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除夕有作
臘盡鄉心逐日催,天涯歲晚獨銜杯。
遙知今夜高堂上,猶對寒燈數客回。
這首七絕以極簡筆墨勾勒出除夕夜游子的雙重鏡像——天涯孤酌的自我,與高堂守歲的父母,在時空交錯中完成了一場無聲的情感共振。
首句“臘盡鄉心逐日催”破題。“臘盡”二字錨定除夕時序,臘月將盡,舊年將終,本是闔家團圓之時,偏成鄉愁發酵的引信。“逐日催”妙在動態:鄉心不是靜態的懷念,而是如影隨形、日日逼近的催促,似時針步步碾過心尖,將抽象的思念具象為時間的壓迫感。
次句“天涯歲晚獨銜杯”轉寫自身境遇。“天涯”拓開空間縱深,極言漂泊之遠;“歲晚”暗合人生遲暮,平添滄桑況味。“獨銜杯”的“銜”字尤堪玩味——非“舉”之豪邁,亦非“飲”之急切,而是孤獨者機械重復的細微動作,酒液入喉的剎那,清醒地咀嚼著“獨在異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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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筆鋒陡轉,由己及親,開啟“遙知”的想象維度。“遙知今夜高堂上”,詩人跳出個人視角,懸想家中父母:同樣的除夕夜,同樣的時光刻度,父母的身影在腦海中清晰浮現。“猶對寒燈數客回”的“猶”字,道盡等待的漫長——寒燈如豆,映著父母佝僂的身影,他們一遍又一遍數著過往行人,期盼某個熟悉的身影叩響家門。這“數客回”的日常細節,勝過千言萬語的傾訴:沒有怨懟,唯有固執的守望;不見悲泣,只剩燈花爆落的寂靜。
全詩以“臘盡—天涯—高堂—寒燈”串起時空經緯,實寫與想象交織,孤獨與牽掛互文。詩人未直言“思親之苦”,卻通過“獨銜杯”與“數客回”的鏡像對照,讓兩地的牽掛在同一時刻凝結成霜。寒燈下的計數,是對“團圓缺席”的無聲注解;天涯外的銜杯,是對“歸期未卜”的溫柔妥協。
這首絕句最動人處,在于它寫出了中國人特有的情感克制:不說“我想你”,只說“我知道你在等我”;不說“我很苦”,只說“燈還亮著”。正如寒燈雖微,卻能穿透千里夜色;鄉愁雖淡,卻在年年歲歲的除夕,準時叩響每個游子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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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客中除夕
客里光陰又一年,歸心遙望白云邊。
故園梅發無消息,風雪寒江夜泊船。
這首七絕以“客中”為眼,在除夕的特定時空里,鋪展了一幅“人在旅途、心系故園”的寒江獨白,將歲月的流逝、歸思的焦灼與環境的清冷熔鑄于二十八字之中。
首句“客里光陰又一年”劈空而起,“客里”二字奠定漂泊基調,“又一年”則以平淡語道盡滄桑——不是第一次在外過年,卻是每一年都要重復的孤寂。光陰在“客里”的刻度格外沉重,除夕的爆竹聲里,他人的團圓成了自己的計時器,每一聲都在提醒:離家又久了一歲。
次句“歸心遙望白云邊”將視線拉向遠方。“歸心”是游子最燙的念想,“遙望”是望而不及的悵惘,“白云邊”以縹緲的意象代指故園,既見距離之遠,更顯歸程之難。白云在天際流動,歸心亦如流云般無著,將抽象的思念轉化為可見的視覺軌跡,讓“想回家”的沖動有了具體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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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轉入對故園的懸想與自身的處境。“故園梅發無消息”中,“梅發”是故園除夕的典型意象——梅開報春,本應是家中窗下的喜訊,卻“無消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故園春已至,憂的是自己竟連這春的消息都無從知曉。這“無消息”的空白,恰是思念最濃處,比“有消息”更讓人牽腸掛肚。
結句“風雪寒江夜泊船”回到現實,以景結情。“風雪”對“梅發”,寒江對故園,夜泊船對歸心,形成強烈的冷暖對比。詩人獨泊于風雪交加的寒江,身是冷的,心是熱的——熱的是對故園的牽掛,冷的是歸程的渺茫。這“夜泊船”的靜景,實則是內心翻涌的動象:船不動,心在動;江不語,風在語。
全詩以“光陰”起,以“夜泊”結,時間上從“又一年”的回顧,到“今夜”的當下;空間上從“白云邊”的故園,到“寒江”的客途,形成回環往復的情感磁場。最妙在“梅發無消息”的留白——不寫“想家”,而寫“不知家景”;不寫“孤獨”,而寫“與風雪為伴”,將中國文人“哀而不傷”的情感特質,藏進了風雪寒江的夜色里。
當我們在除夕讀到“風雪寒江夜泊船”,看到的不僅是一艘夜泊的客船,更是每個游子心里那盞未歸的燈——它亮在白云邊,亮在梅枝上,也亮在風雪中不肯熄滅的歸心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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