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影石(Insta360)看作「紅孩兒」,把自己看作「孫悟空」。時隔 10 年再沒接受過采訪的大疆創(chuàng)始人汪滔,最近接受了晚點 LatePost 團隊的采訪,為過去那句「世界蠢得不可思議」補上了后半句:
「我也是。」
在此之前,外界熟悉的那個汪滔,停留在更早的印象里——鋒利、強勢,甚至有點「懟天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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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滔,圖片來源:大疆
大疆的前半程,確實像一場「大鬧天宮」。從學生時代的興趣出發(fā),一路靠直覺和技術突破,把無人機從極客玩具變成全球市場的主流產品;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產品就是一切,判斷也高度集中在少數人身上。那種狀態(tài)簡單、直接,也極其高效。
但再往后,事情就變得復雜。公司規(guī)模迅速膨脹,組織的問題逐漸累積,直到 2018 年前后集中爆發(fā),走向「禮崩樂壞」。這段經歷,就像是孫悟空被如來佛壓在五指山下。
也是從這里開始,他花了很長時間去做一件過去并不擅長的事:學著管理一家公司,學著給組織設邊界,也學著接受約束。他提到,自己愿意被「唐僧」戴上緊箍咒,前提是對方有更高的判斷和更長遠的目標。
十年之后再看,他仍然有孫悟空的一面,但也更接近唐僧,從相信個人判斷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到接受組織、規(guī)則和不確定性。更重要的是,他也告訴我們大疆過去幾年真正的變化,以及未來的大疆。
從素食到拖鞋,告別「田園時代」
大疆「天空之城」的食堂只有素食,一直是外界對大疆創(chuàng)始人汪滔的爭議熱點,不少人將其視為汪滔「獨斷專行」的例證之一。
不過在采訪中,汪滔給出了一個很樸素的回應,他指出食堂(1000 人)本來就容納不了天空之城大樓里的 7000 多人,提供素食,只是想給一個健康的選擇,實際大部分人還是在外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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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天空之城,圖片來源:大疆
但他更在意的,其實不是「吃什么」,而是另一件更底層的事。
早期的大疆,錢可以隨便花,項目可以隨便做,很多事情甚至不需要經過他,那種狀態(tài)也被普遍看作大疆的「田園時代」。但聽起來自由,結果卻是組織慢慢失控,走向他后來反復提到的「禮崩樂壞」。
今天的大疆則更有邊界。有一個細節(jié)是差不多從 2022 年開始,大疆規(guī)定不允許穿拖鞋進辦公室,這被汪滔視為之前那輪改革后的一個信號,告訴所有人任何事情不再是隨心所欲,多一些承擔,也要接受一些最基本的規(guī)矩:
「比如不要穿一個家里洗澡的拖鞋就過來上班。」
不讓穿拖鞋,當然不等于什么都要管。汪滔沒有把試圖證明這些規(guī)則多么正確,他只是反復在強調邊界是必須存在的。
而根本上,這是汪滔「扭轉」大疆組織文化的一種表現(xiàn)。就像他提到「部隊疊被子」背后的紀律性,重點不在拖鞋,而在于組織需要某種一致性的約束。
但為什么大疆需要「被扭轉」,這就不得不提到汪滔反復提到的「禮崩樂壞」。
禮崩樂壞:大疆最危險的一段時間
2018 年前后的大疆,表面的問題,是反腐。供應鏈價格被抬高,調查一路從采購查到研發(fā),最后牽出的是一個更大的結構性問題:研發(fā)手里握著「用誰不用誰」的決策權,組織內部已經形成了一個個彼此封閉的小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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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大疆
