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態
嗅產業冷暖,書人文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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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石燦
在很多人眼里,裁員往往意味著冰冷、沖突與對立。而在梁楓律師的職業世界里,裁員從來不是簡單的“減人”,而是一場兼顧規則、利益與人情的專業擺渡。
身處勞動合規與企業優化的核心領域,他見過太多慌亂、博弈與兩難。有人把裁員律師看作機械的“執行者”,他卻始終堅持:不當冷酷的“劊子手”,只做理性的“擺渡人”——一邊守住法律底線,一邊留住執業初心,讓企業有序調整,讓員工體面離場,在堅硬的現實里,留出一份溫度與尊重。
這是一位資深勞動合規律師的專業選擇,也是他長久以來,不曾動搖的執業信仰。
——訪談手記
2026年初,國貿A座10層,一間單人辦公室窗外,北京的輪廓在霧霾中若隱若現。
資深律師梁楓穿行其間,繁忙處理企業組織調整與人員優化中的敏感事務,尤其是裁員、員工安置、群體事件的危機與輿情、勞動爭議預防和勞動用工合規風險管理。
梁楓做律師逾20年,辦過與企業裁員有關的案件近千件,參與的裁員項目牽涉員工數萬人。這位習慣于在法理與人情間尋找平衡的法律人,從紅海邊緣的勞動爭議起步,逐步走進企業勞動合規與人員優化的風暴中心,深度參與了中國企業從草莽生長到降本提效的巨變,也在一次次會議室對峙、一場場安置談判和無數個爭議現場中,磨出了一套屬于自己的職業哲學與現場法則。
業務版圖愈發壯大的同時,梁楓的職業內核與個人氣質也在變化。早年的梁楓,更相信法條、程序和勝訴判決的力量,長期站在勞動爭議一線。隨著執業漸深,他越來越多地介入企業裁員、組織優化、職工安置和合規治理,也越來越清楚地看到,判決能分清責任,卻未必總能把事情收住。
后來,“止訟”概念在他的職業生命中生根發芽,曾經鋒芒畢露的梁楓日趨審慎、溫和、克制,完成了一系列富有意味的轉身。甚至,梁楓還出過一本書,書名就叫《忍不住的關懷——我為什么勸當事人不打官司》。
某種意義上,梁楓的演變史亦可視為折射中國商業文明與勞權意識發展變化的一個縮影。此間的種種抉擇,常能在轉型期的社會陣痛中找到參照。嗅態通過對梁楓執業歷程中多個關鍵切面的深入探訪,嘗試去探尋他因何而變,又將帶人走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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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貿高處
3月26日中午12點,國貿A座大堂的旋轉門不知疲倦地切割著午間的人流。梁楓準時出現,一襲靛藍西裝干凈利落,手持黑色皮夾,步履生風,從側后方快步走來,精準地切入視線打招呼。他沒有片刻停頓,帶著我繞過折角走向電梯。等待間隙,他自然地開啟話題,聊起北京各區域沉淀的氣質,順勢詢問我的京城生活經歷。他言談切入極快,狀態極度飽滿,與周遭CBD的急促節奏精準契合。
電梯直升,將我們送入79層西餐廳。窗外,北京的輪廓在霧霾中延展,灰藍色的建筑群像是無數個家庭與組織的交織點。在這個高聳入云、空氣中彌漫著高級西餐油脂香氣的環境里,討論的話題卻顯得有些刺眼:裁員、離職、補償,以及那些被揉碎在規章制度里的具體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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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貿79
起初,梁楓身上吸引我的,是“裁員律師”這個標簽。這個詞緊貼著現實的骨縫與情緒的火藥,包裹著勞資雙方最直接的沖突,也折射出近年來就業市場的起伏與寒意。
帶著這份好奇,一見面,我就“裁員律師”的話題直接開問:“一說起‘裁員律師’,似乎給人一種冷酷無情的感覺,你是怎么看待這個角色的?網上有人稱你為‘中國第一裁員律師’,但我也看到了很多打工人不那么友好的評論,你是怎么看待這些評論的?”
梁楓趕緊擺了擺手:“我哪里是什么第一裁員律師,我可能只是第一個提出了裁員律師這個概念,又一直專注在企業裁員領域。我覺得什么標簽并不重要,關鍵看你怎么做。做人做事,總會有人要評論的,評論是觀眾特有的權利,我自己也會經常評論別人。”
說完,梁楓自己也自嘲地笑了起來。
雖然言語中透著輕松,但我依然能感受到,“裁員律師”這個角色和使命,似乎注定了梁楓所做的每一個裁員項目,無不紛繁復雜、危機四伏。
在79層俯瞰眾生的優越感之下,他經手的是企業組織內部最殘酷的代謝。他處理的從不只是個體的離去,而是試圖在程序的冷硬與人心的脆弱之間,尋找一種能夠自我閉環的平衡秩序。
梁楓,金誠同達高級合伙人、合規業務總召集人。深耕企業勞動合規領域二十余載,他曾連續十余年上榜錢伯斯(Chambers)中國律師評級目錄,是行業內公認的資深合規專家。
我們在1月21日深夜的一次通話中,當話題觸及“錢伯斯”這一頂尖行業坐標時,梁楓的表現卻出奇地冷靜。對他而言,榮譽不是終點,是衡量職業價值的一個刻度。
他以一種極度穩健的語速,剝開了專業光環下的邏輯底色。話題很快從評級降落到職業聲譽、客戶信任以及商業回報這些核心訴求上。
“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很少有大客戶會立刻認可你。”梁楓并不回避關于“名利”的討論,他將這些視作一種“職業反饋機制”:做得扎實,行業地位會像年輪一樣逐年疊加;做得不夠,很多原本鎖著的門就不會為你開啟。
“說得再直白一點,名和利,都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在梁楓眼中,名利與專業從不是硬幣的兩面,而是同一場長跑中互為因果的必然。
