煙升騰起來。
抽油煙機賣力地工作著,噪音蓋過了客廳的電視聲。
也蓋過了我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聲響。
排骨在鍋里變了顏色,我加入姜片和料酒。
熱氣熏在臉上,有些潮濕。
我想起十一年前,剛結婚沒多久,婆婆高血壓住院。
峻熙工作忙,跑醫院、送飯、陪夜,自然落在我頭上。
那時她拉著我的手,眼睛里有淚光。
“瑾萱,媽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我當時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笑著說:“媽,您放心,應該的。”
應該的。
這三個字,一說就是十一年。
鍋里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彌漫開來。
我撒了把鹽,嘗了嘗味道,剛好。
關火,裝盤。
腰疼得讓我忍不住彎了彎腰,用手抵住后腰揉了兩下。
客廳的電視忽然被關掉了。
一瞬間,屋子里靜得能聽見冰箱運行的嗡嗡聲。
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點午睡剛醒的沙啞。
“瑾萱,峻熙晚上回來吃飯嗎?”
“他說回來,就是可能晚點。”我端著排骨走出廚房。
婆婆已經從沙發上坐起來了,毛毯滑到一邊。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盤子,點點頭。
“炒個青菜就行,別弄太多,吃不完。”
“好。”我把盤子放到餐桌上。
轉身回廚房時,余光瞥見她又拿起了遙控器。
但沒有立刻打開電視。
她只是摩挲著遙控器光滑的表面,目光落在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里。
不知在想什么。
02
峻熙回來時,已經快八點了。
我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從廚房探出頭。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松開了些。
“回來了?飯在鍋里熱著。”
“嗯。”他應了聲,彎腰換鞋。
婆婆從客廳看過來,“怎么又這么晚?”
“項目上的事,有點忙。”峻熙的回答含糊,徑直走向洗手間。
水流聲嘩嘩響起。
我把熱好的飯菜端出來,擺好碗筷。
婆婆已經坐到了餐桌旁,拿著自己的筷子,輕輕敲著碗沿。
那聲音很輕,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發緊。
峻熙洗了臉出來,額前的頭發還濕著。
他坐下,拿起碗筷,低頭開始吃飯。
餐桌上一時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今天好些了嗎?”峻熙忽然抬頭問我。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問女兒。
“早上退燒了,精神還行,送去學校了。”
“嗯。”他又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青菜。
婆婆慢慢喝著湯,忽然開口:“隔壁老陳家的孫子,也是前兩天發燒。”
她頓了頓,放下湯匙。
“說是他媽連夜帶去醫院,守了一整晚。”
我沒接話,安靜地吃著飯。
峻熙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最近公司事多,瑾萱辛苦點。”他說,聲音不高,更像是對著碗說的。
婆婆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空氣又沉默下來。
這種沉默,這些年我已經太熟悉了。
它像一層厚厚的灰塵,積壓在家具上,飄浮在空氣里,無處不在。
吃完飯,峻熙主動收拾碗筷去洗。
我擦了桌子,給婆婆倒好晚上要吃的藥,和水杯一起放在她床頭柜上。
“媽,藥別忘了吃。”
“知道。”她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本翻得邊角起毛的舊相冊。
我轉身準備離開。
“瑾萱。”她叫住我。
我回頭。
她手指摩挲著相冊的封面,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后只是擺擺手。
“沒事,你去忙吧。”
走出婆婆的房間,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峻熙已經洗好碗,正站在陽臺上抽煙。
夜色濃重,他指間那點紅光明明滅滅。
我走過去,陽臺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很累嗎?”我問。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散開。
“還好。”他頓了頓,“就是……最近公司有點變動。”
“變動?”
