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丨趙玥：從“半個昆劇團”到滿園春色，白玉蘭戲劇獎老樹開新枝

今年，恰逢白玉蘭作為上海市花走過40年，第34屆白玉蘭戲劇獎也將盛放，一年一度與戲劇相遇、與城市精神對話的重要時刻即將到來。一朵花，既是自然的芬芳，也是文化的象征，既屬于舞臺，也屬于街巷與人心。

翻開今年的提名名單，上海本土院團的表現穩中有亮。全市共有42人申報，最終多位演員躋身各獎項提名。

上海越劇院成為“大戶”：王柔桑憑《雷海青》入圍主角獎，吳佳燕憑《北地王》入圍配角獎，楊韻兒憑《情探》入圍新人主角獎，范瑩憑同一出戲入圍新人配角獎——一臺《情探》，生出兩朵“蘭花”。

上海京劇院同樣不俗，郝帥以《七俠五義》中的白玉堂一角入圍主角獎，煉雯晴憑《白蛇傳》拿下新人主角提名。此外，上海獨腳戲藝術傳承中心的張小玲以63歲之齡，憑滑稽戲《七十二家房客》中的二房東一角獲得主角提名，讓上海本土劇種也在白玉蘭舞臺上有了響亮的聲音。從越劇、京劇到滑稽戲，上海院團不僅展示了“碼頭”的吞吐量，更亮出了“源頭”的創作力。

84歲的國寶級昆劇表演藝術家蔡正仁，此次和7位“昆大班”同學一同獲得特殊貢獻獎。他提到的一個細節，足以讓今天的戲劇人倒吸一口涼氣：“我剛學戲的時候，全國只有半個昆劇團。”半個——因為要和蘇劇合在一起才能勉強存活。彼時，全國昆曲從業者不過二三十人。

70多年后，全國擁有8個昆曲院團、上千名從業者。蔡正仁把這一切歸功于黨和政府、歸功于老師俞振飛、言慧珠和那些傳字輩的前輩。但真正讓他高興的，是另一個變化：昆曲的年輕觀眾越來越多。

一個古老劇種的復興，從來不靠申遺成功、不靠撥款增加，甚至不靠獲獎多少——它靠的是劇場里年輕人的面孔。蔡正仁的高興，是一個老藝術家對“活下去”最樸素也最深刻的判斷。

而19歲的王柯邊，憑借越劇《織造府》中的薛寶釵獲得新人配角獎提名。她與“昆大班”的八位老藝術家之間，隔著大半個世紀的時空。但某種東西是相通的：他們都在用自己的青春，為古老的藝術注入新鮮的呼吸。

今年白玉蘭的一個“第一次”，來自海南的瓊劇演員符傳杰、來自青海的京劇演員霍敏首次獲得提名。至此，白玉蘭的地域覆蓋，又多了兩個省份，總共已經點亮了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及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地圖。

這是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節點。長期以來，戲劇資源高度集中于京滬和東部沿海。白玉蘭作為一個評獎平臺，用30多年的時間，一點點把觸角伸向那些“非中心”地帶。

但地理閉環不等于價值閉環。上海市文聯副主席谷好好說了一句實話：“每一年競爭越來越激烈，對評委來說壓力很大。”這種壓力背后，是各地戲劇院團正在用越來越好的作品，爭奪有限的“白玉蘭”名額。競爭是殘酷的，但競爭也是良性的——它倒逼創作者拿出真東西，而不是靠地方保護或論資排輩混日子。

海南的瓊劇、青海的京劇、寧夏的秦腔、浙江的婺劇……它們在上海的舞臺上同臺競技，本身就是一種戲劇生態的健康表征。白玉蘭的版圖越完整，中國戲劇的底盤就越扎實。

本屆提名名單中，法國國寶級演員伊莎貝拉·于佩爾憑借法語話劇《櫻桃園》入圍主角獎。這不是白玉蘭第一次向國際演員敞開大門，但于佩爾的級別，無疑是一次“升維”。

然而，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請來了誰，而是請來之后怎么辦。如果國際大腕的入圍只是一次性的“鍍金”，那它與戲劇本身的關系就太淺了。

好在，白玉蘭今年給出了另一組答案：6場快閃演出走進商圈、6場導賞活動深入社區校園、獲獎演員在勞動節前夕為建設者專場演出。從國際視野到街頭巷尾，白玉蘭正在做一件事：打破劇場那堵看不見的墻。

上海這座城市既能承載經典，也能鼓勵創新。頒獎晚會上將會有一個創新節目——京劇混搭婺劇演《西游記》，而讓法國話劇與上海滑稽戲出現在同一份提名名單上，也是一種創新。創新的本質，不是技術上的混搭，而是觀念上的破壁——打破劇種之壁、打破國別之壁、打破劇場之壁。

在白玉蘭戲劇獎的臺前幕后，可以看到戲劇的公共性。它不是簡單地把“送戲下鄉”當作一個附加環節，戲劇嘉年華、快閃演出、體驗官招募、基層慰問演出……這些活動不是頒獎晚會的添頭，而是與專業評審并行的一條主線。

這背后是一種認知的轉變：戲劇獎的終極目的，不是評出一批“誰最好”，而是讓更多人愿意看。如果獲獎名單只在行業內流傳，如果頒獎晚會只在劇場里上演，那戲劇永遠只是小圈子的自娛自樂。

白玉蘭獎是個非常好的推動人才成長和出精品力作的舞臺。它也應該是一個推動觀眾成長、推動城市文化消費的舞臺。當一位市民在商場偶遇一段婺劇快閃，當一位建筑工人在工地上聽到一曲京劇選段，戲劇才真正回到了它的起點——與普通人發生情感聯結。

玉蘭綻放，根在何處？

今年是白玉蘭當選上海市花40周年。40年前，上海人選了這朵花。40年后，同名的戲劇獎用一份跨越年齡、地域、劇種、國別的提名名單，給出了一個回答：這朵花之所以能滿城盡放，是因為它的根扎在傳承里、扎在土地上、扎在人群中。

蔡正仁那一代人的“老根”，扎在“半個昆劇團”的艱苦歲月里。王柯邊這一代人的“新枝”，正在今天的舞臺上舒展。從海南到青海，從上海到巴黎，白玉蘭的根系正在蔓延。

而真正讓這朵花常開不敗的，是它始終記得：戲，是演給大眾看的，是演給這座城市里每一個愿意停下腳步的人看的。

4月24日晚，白玉蘭獎將在上海文化廣場揭曉最終結果。而前一天，更是會在白玉蘭廣場舉行一場應景的提名獎頒獎儀式。但真正的“結果”，或許早已寫在那些快閃演出前駐足觀看的市民臉上，寫在那些為建設者專場演出而響起的掌聲里。

玉蘭花開40年，最是人間煙火色。

原標題：《新民藝評丨趙玥：從“半個昆劇團”到滿園春色，白玉蘭戲劇獎老樹開新枝》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沈毓燁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趙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