年輕律師入行,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熬”。沒有客戶,沒有名氣,自然沒人愿意把性命交關的大事托付過來。他也熬過。那種辛苦,旁觀者看得到,身處其中的當事人心里更清楚。但他一直有一個樸素的判斷,做愿意做的事,骨子里的苦會輕一點;把事情做漂亮了,有了正向反饋,人也更容易在枯燥中繼續潛行。
說到這里,他補充了一句:“做律師,既拼體力,也拼腦力。還得跟人打交道。”
律師這個行當,表面上看去西裝革履大同小異,真正深入了解,鴻溝很快就會拉開。有人多年原地踏步,有人慢慢被浪潮吞沒,也有人能踩著碎石一點點往上走。坐在同一層寫字樓里,做的卻未必是同一種工作。
他說,在同行圈子里,年收入上千萬乃至上億的律師大有人在,并不罕見;而那些堅守公益、掙得不多卻極受尊敬的人,也從未缺席。金錢收入攀登到了很高的位置,生活也未必立刻呈現出另一種質感。很多人照樣在深夜的辦公室里坐著,照樣草草吃完一頓工作餐,便又一頭扎回繁瑣的卷宗里。
“賺錢這件事,沒有止境。”說這句話時,他沒有感嘆,也沒有勸誡,只是如老生常談般陳述一個見慣了名利浮沉后的經驗。
梁楓看得久了,自然知曉總有人比他強悍,也總有人步履蹣跚。他給出的辦法,是把比較的準星往回收一點,收回到眼前,拿當下的自己與過去的自己對談。守住手里的事情,每天往前拱一點,有一點足以支撐體面的收入,也有一點抓得住的成就感,能把想做的事繼續做下去,這在他看來就已經很好。
說到這里,他提起演員何冰曾轉述過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一句話:“不管多么偉大的作家,也不過就是在書寫他個人的片面而已。”梁楓深以為然。他清醒地知道,眼下自己講出來的,也只是律師職業的一個切面,是歲月淘洗后形成的個人理解,并不能代表整個行業的宏大敘事。
他提到自己最在意的一點:“我不想讓人覺得律師特別枯燥,特別單調,特別理論。”
律師職業太容易被固化為一種刻板印象,只會復讀法條、面無表情地吐字。在梁楓的邏輯里,律師首先應當是一個溫熱的人。職業訓練會把一個原本躲在陰影里、不善表達的人,反復推向光亮處,推到客戶、法官與當事人面前,迫使人一遍遍剝開復雜的內核,把話講得通透、講得見血見肉。
梁楓骨子里偏向內向,從小就不愛多言,是律師職業的張力,一步步將他推到了今天的位次。也正因如此,他希望最后被外界看見的,不僅是一個熟稔勞動糾紛與企業裁員的精英律師,更是一個具備顆粒感的、具體的人:有職業的冷峻判斷,也有私下的偏愛、遲疑與堅持;見過這個行業的上升階梯,也正視它的疲憊、焦慮與無聲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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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中心
會議室早已坐滿了。
前排椅子挨得極緊,后排、過道、門口層層疊疊,二百多名員工將屋子塞得發悶。有人把勞動合同卷成筒,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有人低頭竊竊私語,有人死死盯著前方,身子半懸,像一根繃緊到極點的彈簧。
員工對面第一排坐著公司的HR和管理層,背挺得僵直,臉色卻發青。紙頁翻動的碎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有人開口前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聲音一出來,已在微微打顫。
梁楓坐在暴風眼的中心。
此時是2018年。他介入這家制造業企業的人員優化項目,局面已瀕臨失控。項目橫跨三省工廠,涉及八百余名員工。由于前期溝通失誤,工廠里的情緒如同水入沸油一般炸裂開來。
企業的恐懼十分具體,他們擔心廠門被堵導致停產,擔心消息外溢引發負面輿論,更擔心成片爆發的仲裁訴訟。員工的恐懼則更加刺骨,他們反復掂量補償是否足夠,憂慮社保是否會中斷。最根本的惶恐在于,一旦走出這扇廠門,后半生究竟該往哪里落腳。
僵局被一聲怒罵撞破。有人跳起來斥責企業“卸磨殺驢”,緊接著,聲浪決堤。真正讓梁楓意識到危險的,是一名干了十五年的老員工,他沖到前排,指尖幾乎戳到總經理的鼻尖,咆哮著,手掌已然揚起。安保上前阻攔,推搡、咒罵、拍桌子的脆響混成一片,宣講已無法繼續。
梁楓就在這時站了起來,聲音穿透嘈雜:“大家先冷靜!宣講暫停,我們設立一對一咨詢室。我保證,每個人的訴求都會被聽到,每個疑問都會有答案。”
他快步將對沖的力道拆開,與公司員工一起,把最激動的幾個人引向獨立房間,將聚集的火藥桶變成了一場場單獨的談話。
在密閉的咨詢室里,他沒有先翻補償表,而是靜靜聽完那位老員工的哭訴。那人說,最好的年紀都給了工廠,如今上有老下有小,天突然塌了。梁楓看著他,緩聲說道:“你的付出,企業不會忘記,我會幫你爭取最大限度的權益。”
情緒的褶皺被一點點撫平,那場風波最終消解在理性的安置方案中。如今,梁楓再審視這些項目,發覺裁員的底色已悄然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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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楓在金誠同達主辦的活動中發言
2020年是一個分水嶺。城鎮調查失業率在這一段時間里起伏更明顯。2020年全年平均值為5.6%,2021年回落到5.1%,2022年又回到5.6%。城鎮新增就業也同步走低,2021年為1269萬人,2022年為1206萬人。2021年,教培行業收縮的消息密集出現;緊接著,互聯網公司進入“降本增效”的周期。
數字本身未必只由裁員構成,但它們至少說明,就業壓力確實在抬頭,企業對成本和組織彈性的敏感度也在同步上升。
宏觀經濟變化也重塑了律師的執業手感。過去,企業裁員大多是因為經營陷入困境、甚至面臨倒閉的“救火”式裁員。但近幾年,裁員更多變成了一種戰略調整與利潤修復的組織代謝。即便在一些盈利尚可的企業,也會為了降本增效、優化組織彈性而主動進行人員縮減。于是,人員優化變成了一個牽動組織穩態與社會聲譽的復雜工程。