“可能要重組,有些崗位……”他沒說完,只是又吸了一口煙。
煙味有些嗆人,我輕輕咳了一聲。
他看了我一眼,把煙按滅在窗臺邊上的小花盆里。
那里已經積了好幾個煙蒂。
“對不起。”他說。
不知道是為抽煙道歉,還是為別的什么。
我搖搖頭。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上班。”
他“嗯”了一聲,卻沒有動,依舊看著窗外。
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樓下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照亮一小圈光暈。
更遠處,是城市模糊的輪廓和零星的光點。
這個我們住了十二年的家,此刻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而我,是島上唯一的守燈人。
腰疼又隱隱傳來。
我抬手按了按,忽然覺得這疼痛很真實。
至少比此刻心里那片空茫的寂靜,要真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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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陽光很好。
我把被子抱到陽臺上曬,拍了拍,揚起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飛舞。
婆婆起得比平時晚些,坐在客廳里,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報紙是前天的,新聞早已不新。
但她看得很仔細,手指一行行劃過字跡。
快十一點時,門鈴響了。
我知道是誰。
走過去開門,公公彭石生站在門外。
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夾克,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里面裝著幾個蘋果,或者梨,每周都差不多。
“爸,來了。”我側身讓他進來。
他點點頭,沒說話,彎腰換鞋。
鞋柜里有他專屬的拖鞋,深藍色,款式很舊。
他換好鞋,徑直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離婆婆隔著一個空位。
婆婆的視線從報紙上抬起來,瞥了他一眼,又落回報紙上。
兩人之間,連一句“來了”的問候都沒有。
我接過他手里的袋子。
“今天買了蘋果,挺新鮮的。”
“嗯,路上看到就買了點。”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
我拎著蘋果去廚房清洗。
水流聲里,能隱約聽到客廳的動靜。
一片寂靜。
只有報紙翻頁的嘩啦聲,和他偶爾清嗓子的聲音。
十一點半,我開始準備午飯。
廚房的窗戶正對著客廳一角,我能看到公公坐在沙發里的背影。
他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上課的小學生。
婆婆依舊在看報,但我知道,她其實沒看進去。
因為那一頁,她已經看了快二十分鐘。
飯菜的香氣漸漸飄出來。
我做了紅燒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還有一個紫菜湯。
都是家常菜,也是公公喜歡的口味。
擺好碗筷,我喊了一聲:“爸,媽,吃飯了。”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一前一后走到餐桌旁。
座位是固定的。
公公坐主位對面,婆婆坐他右手邊,我和峻熙坐另一邊。
峻熙今天不加班,正從臥室走出來,頭發還有些亂。
“爸。”他叫了一聲。
公公點點頭,算是回應。
四個人落座,開始吃飯。
碗筷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喝湯的聲音。
唯獨沒有說話的聲音。
我夾了塊魚放到婆婆碗里。
“媽,嘗嘗魚,今天挺新鮮的。”
婆婆“嗯”了一聲,低頭挑著魚刺。
我又給公公盛了碗湯。
“爸,湯小心燙。”
他接過,點了點頭,依舊沉默。
這種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我試圖找點話題。
“樓下花園里的桂花開第二茬了,挺香的。”
峻熙接了一句:“是嗎?沒注意。”
婆婆沒說話。
公公端起碗喝湯,喉結上下滾動。
話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個漣漪都沒激起,就沉底了。
我閉上嘴,也低頭吃飯。
魚肉很嫩,但吃到嘴里,有點沒滋沒味。
眼角余光里,我看到婆婆幾次抬頭,目光掃過公公,又迅速移開。
嘴唇抿著,像是想說什么,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公公則一直盯著眼前的飯碗,吃得認真而緩慢,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只有峻熙,似乎對這種沉默習以為常。
他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又起身去盛第二碗。
“公司最近怎么樣?”公公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里格外清晰。
峻熙盛飯的手頓了一下。
“還行,老樣子。”
“嗯。”公公點點頭,不再問了。
又是一陣沉默。
直到這頓飯接近尾聲。
婆婆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有件事,”她開口,聲音平穩,但手指捏著紙巾,有些用力。
“我想說說。”
我和峻熙都看向她。
公公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筷子懸在半空。
婆婆的目光掃過我們,最后落在桌面上,沒有看任何人。
“玉仙那邊,”她頓了頓,“養老院打電話來了。”
我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說她情況不太好,最近……越來越記不得事了。”
公公懸著的筷子,輕輕放回了桌上。
發出很輕的“嗒”的一聲。
04
婆婆說完那句話,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飄浮的微塵,也照亮每個人臉上細微的表情。
公公的臉色沒什么變化,只是那雙看著碗沿的眼睛,似乎更沉了一些。
峻熙放下碗,問了句:“姨母怎么了?上次去看,不還說挺穩定嗎?”