再往深一層看,汪滔才意識到,當時的大疆已經變成「到處是山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地盤里做決定,卻很少有人站在公司的整體立場上出頭。
這對于他是真正的震動。
事后,他把這件事的原因,指向了自己。在那之前,他幾乎不管管理,只專注做產品。組織靠結果驅動,誰能打仗就給誰空間,久而久之,「葉子」越長越多,但「根」和「枝干」沒有跟上,支撐不住,坍塌就成了必然。
問題并不是突然出現(xiàn)的,但被他長期忽視。
另一方面,他當時的處理方式,也讓事情變得更復雜。反腐和組織調整同時推進,節(jié)奏過快,直接觸動了一整層人,結果是人人自危,內部和外部的情緒同時被放大。他復盤這段經歷時,用了一個更直接的比喻:
就像孫悟空,看見妖怪就想一棒子打 「死」。
但代價是,組織承受了一次劇烈震蕩。那之前,大疆更像一個靠產品驅動的極客公司;那之后,他也開始正視一件事,即再好的產品團隊,一旦缺乏基本的規(guī)則和約束,最終也會走向失序。
也正是從這里開始,他用了八年時間,去補那一門他曾經最忽視的「管理」課。
華為是榜樣,「熵減」是管理哲學
過去的大疆,更像一個「天才驅動」的公司,靠直覺、靠審美、靠少數人的判斷,就可以把產品做到極致。在「禮崩樂壞」之前,大疆產品不斷成功,讓汪滔以為只要產品做得好,公司自然會好。
直到「禮崩樂壞」,他才第一次意識到,一些看起來「很一般」的公司,在管理上其實遠比大疆成熟,這也直接限制了大疆的上限。
「能力邊界就是我們的管理邊界。」汪滔還解釋了大疆之前幾年為什么很少推出全新的產品線,而是專注已有的業(yè)務,適當地做減法。
而華為一直被廣泛視為企業(yè)組織管理的榜樣。汪滔也不例外,他還觀察到很少有互聯(lián)網公司的人流向華為,但華為的人幾乎可以去任何地方。背后是一個更底層、也更抽象的判斷:
華為是「熵值最低」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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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為松山湖總部,圖片來源:華為
這也是汪滔對「管理」迥然不同的理解。在他看來,公司是一個持續(xù)熵增的系統(tǒng)。人多了,信息變復雜,目標會偏移,惰性會積累,混亂是自然發(fā)生的。管理的作用,就是不斷做「熵減」,比如華為的高管輪崗制度,不斷打散老的習慣、重建新的習慣。
即所謂「流水不腐」。
但作為公司「熵增」源頭的 CEO,汪滔則表示他的「熵減」向內靠使命感約束,向外則是依靠政府、社會以及市場競爭。
但熵減的管理理論并不是一套實操手冊。他學習管理的第一步,就是把管理當作一件需要逐項拆解、逐項學習的事情——目標、流程、體系,一個個去補。
沒有捷徑,也沒有天賦加成,甚至有點笨拙。他自己形容那段時間,就是在錯誤中不斷學習,「動不動就搞得大出血,再趕緊縫上」。這和他早年做產品時的得心應手,幾乎是兩個世界。
現(xiàn)在他總結自己這幾年的變化,有一句話其實很關鍵:他不再把自己當成大疆這座「金字塔」的「owner(擁有者)」,而是一起攀登的「帶路黨」。簡單來說,他的心態(tài)和角色定位都變了。
另一個角度來看,大疆的改變歸根結底也離不開汪滔個人層面的改變。
從「我要贏」,到把「我」放下
「現(xiàn)在我認為更寶貴的是,ego 小一點、貪心少一點、耐心多一點。」
這句話放在今天看有點反直覺。大疆早期那一代創(chuàng)業(yè)者,幾乎都被「要贏」「要第一」驅動,汪滔也不例外。做世界級產品、引領行業(yè),這些目標在當時不僅合理,甚至是必要的。問題在于,這套驅動力在公司做大之后,并不會自動退場。
他后來回頭看,會刻意去拆掉當年那套敘事。比如對「創(chuàng)新」的理解,他不再強調天才式的創(chuàng)造,而是反復提到搬運、組合和工程化的「拿來主義」。 當然,這并不是在否定產品能力,而是在削弱「我創(chuàng)造了一切」的那種中心感,他說得更直接:
「我創(chuàng)造、我產生,這個『我』字是毒藥。」
這種變化并不是自然發(fā)生的,而是被現(xiàn)實逼出來的。有一段時間,公司增長很快,規(guī)模和利潤都在上升,但他反而開始懷疑這件事的合理性:憑什么是自己?