梁楓順著這條線,將工作重心延展至企業勞動合規。在他看來,勞動爭議往前走一步,就是合規。過去是出了糾紛再補漏,現在是企業提前詢問:制度怎么立?流程怎么走?風險如何攔在門外?糾紛往往不生發于那一紙通知,而是藏在加班費的裂縫、績效考核的模糊以及溝通機制的缺失里。
在他眼中,未來的勞動關系仍將在縫隙中摩擦。平臺用工、靈活用工的興起讓邊界變得曖昧,而勞動者的訴求已從簡單的錢財,進化到對休息權、職業尊嚴的捍衛。企業一邊在成本線上掙扎,一邊要在規則的顯微鏡下查漏補缺,張力始終存在。
在無數場會議室的對峙中,梁楓看透了一點:企業畏懼的根源并非單純的法律賠償,信譽的雪崩以及人心的離散才更令其膽寒。
法律風險僅僅是保命的底線。處理裁員的本質,在于直面一群人的生計尊嚴,在于考驗一家企業消化后果的倫理能力。所謂合規,最終不僅體現為補償金的精確算度,更應當是對“人”的妥帖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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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之人
3月26日傍晚,北京國貿A座10層,玻璃幕墻外暮色翻涌。
梁楓推開門,帶著我穿過靜謐的辦公區。下班潮已過,一排排工位像退潮后的沙灘,唯有幾塊屏幕倔強地亮著熒光。梁楓走進那間塞滿案卷的小辦公室,深色木桌上,透明文件袋和厚重的法典壘成微型山丘。霓虹光透過窗簾縫隙,與臺燈的光在案頭上撞在一起。門邊立著一個行李箱,“這是用來裝案卷材料的”,梁楓隨時準備推著它扎進爭議現場。
他坐下,將手機扣在桌面。話題從這方狹窄的空間,退回到了1998年那個廣闊而粗糲的北京。
梁楓入行的起點是極負盛名的業界老所。師父是刑辯界的大拿,代理過多起轟動全國的大案。在那段近乎軍事化的學徒生涯里,他學的是最極致的章法:卷宗脊標的貼法、見當事人時切入的第一句話、刻進腦海的證據鏈。
這些極致的訓練讓他完成了原始積累,但也讓他在巨頭林立的時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模仿前人的步態,注定走不出自己的新路。
“要獨立執業,路在哪?誰會信一個年輕人?”梁楓回憶道,彼時的北京律師圈,民事、行政領域早已是人頭攢動的紅海,新手跳進去瞬間就會被淹沒。
法律服務本質上是信任交付,他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頂級的人脈,只能從平凡中劈開一條裂縫,找一個能立住專業邊界的“壓艙石”。
梁楓在雜事中低頭趕路,余光卻在打量著這座正在“膨脹”的城市。
那時候,北京像一團急劇擴張的星云,熱氣騰騰。工地上的轟鳴、飯店里的油煙、商場間的奔忙,千萬人口的欲望在城市縫隙里呼吸。《勞動法》雖然已于1995年1月1日落地實施,但欠薪、工傷、非法辭退等血肉模糊的問題,讓無數外鄉人投訴無門。
那是一個靈光乍現的瞬間,一個念頭校準了他此后數十年的職業。梁楓看到了這片無人問津的“低地”。哪怕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告誡他,打勞動官司這行“發不了大財”,他依然決定要在紅海邊緣挖出自己的深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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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楓在某場活動上發言
1999年5月,一個大膽的構想落地,他給報社發去傳真,宣布成立“打工北京法律幫助中心”。電話見報后,需求如洪流般涌入,逼著他去死磕每一個法律死角。
但實際上,梁楓的第一場歷練在1999年初就已經發生了——他代理一名因患乙肝被五星級酒店辭退的員工。案子是律所師父介紹給他的。開庭時,他獨自走進仲裁庭。盡管第一次開庭,手心出汗,言辭青澀,他還是硬著頭皮把材料陳述完整。那是他第一次將法律承諾兌現為生存尊嚴,拿到了五千元代理費——那是專業價值最具象的數額。
職業的齒輪在一所醫院的病房里加速。梁楓在醫院偶遇一位在磚廠被碾斷胳膊的貴州工人,他接下案子,以公益法律援助的方式幫對方拿回了賠償。這件事隨后被當時的熱門紙媒《北京青年報》整版報道,報道的標題是《梁楓:解不開的打工情結》。他人生第一次出現在媒體上,隨即名聲大噪。
隨著都市報的黃金時代席卷而來,梁楓的筆尖在多家媒體間構筑起了一座影響力的矩陣。他第一次意識到,內容是人生的杠桿:它可以讓他在白天的奔命與夜晚的沉思間,撬動起整個社會的關注。
案件讓他不斷貼近社會運行中那些沉默、緊繃又真實的處境,文字則把這些處境帶入更廣闊的公共視野,也讓梁楓的名字被越來越多人記住。等到越來越多陷入困境的人循著報道和專欄找到他時,梁楓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媒體內容所釋放出的力量,足以放大一個人的專業影響,也足以改寫一個人的職業路徑。
“那是內心的動力,”他說,“道義的確認和職業的反饋,讓這件事進入了良性循環。”
初入職場時,梁楓篤信法條和程序。1999年,他接到人生中第一起勞動爭議案時,處理案件的邏輯嚴整:翻《勞動法》,對事實,寫申請書。工資欠了多少,解除依據在哪,只要法條能扣上事實,程序就能往前推。
他深信這套標準,直到兩年后,這種信心被一場機械廠的官司撞碎了。工廠搬遷裁掉干了15年的工人,只肯按最低標準補償,工人不服提起仲裁訴訟,梁楓打贏判決后又陪他走完執行,一年后錢才到賬。
接下來的幾年,他在各種案子里反復撞見這種“判決之外的復雜”。2008年的曹某討薪案,官司打了三年,從仲裁到一審、二審,最后到申請執行,才把錢追回來,當事人早已精疲力竭。2011年的21名農民工職業病賠償案,法庭上爭的是診斷證明,卷宗外纏繞的是國企改制和歷史債務.