婆婆搖搖頭,手里的紙巾被她捻成了一小團。
“那是上個月的事了。院長說,她這幾天連護工都認不全,老吵著要回家。”
“回家?”我下意識地重復。
“嗯,回老家。”婆婆的聲音低下去,“可老家房子早拆了,哪還有家。”
她說著,目光有些飄忽,像是透過我們,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去看看她吧。”峻熙說,“下周抽個空。”
“你看有什么用?”婆婆忽然抬起眼,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的焦躁,“她連我都要認半天,還能認得你?”
峻熙被噎了一下,沒再說話。
公公這時拿起湯碗,把里面最后一點湯喝完。
他喝得很慢,很仔細,仿佛那是什么瓊漿玉液。
放下碗時,碗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清晰的磕碰聲。
“養老院怎么說?”他問,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能怎么說?”婆婆的語調高了些,“吃藥,觀察,陪著。可護工一個人盯那么多老人,哪能時時刻刻看著她?”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桌布上的花紋。
“有一次,她差點自己跑出大門去。幸好被門衛攔住了。”
我聽著,心里那點不安慢慢擴大。
陳玉仙姨母,婆婆的妹妹,我只在早年見過幾次。
印象里是個爽利愛笑的小老太太,和婆婆長得不太像,但眼神很亮。
后來聽說她老伴去得早,無兒無女,身體也不太好,就住進了養老院。
這幾年,婆婆去看她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每次回來,都坐在客廳里發呆很久。
有幾次,我半夜起來喝水,還看到婆婆房間的燈亮著。
里面傳出很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但我從沒進去問過。
有些東西,像房間里沉默的大象,大家都看見了,卻都選擇繞開。
吃完午飯,峻熙接了個工作電話,去了陽臺。
公公起身,說去樓下走走。
婆婆沒說什么,默默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媽,我來吧。”我伸手去接。
“不用,你歇著。”她避開我的手,端著盤子去了廚房。
水流聲很快響起來。
我站在餐桌邊,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暗紫色開衫,背影顯得有些單薄,肩膀微微塌著。
洗到一半,她停了下來。
手撐在水池邊緣,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媽,您去歇會兒,這里我來。”
她沒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瑾萱,你說……人老了,是不是都這么沒意思?”
