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歲暮歸思
江梅欲破隴頭春,凍柳垂垂覆舊津。
最是歸心留不住,寒潮夜夜到漳濱。
歲暮天寒,詩筆卻從一抹春意起興。“江梅欲破隴頭春”,首句以“欲破”二字點活冬盡春來的生機——江畔梅花正攢著勁兒裂開苞蕾,仿佛要撞開隴頭封鎖的寒氣。這抹淡紅的希望,原是歸思的底色:游子望見春信,才驚覺歲序將盡,歸期已迫。
次句“凍柳垂垂覆舊津”,筆鋒陡轉,將視角拉回眼前的蕭瑟。凍僵的柳枝低垂著,像誰把舊年的記憶泡在冰水里,沉甸甸壓在渡口。“覆”字極妙,既寫柳枝覆蓋津渡的物理形態,更暗喻時光對舊地的掩埋——曾經熟悉的渡口,如今被寒柳織成的網罩住,連風都透不過來。春之將至與冬之未去,在此形成微妙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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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直入歸思的核心:“最是歸心留不住,寒潮夜夜到漳濱。”前句以“最是”強調情感的無奈,“留不住”三字道盡游子的掙扎:想留在異鄉完成手頭的事,可歸心偏像脫韁的馬;想早些啟程,又總被俗務絆住腳。后句“寒潮夜夜”的意象堪稱神來之筆——不是偶爾的寒風,而是夜夜侵襲的潮水,將“歸不得”的焦灼具象成可觸的寒冷。漳濱代指詩人所在的南方水濱,寒潮從北方故鄉方向涌來,每夜叩擊心門,把“歸心”燒得更旺,也凍得更痛。
全詩四句,由景及情,層層遞進。江梅的春信是引子,凍柳的舊津是鋪墊,歸心的矛盾是高潮,寒潮的夜襲是余韻。最動人處在于“留不住”與“夜夜到”的對照:前者是主觀意愿的無力,后者是客觀環境的逼迫,二者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歲暮的歸思既有溫度(春的希望),又有重量(冬的壓迫)。
詩人未直接寫“歸心似箭”,卻用寒潮的反復叩問、凍柳的沉沉覆蓋,把抽象的思念熬成了具體的寒夜;未直言“歸期難卜”,卻借江梅欲破的生機反襯當下的困守。這種以景結情、以冷寫熱的手法,讓短短二十八字的絕句,裝下了整個歲暮的蒼涼與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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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歲暮感懷
關山迢遞隔煙霏,欲問歸期尚未歸。
唯有寒宵清夢里,一燈明滅拜庭闈。
歲暮的風里,總飄著未說出口的歸期。七絕《歲暮感懷》起筆便鋪開一片蒼茫:“關山迢遞隔煙霏”,“迢遞”二字拉長了空間的縱深感,關隘與山巒像疊起來的屏障,橫在游子與故鄉之間;“煙霏”則給這屏障蒙上一層霧色,既是歲暮常見的陰云,更是心頭揮之不去的迷茫——故鄉的方向還在,卻被霧靄遮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次句“欲問歸期尚未歸”,直白中藏著多少無奈。“欲問”的對象是誰?或許是家人捎來的書信,或許是心底那個催促歸程的聲音;而“尚未歸”的答案,早已在關山的阻隔里寫好。這一問一答間,沒有抱怨,只有被現實磨平棱角的平靜,像冬日的溪水,表面結著薄冰,底下卻翻涌著未凍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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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突然轉入夢境,筆鋒輕轉卻力道千鈞:“唯有寒宵清夢里,一燈明滅拜庭闈。”“唯有”二字道盡現實的荒寒——醒時關山阻隔,唯有在寒夜里沉入清夢,才能掙脫地理的束縛。“寒宵”呼應歲暮的季節,“清夢”則濾去了現實的渾濁,讓故鄉的身影變得格外清晰:一盞燈在堂屋搖曳,昏黃的光里,游子正對著父母的靈位(或畫像)行禮。“明滅”二字極妙,既是燈芯燃燒的自然狀態,更是夢境與現實的交界——燈光稍亮時,仿佛看見父母慈祥的面容;燈光轉暗時,又驚覺這只是一場易碎的夢。
全詩以“隔”起,以“夢”結,在空間的阻隔與夢境的連通間,勾勒出歲暮感懷的核心。關山是實的,煙霏是虛的;歸期未卜是實的,夢中拜親是虛的。虛實交織中,游子的孤獨被放大:醒時無人可問歸期,夢里只能與燈火相伴;醒時是關山萬重,夢里是一燈如豆。那盞明滅的燈,既是故鄉的坐標,也是精神的寄托——它照不亮關山的迷霧,卻能照亮寒夜里一顆懸著的心。
詩人未寫“思鄉之苦”,卻用“尚未歸”的克制與“拜庭闈”的深情,讓苦澀漫過紙背;未言“歸心似箭”,卻借寒宵夢里的燈火,把渴望熬成了可觸的溫度。這種以淡語寫濃情的手法,讓短短二十八字的絕句,裝下了所有歲暮時節,那些說不出口的牽掛與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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