真正讓梁楓決定專注在企業裁員領域的導火索,發生在2008年的一個集體訴訟案件。一家公司改制裁了100多人,緊接著,70多名員工先后提起仲裁。公司把所有案子交給梁楓代理仲裁和訴訟。
梁楓接手時就知道,這仗不好打。問題不在員工“鬧”,在企業前一段裁員動作走得亂。程序缺口、口徑混亂、材料不全,很多地方連最基本的合法性都站不住。案子一件件開庭,企業在大多數案件里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敗訴。梁楓能做的,是把每個案子的損失壓到最低。他把訴求拆開,逐條對照證據,把能擋住的部分擋住,把不合理的部分咬住不放,能談的盡量談,能和解的盡量和解。
他替公司減少了200多萬的損失,員工一些不合法、不合理的訴求沒有得到支持,但公司最終還是賠了600多萬。
錢不是最讓他難受的部分。真正讓他警醒的,是這70多份仲裁申請像一條鏈子,一環扣一環,把企業拖進了集體爭議的深水區。裁員這件事,一旦從“操作”變成“對抗”,后面就不是一紙判決能收住的。節奏亂了,人心散了,管理層的權威被消耗,企業的經營也會被拖住。
隨著《勞動合同法》于2008年1月1日起施行。勞動爭議案件在那幾年明顯增多,官方統計顯示,2008年全國當期立案的勞動爭議案件比上年增長98.0%。
時代的巨輪轉過,落到個體身上便是一場職業慣性的修正。
梁楓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風向的轉變,他不再迷戀法庭上的劍拔弩張,轉而把大量精力沉到糾紛發生前的協商與安置中。工作重心在悄然間完成了挪移,他開始學著在硝煙升起前,實現那種“不戰而勝”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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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思維
緊急電話是一家企業的北京總部打來的。那是2010年。
由于集團重組,全國范圍的下屬企業2000多名員工要裁減、安置,集團公司把全程法律服務交給了梁楓。公司要合規落地,還要把風險壓住,尤其怕群體聚集、集體訴訟這類事一旦起勢就收不回來。
梁楓先把公司底賬攤開來看,研究企業的財務承受能力,拆員工構成,逐地核對政策差異,把每一步可能卡住的點寫進方案里。方案定稿后,他把自己放進執行里。兩個多星期,他飛遍十幾個城市,最趕的時候一天連飛三個城市。
然而,這種事無巨細的籌謀,終究還是沒能擋住執行層面的意外。
地方公司捅了婁子,職工代表大會的通知通過信件已經寄出,時間板上釘釘,公章卻沒蓋,也沒報總部批準。等總部察覺,時間已是箭在弦上。補發通知,程序上來不及;強行叫停,現場極易失控。通知攥在職工手里,到了原定那天,人必會聚集起來。企業卻面臨一個尷尬的開場,拿著一份法理上近乎“白條”的通知,面對滿場的情緒。
總部拿不準,問梁楓:“這會,還能不能開?”
那家企業當時已處于半停擺狀態,職代會是推進職工安置、協議表決的命門,一動百動。保守的律師大多會選擇建議延期,或模棱兩可地讓企業“自行決定”,以規避自身的執業風險。梁楓卻給出了明確結論:“照常開。”
總部沒立刻松口氣,要求他出具正式法律意見書,簽字蓋章。這意味著,一旦出事,責任全在梁楓。
他沒有退縮。在意見書里,他跳出了“公章”的死胡同,抓住了“管理信用”的本質:通知雖無章,但已由公司系統發出,職工代表基于對企業的信任已形成合理預期。若此時反悔,折損的是企業長遠的信用根基。職代會如期舉行,本質上是用一個完整的組織行為去修補程序的瑕疵。
判斷落筆的一刻,梁楓的角色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只提供書面建議的顧問,而成了整個現場的“操盤手”。
會場布置、講話順序、表決環節,甚至精確到誰在哪個時間點進場,都由梁楓團隊起草和預演。他向派出所溝通備案,從北京律所總部調動13名律師前往現場,公司聘請專業安保團隊在大會門口設崗安檢,場外停著消防車與救護車。法律條文之外,他補齊了秩序的每一塊短板,甚至規定了會場靜音、嚴禁攜帶雜物。
但是,意外還是在開會當天來了。
一名職工在會議下半場進入會場,安檢入口已經關閉,沒檢查出他喝了酒,更沒發現他攜帶著一瓶啤酒,“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將啤酒瓶狠狠摔在地上,震碎了死寂,隨后高聲叫嚷,“我不服,公司侵犯員工的利益”。安保人員瞬間合圍,幾步路便將人帶離,波動尚未蔓延便被按滅。臺上的議程甚至沒出現明顯的停頓。
最終,會議順利開完,通過率91%。2000多人的優化只出現不到幾起勞動爭議,且最終全部以和解收口,沒有出現沖突,也沒有引發輿情,更沒有一個敗訴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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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楓在某年參與的某工廠的某次職工大會,圖片已對關鍵信息做模糊處理
對企業來說,風險并沒有消失,只是被按進了一個可控的節奏里。梁楓知道,客戶花錢買的從來不止一份法律意見。真正要的,是會議能不能開下去,場面能不能穩住,程序能不能留下痕,突發狀況能不能有人兜住。
多年后,梁楓再回望那塊碎裂的酒瓶殘渣,意識到自己已站在了一個與傳統律師完全不同的位置上。他在這種項目里做的事,早就越過了傳統意義上的“出主意”。他要把會議拆成可執行的步驟,把每個人放到合適的位置,把話術、動線、安保、留痕連成一套閉環。到這一步,律師更像一個把現場推著往前走的人。
這就是他后來常說的那種角色感。像導演,管的不是一段臺詞,而是整場戲能不能在正確的時間點落地。梁楓的這種“總導演”意識,是從無數個復雜的現場里長出來的。