我心里一緊,不知該怎么回答。
她也沒等我回答,自顧自說下去。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日子長著呢。姐妹倆吵架了,想著過幾天就和好。有什么事,也總覺得以后再說。”
“可這一‘以后’,就再也沒機會了。”
她的聲音很輕,混在水流聲里,幾乎聽不清。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和脖頸后松弛的皮膚,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媽……”我叫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什么。
安慰的話,在這沉重的現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她終于轉過身,眼睛有點紅,但沒流淚。
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
“沒事,我就是……瞎想想。”
她擦干手,走出廚房,回到自己房間。
門輕輕關上了。
下午,陽光移到了客廳另一側。
我收拾完廚房,看到婆婆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
她背對著門,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手里又拿著那本舊相冊。
這一次,她是翻開著的。
我輕輕走過去,想問問她要不要喝水。
走到門邊時,看到她正用手指撫摸著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已經磨損發黃。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姑娘,扎著麻花辮,穿著那個年代常見的中山裝,肩并肩站著。
兩人都笑得燦爛,眼睛里像有星星。
那是婆婆和她妹妹,陳玉仙。
很多很多年前的模樣。
婆婆的手指停在妹妹的臉上,一遍遍,輕輕地撫過。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然后,我聽到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太多我無法理解,也從未了解的東西。
我悄悄退開,沒有打擾她。
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陽光曬得身上暖洋洋的。
但心里某個地方,卻開始一陣陣發冷。
我忽然想起,公公下午出門時,沒有說什么時候回來。
而往常,他總會說“我晚飯前回來”。
這一次,他什么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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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聲嘆息之后的好幾天,家里氣氛都有些異樣。
不是爭吵,也不是明顯的冷淡。
而是一種更加粘稠的、無聲的緊繃。
像暴風雨來臨前,空氣中那種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
婆婆不再總坐在客廳看電視。
她更多時間待在自己房間里,門虛掩著。
有時我經過,能聽到里面傳來很低的說話聲。
起初我以為她在自言自語。
后來有一次,我給她送洗好的衣服,走到門口,聲音清晰了一點。
“……我也沒辦法,玉仙。”
“你別怪我……我知道你難受。”
“再等等,再讓我想想……”
是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
我站在門外,手里抱著柔軟的衣服,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
玉仙。
陳玉仙姨母。
婆婆是在和養老院通電話?還是……姨母還能接電話?
我心里那絲不安,漸漸擰成了一股細繩,勒得有點難受。
我沒有敲門,抱著衣服悄悄退回了客廳。
峻熙這幾天回來得更晚了。
眼下的烏青很明顯,抽煙的次數也多了。
問他,只說項目到了關鍵階段,壓力大。
但偶爾,我能看到他對著手機屏幕發呆,眉頭緊鎖。
那神情,不像是單純的工作壓力。
周三下午,女兒學校臨時通知開家長會。
我給婆婆準備好點心和水,告訴她我大概兩小時后回來。
她當時正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聽到我的話只是點了點頭,沒回頭。
家長會開得有些長。
老師詳細介紹了升學政策,教室里坐滿了焦慮的家長。
我坐在其中,聽著那些關于分數、排名、未來的詞匯,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疲憊不僅來自當下,更好像來自過去十一年,甚至更久。
散會后,我去接了女兒。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我講學校里的趣事,小臉上洋溢著單純的快樂。
我牽著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風已經有些涼了,吹落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腳邊。
“媽媽,外婆最近好像不高興。”女兒忽然說。
我愣了一下。“怎么這么說?”
“她以前會給我講故事的,最近都不講了。老是看著一張舊照片發呆。”
女兒晃著我的手,“那張照片上是誰呀?外婆說是她的妹妹,可是我從來沒見過那個姨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婆……可能是想她的妹妹了。”
“那為什么不去看她呢?”女兒仰起臉,天真地問,“我想你的時候,你就會來看我呀。”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頭。
“因為姨婆住的地方有點遠,而且……她生病了,需要安靜。”
“生病了?”女兒眨眨眼,“那更要去看她呀!生病了會很難受的。”
孩子的話,簡單直接,像一面鏡子,照出成人世界的復雜和回避。
我抱了抱她,沒再說什么。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我打開門,客廳里沒開燈,一片昏暗。
只有婆婆房間里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媽,我們回來了。”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放下東西,走到她房門口。
門虛掩著,光從門縫里漏出來。
我看到婆婆坐在床邊,背對著門。
手機貼在耳邊,另一只手緊緊攥著床單。
她的聲音比前幾天聽到的更加急促,甚至帶著點哭腔。
“……不行,真的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玉仙,我知道……”
“可我現在……我現在也做不了主啊。”
她哽咽了一下,呼吸變得粗重。
“他們……他們不會同意的。峻熙公司不穩,瑾萱她……她也累。”
“我開不了這個口,我真的開不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變成了模糊的嗚咽。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
那些零碎的詞句,像散落的拼圖碎片,在我腦子里胡亂碰撞。
“不能再拖”、“對不起”、“做不了主”、“開不了口”。
還有那個最關鍵的名字——玉仙。
婆婆想做什么?