「我覺得很不真實,我就是一個屌絲,沒有太多過人之處,憑什么讓公司賺那么多錢呢?我當時一直想不明白,就覺得這世界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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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大疆
這也是他后來態(tài)度轉向的起點。他不再執(zhí)著于證明自己有多獨特,而是開始接受外部已經存在的方法和經驗。過去他會試圖總結一套「屬于大疆」的管理方式,后來發(fā)現(xiàn)很多東西早就有人走過,只是自己當時沒有看到。這種認知上的退讓,讓他開始真正去學管理,而不是試圖發(fā)明一套自己的方法。
對應到角色上,他給自己的定義也發(fā)生了變化。他把自己定位成「帶路黨」,相比早期的大疆,很多關鍵決策可以直接來自他的判斷,現(xiàn)在他更關心的是搭一套體系,讓組織在沒有他直接介入的情況下,也能持續(xù)做出正確的選擇。
這背后其實是一種很現(xiàn)實的取舍。小團隊可以依賴個人判斷,但當組織變大,ego 帶來的不再只是動力,也可能是放大的偏差。繼續(xù)用「我要贏」的方式推動一切,成本會越來越高,甚至成為新的風險來源。
汪滔心中的「大疆創(chuàng)新」
什么時候大疆才能「滿分」?汪滔的回答甚至有點樸素:目標是清晰的,過程是透明的,結果可以被衡量,每個人的貢獻能夠說清楚。
換句話說,不是靠誰拍板、誰更強勢,也不是靠情緒和關系去推動,而是大多數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做到什么算好,出了問題能盡早被看到,做得好的人也能得到對應的回報。
但他也很清楚,這種狀態(tài)不是一開始就有的,甚至大多數公司都到不了。他給過一個很具體的判斷:管理做到 70 分,才算真正進入正軌。
在此之前,公司更像是被人推著走,很多結果帶著運氣成分;跨過這個門檻之后,組織才開始具備自我運轉的能力。問題在于,從四五十分走到七十分,中間有一道很深的坎,大多數公司都會卡在這里。
包括公司規(guī)模,他也不執(zhí)著于繼續(xù)做大。
在他的理解里,從「小」走到「比較大」是自然過程,但從「比較大」到「很大」,是一種可以選擇的路徑,而他選擇不往那條路走。相比規(guī)模,他更在意的是組織能不能站得住。
這種取舍,也體現(xiàn)在他對人員流動的態(tài)度上。早期有人離開,他會覺得是「失去」;現(xiàn)在他更傾向于把它當成一種正常的新陳代謝。人和公司本來就不可能永遠匹配,關鍵是這種流動是不是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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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系創(chuàng)業(yè)公司,圖片來源:X
而「大疆創(chuàng)新」不應該、也不能是一個試圖把所有人留下來的地方,相反應該是一個能讓人變強、也允許人離開的地方。
把這些放在一起看,他心里的理想公司,其實已經從一個「不斷做出新東西的組織」,變成了一個「可以長期穩(wěn)定運轉的系統(tǒng)」,不追求完美,也不試圖消滅所有問題,而是在變化中維持一種相對有序的狀態(tài)。
現(xiàn)在,他的心態(tài)更接近另一種平衡。一方面,他對方向依然是有信心的,相信公司可以繼續(xù)往前走;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再執(zhí)著于「必須成功」,而是接受過程中存在不確定性,甚至接受有些事情可能走不通。
就像他講到《西游記》(浙江版)里唐僧和沙僧都被白骨精抓住時的一段對話:
唐僧:「我早知道她是妖怪。」
沙僧:「既然知道是妖,為何不讓大師兄打死?」
唐僧:「如果到處打打殺殺,我還取什么經?」
沙僧:「死了怎么辦?」
唐僧:「觀音讓我取經,不會讓我隨便死的。」
沙僧:「可我們現(xiàn)在分分鐘會被殺掉。」
唐僧:「若真要死,就是定業(yè)難轉,我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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