梁楓說,“到2015年左右,我代理的案件中,協商解決的比例已經超過了訴訟,而且當事人的滿意度也更高。”
隨著代理的案子從個體維權延伸到集體爭議,梁楓逐漸有意識地撕掉身上“維權斗士”的單一標簽,將視角切換到更宏觀的組織治理與風險對沖。他不再只盯著那枚沒蓋上的公章,而是學會了去審視公章背后那頭名為“管理成本”的巨獸。
年輕時,他做的是“看條文、寫文件”的律師助理活計;隨著年歲漸長,他見多了拿著法律意見書卻依然一籌莫展的企業。無數個案件告訴他,法律規則是粗線條的,而現實的褶皺卻是細微的。
管理成本、員工安撫、政府溝通、股東博弈,這些繁雜的真實,往往才是左右成敗的底牌。律師如果不理解老板的遲疑、法務的顧慮或工會的立場,法律意見便只能懸在半空。而只有從企業的經營現實出發,用解決方案中的管理思維,才能把法律從書本里拉出來,丟進企業經營的柴米油鹽里,扎進那些鬧哄哄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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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前行
梁楓坐在我對面,語速極快,話頭一起便如風催行。話語間,北京的高級西餐廳與盤中的牛排退為背景,他的思緒已瞬間折返老家河南。
在河南中南部一個偌大的村落里,梁家在那里是“外來戶”。往上數五輩,祖上從山西遷至河南,在祖輩走街串巷的沿途叫賣中在這里扎了根。即便住了上百年,地是自家的,房是自家的,但梁家人心里始終存著一筆賬,自己是那支挑著家當、換地方落腳的“客籍”。
走出去的基因,在梁楓爺爺那一輩就已顯影。舊社會里,爺爺領著一支戲班,載著箱籠與鑼鼓,從一個村口趕往下一處戲臺。梁楓腦中常掠過那樣的畫面:一隊人風塵仆仆,吃住皆在路途,哪有場子便在哪搭臺。這種隨遇而安、靠“出走”覓活路的習性,深深刻進家族的骨髓里。
到了父親這一輩,梁家第一次有人走到了北京。
父親十七歲當兵,進了空軍系統,在京做文職。那是寫字畫畫的手藝,畫宣傳畫,也畫領袖像,后來轉業回到縣城工作。在村里,父親是個“異數”。他柜子里塞的不是被褥,而是書報、顏料盒和畫具。別家孩子翻箱倒柜尋的是吃食,梁楓翻出的卻是另一個世界的紙張。
父親曾走出農村,因時代的顛簸,被迫從北京退回縣城。這段往事被塵封在這個家里,極少攤開來說,卻留給梁楓一種異樣的眼界。父親身上疊著兩層影子:一個去過北京的人,和一個失去了北京的人。
梁楓的童年過著“一頭沉”的生活。父親在城里吃商品糧,當時的月工資是三十八塊;母親帶三個孩子守在村里干農活。村里的地按勞力分配,“當時有一個規定,只有干活的勞動力才有地,不能干活的人就沒有地”,孩子小,掙不到口糧,母親便用一個人的肩膀挑起全家的飯食。
“小時候吃得最多的是面條。”梁楓看著眼前的牛排,語氣平靜。
梁楓排行老二,考入中國政法大學后,全家的供養已近極限。有一個轉機是,“我哥上完初中就不上學了,出去打工了,家里少了一個吃飯的。”梁楓去北京后,“我媽和我弟跟著我爸搬到城里去住了……原先的家庭結構很快就被解構了”。
到了城里,母親就在批發市場門口擺攤賣烙餅。一整天煙熏火燎,遞出去的是餅,換回的是一張張沾滿油漬的碎錢。梁楓攥著零錢到學校食堂去換糧票,心里并不覺得丟人,只覺得日子理應如此細碎艱辛。
梁楓意識里的法律啟蒙,最早是在燈光之下。父親雖非法律人,卻常在晚上下班后,伏在燈下替鄉鄰整理材料。梁楓放學回家,總能看到那盞亮著的燈,桌上攤開一紙紙委屈,父親一張張往下理,替弱者尋個章法。這幅畫面,成了梁楓日后執業的底色。
梁楓跟我回憶他的童年往事。此時,桌上的牛排已吃掉大半,紅色玻璃杯中殘余的檸檬水映著窗外灰蒙蒙的京城。
坐在我對面的梁楓,聲音在那一刻陡然亮起,像極了許多年前那個傍晚,在村里收音機里那道清晰、標準、帶著微弱電流雜音的普通話,又從他的喉間泅渡了回來。
在河南農村,大家相互交流都是純正的河南話。沒有誰會用普通話講話。但梁楓對普通話的執念,則起于他最樸素的渴望:離開村子,去更大的地方。
此刻的渴望無關名利,只是一種不安于現狀的本能。其中的直接緣由,與父親有關。
父親從縣城帶回《演講與口才》《司法》《民主與法制》《法庭內外》,還有當時并不多見的《律師與法制》。這些雜志落到梁楓手里,很快就變成了職業想象。法律、表達、說服,在那個時候,已經連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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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時期,梁楓捧著《司法》雜志在閱讀
梁楓知道,想做律師,念頭不夠,嘴上的本事也得有。
鄉音帶著鄉土氣,也帶著邊界。他開始練普通話,慢慢改口。路還在遠處,聲音先往外走了。
學校里曾轉來一個會講普通話的外地學生。這件事梁楓記了半輩子。在滿是鄉音的校舍和土路間,那個孩子的聲音像是一道奇異的光。梁楓常約著他,在操場邊偷偷用普通話交流。兩個少年避開周遭的喧嘩,在那座偏僻的學校里,單獨把聲音撥到了另一個頻率,像是在村莊的圍墻上,替自己摳開了一道細縫。
這道縫,后來被他摳成了通途。
梁楓的來時路一直都在“往外走”。從從村里到鎮上,從縣城到市里,最后來到北京。這條路走得極難。大學畢業初期,他一年搬了二十多次家,住過地下室,在公共廁所的水龍頭前洗菜。酒精爐煮出的面條熱氣騰騰,隔壁住的是飯店的保安和服務員,沒有人知道他在律師事務所上班。當時,他還是一名律師助理。
有個只上到初中的發小,聽說梁楓從中國政法大學畢業,當了律師,在北京投奔他,希望梁楓能幫他介紹一個工作。梁楓從北京西站把發小接到住處,發小來到梁楓位于地下二層的地下室的時候,一臉的失望藏都藏不住:“都在北京當律師了,還住在這種地方?”