接她來住?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就像一塊冰,順著脊椎滑下去,讓我渾身一激靈。
十一年。
每天的三餐,定時的藥,收拾不完的房間,洗不完的衣服,聽不完的電視聲,還有日復一日、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的腰傷,我褪色的婚姻,我消失的社交,我擱置的夢想。
這一切,已經像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吸走了我所有的精力和熱情。
再來一個?
一個患有老年癡呆、需要全天候看護的老人?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正在一點點流走。
婆婆的啜泣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那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可我聽著,心里除了冰冷,竟然生不出太多的同情。
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恐懼。
恐懼那即將到來的、更加沉重的負擔。
恐懼這個看似平靜、實則早已搖搖欲墜的家,會被徹底壓垮。
恐懼我自己。
恐懼那個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對著這一切嘶吼出聲,或者徹底崩潰的我自己。
房間里,婆婆的哭聲漸漸止息了。
她似乎在對著電話那頭的人,做著最后的、徒勞的保證。
“我想辦法……姐一定想辦法……”
“你等著我,啊?等著……”
電話掛斷了。
一片死寂。
我像逃一樣,輕手輕腳地退開,回到了明亮的客廳。
女兒正坐在地毯上搭積木,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
陽光徹底消失了,窗外是城市輝煌而無情的燈火。
我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沖在手上,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看著水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
母親拉著我的手,低聲說:“瑾萱,嫁過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要懂事,要忍讓。”
我當時年輕,心里滿是憧憬和勇氣,用力點頭。
“媽,你放心,我會把日子過好的。”
如今,日子還在繼續。
只是這“好”字,早已模糊了本來的模樣。
水還在嘩嘩地流。
我關上水龍頭,寂靜立刻包裹上來。
那種山雨欲來的沉悶感,越來越重,壓得人胸腔發疼。
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刻。
而那個時刻,恐怕不會太遠了。
06
周末還是來了。
陽光很好,透過陽臺的玻璃門,把客廳曬得暖烘烘的。
我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菜。
魚要活蹦亂跳的,排骨選肋排,蔬菜帶著水珠。
好像只要準備得足夠豐盛,就能填補一些別的什么東西。
婆婆也起得早,在陽臺上給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澆水。
水珠濺在葉片上,映著陽光,亮晶晶的。
她今天換了件干凈的外套,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但眼下的陰影很深,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媽,今天天氣真好。”我一邊擇菜,一邊找話說。
“嗯。”她應了一聲,繼續慢悠悠地澆水,有些心不在焉。
公公是十點半準時到的。
和過去無數個周六一樣,灰色的舊夾克,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換鞋,坐下,沉默。
一切如常。
卻又處處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異常。
峻熙上午在家,在書房里對著電腦,眉頭一直皺著。
吃午飯時,他出來了,頭發有點亂,眼睛里有血絲。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紅燒魚的香氣,蒜蓉西蘭花的翠綠,番茄炒蛋的金紅,還有乳白色的豆腐湯。
色彩鮮明,熱氣騰騰。
像一個最標準、最溫馨的家庭聚餐場景。
如果忽略掉那幾乎令人窒息的安靜。
公公吃飯依舊很慢,很認真。
婆婆今天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幾乎沒夾什么菜。
峻熙悶頭扒飯,速度很快。
我努力想找點輕松的話題。
“樓下桂花開了,香味都能飄到屋里來。”
沒人接話。
只有公公喝湯時,勺子碰到碗沿的輕響。
一頓飯,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氣氛里,進行了一半。
盤子里的菜下去了一小半。
婆婆忽然放下了筷子。
那動作并不重,但在這寂靜里,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我們都看向她。
她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仿佛在積蓄勇氣。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視著前方,落在對面空白的墻壁上。
“有件事,”她開口,聲音有點干澀,但吐字異常清晰,“我想跟你們商量。”
峻熙停下了筷子。
公公夾菜的手,懸在了半空。
我的心臟,毫無征兆地猛跳起來。
“玉仙在養老院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了。”