但梁楓是坦然的,他覺得一切都還剛開始,什么苦都不覺得是苦。
撐住他的,是職業的篤定,更是心底的一個結。
父親當年離京退回河南,從未對他提過任何期許,但梁楓心里有個執念,要在北京留下來。這是一個無聲的交接。似乎父親退回的地方,兒子要重新占住。
造化有時確有奇妙的安排。梁楓如今在北京安家落腳,竟離父親當年服役的軍隊大院不遠,僅隔著一條馬路。兩代人的足跡,在此刻完成了跨越幾十年的重疊。
午餐將盡,服務員撤下殘盤。
梁楓緩緩地說:“我們陸陸續續都離開了那個村子,在各地的城市落腳……我們現在老家唯一的標志就是祖輩們的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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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丟分寸
科技公司辦公桌上躺著一份尚未簽署的開除通知書。這頁紙承載著總經理劉總的滿腔怒火。
半年前,劉總急召律師梁楓見面,“我立馬趕到了他們公司。”
一進門,劉總桌子上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與文件往來見證了一個員工的背叛。核心技術員老張入職三年,私自向競爭對手發送核心代碼與報價清單,公司損失逾百萬。劉總欲報案,欲開除員工,欲追究刑事責任。
梁楓按住了那疊紙,開除通知書一旦發出,公司必敗。
梁楓審視證據發現漏洞,公司漏簽保密協議,未設保密措施,法律層面難以界定商業秘密,現有證據無法閉環證明泄密事實。此時強行開人極易引發勞動仲裁,公司不僅無法追償,還要承擔違法解除賠償金,盲目報案極易打草驚蛇。憤怒背后的深淵清晰可見。
“辦法總比困難多,硬的不行,咱們就來軟的,我找找老張的軟肋,讓他主動辭職,既不用擔違法解除的風險,也能讓他徹底離開,還能保住公司的體面。”梁楓轉換策略。他調閱老張檔案,發現了老張人到中年供養老人,負擔子女學費,極其在意行業聲譽。
梁楓立即讓公司配合整理損失明細,匯總往來痕跡。法律推定被轉化為談判籌碼。
會議室門關上。梁楓與老張面對面。老張態度強硬,叫囂違法解除,索要賠償。梁楓避開冰冷法條,談及家庭責任,聊起現實難題。老張的防御姿態在理性拆解中逐漸松動。
博弈進入核心區。梁楓推演兩種未來。死磕到底意味著公司即刻報案。即便證據存在瑕疵,經偵介入后的刑事風險也足以摧毀中年人的信用。征信破裂,子女升學受阻,職業生涯終結。主動辭職則是另一種出口。公司放棄追責,放棄報案,提供體面的離職證明。
前途掌握在老張筆尖。
兩個小時過去,會議室內空氣膠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嗓子都發干了,最終低著頭說,我選擇辭職,我寫辭職書。”
僵局在那一刻消散。沒有咆哮,只有利害權衡后的無聲妥協。
“當老張寫下辭職書的時候,我也松了一口氣,這個僵持多日的難題終于解決了,也完全避免了公司違法解除的風險。”梁楓說,“作為企業法律顧問,我們不僅要懂法律,還要懂人心。”
企業請律師,總希望找一個絕對站在己方立場、能把一切風險擺平、能在任何場合替公司撐住場面的人。但在企業法律服務這行浸潤久了,梁楓愈發明白,最難處理的往往不是那些印在紙上的法條,而是隱匿在人和人之間的暗流。法條寫在書里,誰都能翻閱,可人心、立場與情緒卻每分每秒都在變動。律師走進會議室,聽到的不該只是法律邏輯,更要辨別是誰在說話,替誰說話,這番話落地后會砸到誰的頭上。
梁楓說:“哪里都是江湖。”
他不排斥“江湖”這個詞。在企業重組、裁員安置這些項目里,一紙方案落下去,背后壓著的是生計,是許多人的飯碗,也是管理層的臉面。法條能定下程序,卻寫不出會議桌旁誰突然拍案而起,誰把滿腹委屈強咽下去,誰在眾目睽睽下丟了分寸。
他為這份職業總結了一句話:“不當劊子手,只是擺渡人。”
這個感悟是在大大小小的裁員項目里感悟出來的。他經手過許多人員安置,真到了與員工面對面談話時,極少有人對他抱有恨意。大多數項目最終都能達成協議,甚至有人在離開后,還會特意給他送份禮物,約他吃頓飯。外人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幫公司裁員的律師,竟能得到被裁者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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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楓在給某公司做合規履職能力提升培訓
梁楓懂其中的關竅,人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被當成冷冰冰的物件隨意搬動。補償怎么談,話怎么講,桌子這頭的人是否給予了基本的尊嚴,員工心里有一桿秤。
有一回,在裁員會上,一位客戶負責人火氣上頭,言辭極盡羞辱,稱員工拖累了公司項目進度。
會議室陷入死寂。
梁楓坐在一旁,冷冷接了一句,“您不能這樣說您的員工。”
對方愣住了。
梁楓繼續說,“這些人是您親手招進來的。今天項目受阻,他們有情緒是利害使然,再正常不過。事情要辦,但人格應該獲得尊重。”
身為乙方律師,在甲方的地盤說這種話,分寸拿捏極其危險。很多人默認律師就該順著金主的心意。梁楓不這么想,他聲音不高,卻像在即將滑坡的邊緣釘下了一顆釘子。那位負責人臉色掛不住,后面再沒說出難聽的話。
他能察覺到對方那一刻的羞愧。外人在場,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其性格里不堪的一面。
這種時刻讓他更能看清職業的邊界。他并非在替員工背書,也不是刻意駁客戶面子,只是覺得,事情要成,分寸不能丟。企業要轉型、要裁撤,那是商業現實。律師夾在縫隙里,能做的不多,至少能讓這個過程少一點野蠻,多一點體面。
有時候,梁楓看起來像一位產品經理,但他更愿意稱自己為“設計師”。這種微妙的定位,揭示了他對法律服務的底層邏輯——產品化。他反復強調“全流程”,試圖將法律咨詢從碎片化的建議,組裝成一套可交付、可復制的工程。
執業20年,梁楓先后出版了十多本專著和實務指南,將那些關鍵步驟和風險節點拆解成可參照的框架。
他領銜研發的“裁員顧問”法律服務就是這種邏輯的產物。它不是頭痛醫頭的咨詢,而是針對并購重組、關閉搬遷等極端場景,提供的一整套從方案設計、文本準備到爭議應對的“一站式”交付。
而社會也對梁楓的這種服務理念給予了積極的肯定。2025年6月,梁楓和他的團隊的業務案例《裁員顧問:企業裁減人員全流程法律服務》,憑借其在法律服務產品創新領域的突出表現脫穎而出,成功入選中國政法大學第二屆法律服務創新產品案例“十大民事法律服務創新產品案例”。
在梁楓看來,企業優化員工逐漸顯現出一種工程屬性。企業調整組織時,最怕的并非賠錢,而是失控帶來的連鎖反應。外部律師團隊的介入,本質上是把紊亂的口徑統一,把失焦的節奏拉穩,用標準化的程序壓住內部的浮躁。
這種對“把事做成”的控制,也延伸到了深夜。3月26日,我隨他在金誠同達總部的一間中式會客廳直播。晚上8點,直播準時在手機屏幕里鋪開,從合規落地聊到合同管理。9點半收場,觀眾散去,梁楓沒走,他在線上拉住身在鄭州的同事,對著剛結束的鏡頭逐一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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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晚間,梁楓在一間辦公室里直播
這幾年,北京的頂級律所都在經歷類似的質變。白天奔波于案卷與客戶,深夜則在直播間或論壇里交換經驗。專業仍是底色,但誰能更清晰地提煉手感,誰能把隱性的經驗轉化為顯性的流程,誰就能在行業里占住一分位置。
深夜10點,我和梁楓、負責直播技術的同事從國貿A座11層下樓。
電梯里沒人說閑話。梁楓還在復盤。哪一段停頓久了,哪一句話繞了,“講故事是我們做律師的痛點,但實戰案例確實更吸引人”,他一條條往回捋。技術同事點頭同意。
電梯到一樓,門開,人走出寫字樓,話還沒停。直播結束了,工作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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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內外
傍晚,金誠同達的走廊安靜下來。梁楓推開一間空辦公室的門,在門口停了兩秒。墻面干凈,光線平整,桌上沒有雜物,是個適合拍視頻的地方。他挪動椅子,架好手機支架,坐定后,開場了。
那是2026年1月7日發出的一條視頻。視頻里,他講述了一家銀行推行關鍵崗位輪崗,一名員工拒絕服從,公司隨后解除合同,官司拉鋸三年。梁楓沒有羅列枯燥的法條,也沒有急于宣判勝負。他從公司為何輪崗聊起,談到員工不去新崗位報到,談到原崗位已經空置,再談到對方提出的調崗條件——升職一級并漲薪20%。直到最后,他才將制度、公示、證據與工會程序如剝繭般逐層鋪開。
鏡頭恒定,畫面無波。在這六七分鐘里,留住觀眾的是事件本身的張力。那條視頻的播放量很快沖向50萬。有人轉發給同事和老板,有人留言咨詢公司的輪崗程序,還有人第一次聯絡他時便直言,梁律師,我看你的視頻很久了。
梁楓反復推敲過那條視頻。他明白,打動人的并非抽空了現場的法理,而是它精準還原了企業管理中真實發生的陣痛。人事摩擦、業務邏輯、組織制度與員工情緒交織在一起。屏幕那頭的決策者、人力資源或法務人員,先被這種熟悉的困境刺痛,才愿意靜下心來聽完答案。
此時,他已在鏡頭前耕耘了快十個月。
2026年1月3日,元旦假期最后一天,他在出差途中錄下一段回顧。沒有律所的宏大背景,也沒有筆挺的深色西裝。他穿著尋常的便服,在高鐵一等座車廂里,對著手機整理這十個月的心路。那是他的第300條視頻。他在鏡頭里感慨,翻看第一條視頻時,中間的蛻變清晰可見。
他也曾面對過質疑,一個深耕勞動合規的專業律師,天天發短視頻,到底靠不靠譜?
這是時代給專業人士設下的共同考場。律師、醫生、咨詢師都被拽到了同一塊屏幕里,誰都能開口,誰都能給出答案。觀眾看得越多,疑慮也隨之加重——講得如此順滑,究竟是精通專業,還是僅僅精通鏡頭。
梁楓身處這片喧囂,鏡頭將他推向人群,也將其置于放大鏡下。
他在那段總結里,剖析過自己的猶疑。2025年2月27日,他錄下第一條視頻,沒有文案,對著鏡頭講了六分多鐘。發布前,心里全然沒底。千余次的播放量雖然平淡,卻給了他繼續嘗試的勇氣。一個辦了二十年案子的律師,從卷宗與會議室走向鏡頭,那種不確定感,與初出茅廬的新人并無二致。
他也盯過流量,有過“網紅心態”。看著動輒百萬的播放數據,也會反思為何自己做不到。2025年5月到8月,數據持續低迷,他在焦慮中反復琢磨標題與開頭,甚至動過迎合算法、追逐熱點的念頭。但那種扭捏作態的內容,連他自己都無法直視,他很快選擇退回原點。
真正讓他定下神的,不是爆款,而是一條播放量不足700的冷門視頻。在那條“建議當事人不要盲目起訴”的視頻發布當天,他的后臺收到了十幾條企業負責人的私信。有人從中讀出了他的分寸,三家公司因此直接與其簽約。
這件事讓他認清了現實。做企業服務,受眾本就不是喧鬧的廣場人群。老板與管理層大多在沉默中觀察,直到需求降臨時才現身。幾十萬的泛流量,往往抵不上十幾個精準的私信。
他在探索中微調著表達。早期視頻帶著刻板的“律師腔”,臉部僵硬,習慣以“大家好”開場,堆砌法條以示專業。后來他意識到,短視頻不是法庭或培訓課。屏幕前的人,正被具體的難題困擾。他們想聽的不是法典條文,而是鮮活的現場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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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楓在參加AI相關課程培訓
現在,他更清楚短視頻的位置了。它并非主業,若脫離了真實的案境與判斷力,鏡頭前的一切都只是空殼。然而在今天,這又是專業人士不得不走的路。他在鏡頭前建立信任,縮短了被看見的路徑。
有客戶在AI工具中搜索律師,結果跳出了他的名字。對方順著鏈接看完視頻,聯系他時,已經完成了初步的篩選。過去需要靠熟人背書、多方打聽的信任鏈條,被數字媒介極大地壓縮了。
評論區里偶爾有刺耳的聲音,指責他站在企業一方。梁楓并不躲閃,他在短視頻里側重于企業合規,這與他的執業領域互為表里。一個合規律師走進短視頻,位置并未改變,只是原本隱蔽的職業邏輯被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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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手拂塵