婆婆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她老年癡呆,越來越重。護工說,她常常半夜哭醒,吵著要回家,要見姐姐。”
“上次去看她,她拉著我的手,叫‘媽媽’。”
婆婆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喉頭滾動。
她終于轉動眼珠,目光掃過峻熙,落在我臉上,最后,極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公公。
“我一個人,想了很久。”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
“我想,把她從養老院接出來。”
空氣仿佛被抽干了。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接到哪兒?”峻熙的聲音響起,有點緊。
婆婆的目光轉向他,又很快移開,重新看向那面空白的墻。
“接到這里來。”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接到家里來。由我……由我們照顧。”
時間好像停住了。
廚房水龍頭沒關緊,傳來極其細微的滴水聲。
嗒。
像秒針在走,又像什么東西,正在慢慢碎裂。
我的腦子是空白的。
所有的思緒、情緒、反應,都被這短短幾句話炸得粉碎。
只剩下一個巨大的、不斷回響的聲音:接到家里來……由我們照顧……
十一年來的每一天,瞬間在我眼前呼嘯而過。
清晨的粥,中午的藥,傍晚的等待,深夜的疲憊。
腰間的隱痛,丈夫的沉默,婆婆的電視聲,還有這永遠填不滿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現在,還要再來一個?
一個甚至無法正常交流、需要寸步不離看護的癡呆老人?
誰來照顧?
婆婆嗎?她自己也一身病痛。
峻熙嗎?他連自己的公司危機都焦頭爛額。
那么,只能是我。
又是我。
永遠是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棉花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只能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峻熙。
我的丈夫。
這個家的另一個支柱。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碗里那幾粒剩下的米飯,額前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眼睛。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到他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在沉默。
就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沉默。
一股冰冷的絕望,順著我的脊椎爬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媽,”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件事……是不是再考慮一下?姨母的情況,在家里照顧,可能不太……”
“我知道難!”婆婆猛地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激動。
“我知道難!可我能怎么辦?看著她在那地方,一天天糊涂下去,誰也不認識,像個孩子一樣哭?”
她的眼圈瞬間紅了,胸脯起伏著。
“她是我妹妹!我在這世上,就這么一個親妹妹了!”
她的目光像帶著鉤子,死死釘在我臉上。
“瑾萱,媽知道這十一年,辛苦你了。媽記著你的好。”
“可這次,算媽求你,行嗎?玉仙她……她沒幾年了。”
“你就當……就當是可憐可憐她,可憐可憐我這個老太婆……”
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滾落下來,流過蒼老的面頰。
求我。
她在求我。
用這十一年的情分,用眼淚,用她作為婆婆和長輩的姿態,在求我。
我像被架在火上烤,渾身滾燙,心里卻一片冰涼。
我看了一眼峻熙。
他依舊低著頭,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再看回婆婆。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有絕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
就在這令人崩潰的僵持中。
就在我腦子里亂成一團,幾乎要脫口說出什么的時候。
一直沉默的,像一尊雕像般坐在婆婆旁邊的公公,忽然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然后,他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尖銳到刺耳的噪音。
他站得筆直,那雙總是低垂著的、沒什么神采的眼睛,此刻卻赤紅一片,里面翻涌著我從未見過的駭人風暴。
他的目光,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峻熙。
只是死死地,釘在滿臉淚痕的婆婆臉上。
婆婆被他看得瑟縮了一下,哭聲都止住了。
下一秒。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公公的雙手,猛地抓住了鋪著米白色桌布的桌沿。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
他沒有吼,沒有罵。
只是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低沉的、用盡全力的嘶吼。
雙臂用力,向上一掀!
“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