國貿79層西餐廳,梁楓坐在我對面,談起那些棘手的裁員項目時,忽然抬起手,在空中虛擰了幾下。
他在尋找一個貼近地氣的說法。
“像一團麻。”他說,全纏在一起,不能上來就拿刀砍,得先找線頭。找到那根線,再一點一點往外抽。急了不行,亂了更不行。
說這話時,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五指微收,仿佛真捏著一把亂麻。低頭沉吟片刻,他提起小時候在河南老家的舊事。那時家里種棉花,秋收時全家下地,棉桃裂開,白絮從殼里鼓出來,一團團掛在枝頭,伸手掏的時候,指尖不可避免會碰到干枯脆裂的棉殼。
手一扯,棉花出來了,殼邊也就碎了。地里的風一吹,細碎的葉子、殼屑和塵土便裹進白棉里。剛收回來的棉花,看著白凈,攤開看卻不干凈。黃褐色的殼片卷在棉絲里,有的浮在表面,有的陷得很深。
這些棉花收回家,還得經過一道揀選的工序。那是精細活,要把殼片、葉屑和泥星一點點挑出來,還棉花一身潔凈。這種活不靠力氣,全憑眼睛和手感。誰能坐得住,誰才干得久。
梁楓小時候,整個秋天都在做這個。
人往那兒一坐,面前就是一堆亂糟糟的棉花。隨手拿起一團,先輕輕掰開。棉花蓬松,內里卻纏得密實。要用手指慢慢撥動,翻轉,看向最深處。瞧見一小片干殼,便伸手掐住拽出來;瞧見一點發黃的葉筋,就順著棉絲挑走。淺的一捻就掉,深的得小心分開旁邊的棉絲,找準那個點。手重了會扯亂,手快了碎屑會斷。眼神也得死死跟住,表面白了不算完,一翻面,雜質可能還藏在里頭。
那是極慢的活計。半天過去,眼前的棉堆似乎也沒見少。屋里極靜,只有挪動身體的微響和指尖捻動棉花的沙沙聲。白棉在旁邊堆疊,碎掉的雜質慢慢攢成小小一撮。沒有熱鬧,也沒什么起伏,只是低頭看,挑,再看,再挑。
小孩子最容易心煩意亂。坐久了腰酸眼累,看來看去滿目皆白,白里又夾雜著點點灰褐。挑到后面,人會發木,想趕緊收場。但這活偏偏急不得,急了就會漏,漏了就得返工。
梁楓的手感和耐性,就是這樣一點點磨出來的。家里沒人講大道理,也沒人提耐心,活兒擺在那兒,就得坐下來做。做得久了,手指知道了輕重,眼睛也知道了去向。哪塊碎殼浮著,哪點泥揉進了絲里,他一眼就能分出來,該從哪兒下手,先挑哪一個,心里自成順序。
他說這些時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家常。
但我眼前的畫面卻清晰如昨。河南農村的秋天,一個低頭不語的小男孩坐在那兒,對著一團團棉花翻、揀、捻、挑。沒人催他,只是活兒在那兒,等著他做完。
梁楓說起裁員項目里的沖突、僵局與人事安排時,我忽然理解了他這種特殊的職業聯覺。
對他來說,那些動輒牽動數百、數千人的安置項目,也是同樣的邏輯。表面看是會議、爭執、情緒與程序的亂麻,真走進去,里面繞著政策的線、人的線、利益的線。每一根都不能胡來,不能圖快。得先坐得住,再低下頭。看清哪一段纏住了,哪一點最要緊,找到那個頭,再一點點理出來。
小時候在棉絮里“坐得住”,讓他比同齡人多了一份耐性;成年后作為律師長年累月地“坐著”,卻給他的身體留下了職業的烙印。那些關于頸椎的酸痛、手術的余驚,以及卷宗背后的焦慮,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出口。他發現,要守住職業生涯里那份“揀棉花”般的細致,首先得守住承載這份細致的軀殼。于是,他把這種近乎偏執的秩序感,被帶入清晨的瑜伽動作之中。
1月21日,清晨5點50分,當城市還裹在青灰色的微光里時,梁楓已在客廳鋪開了墊子。視頻課里的指令一個接一個落下,屋子里先是腳趾抓地的摩挲聲,接著是掌心壓實墊子的悶響。
早起,身體總在抗拒,腦子還陷在混沌的泥淖里,他必須借由一套連貫的動作,強行將自己拽入清醒的航道。
這種自律并非出于對精致生活的標榜,而是源于身體最原始的示警。
頸椎病最兇猛的時候,梁楓半個月下不了床,只能頹然斜靠。2019年那場腎結石手術,碎石的疼痛與體內留置一個月的導管,重塑了他審視身體的眼光。他曾帶著管子從北京遠赴云南,在趕路的顛簸與排尿的刺痛中,那些關于減肥、塑形的虛榮詞匯悉數退場,只剩下一個樸素得近乎卑微的念頭:不能讓這臺名為身體的機器徹底垮掉。
“那場手術很恐怖的,刻骨銘心。”他回憶道。
2020年初,梁楓從健身房減掉的12斤體重,是精力回歸的注腳。作為律師,他大部分生命都耗費在“坐著”這件事上——看電腦、寫材料、研判項目,身體在一寸寸僵化中變得沉重。2022年3月,他在小紅書里發現瑜伽帶來的好處之后,便一發不可收拾地擁抱這項古老有現代的美學運動。
梁楓喜歡瑜伽館里那種層層遞進的控制感。老師編排的序列像是一場嚴謹的辯護,從熱身到高峰,再到氣息的收斂,環環相扣。他的“解鎖”過程極為漫長,從頭倒立到手倒立,每一級臺階都關乎平衡與力量的博弈。腿送上去的那一刻,重心在微米之間游移,偏前一分是翻覆,偏后一分是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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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楓在上瑜伽課
差別就在那些晃動的幅度里,這種看似靜止的姿態,內部其實進行著高頻的微調,動作未變,但梁楓對細節的壓制變了。
瑜伽墊上磨出來的韌性,最終滲透進了他的職業生命。
律師的日常從不靠爆發力,而是靠長久的穩定。一個項目的推進,一場艱難的溝通,一封留有余地的函件,都需要人在風暴中心坐得住。瑜伽課上,一個動作站不穩,便推倒重來;今天晃得厲害,明天繼續站立。
梁楓把這套習慣帶到了路上。廣州、上海、深圳,出差一趟接一趟,酒店房間的地板,常常就是臨時的練習室。墊子鋪開,人站上去,秩序就還在。一個月至少兩次的出差,沖不散他苦心經營的秩序。那些長達3小時的長課,關機、止水、斷食,練完后的內衣擰得出水,卻讓他找回了某種極致的純凈。
人物簡介:
梁楓,資深勞動合規律師,長期專注企業裁減優化解決方案,曾獲得“北京市十佳勞動法專業律師”榮譽稱號,著有《企業勞動合規體檢手冊:用工風險排查、整改與爭議應對》《合規之道:企業裁減人員全流程操作指引》等多部作品,開設有自媒體賬號“梁楓律師|勞動合規”,現任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勞動與社會保障法專業委員會秘書長、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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