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美停火協議，好一出《等待戈多》

文/中新社 彼明

1953年，貝克特寫了《等待戈多》：兩個流浪漢在枯樹下，等一個叫戈多的人。戈多從不來，只有男孩反復傳話：“他今天不來了，但明天準來。”

同一年，美英情報機構共同參與策動代號為“阿賈克斯行動”的政變，推翻了伊朗民選首相摩薩臺，恢復了國王巴列維的權力。此后70多年，伊朗人在一次次的希望、失望和憤怒中，等待著和平、富足生活的到來。

8日凌晨，狂轟亂炸40天后突然宣布的中東停火談判，將這場漫長的《等待戈多》式的荒誕悲劇再次拉向高潮。

美國總統特朗普喊話說，這次停火會帶來“中東黃金時代的開端”，什么時候來？可能在“兩周之內”；巴基斯坦傳話說，停火“包括黎巴嫩”；以色列扭頭就炸，并在9日宣布打死了黎巴嫩真主黨領導人卡西姆的侄子兼私人秘書。

戈多是誰？可能是和平，也可能不是。戈多到底來不來？誰也不知道。

讓我們回到現實，看看這場停火是怎么“達成”的，又是怎么“懸了”的。

戈多來了？——停火是怎么“達成”的

4月8日凌晨，全世界都以為“戈多”終于來了。

發出將伊朗打回“石器時代”的通牒后，特朗普在最后時限前突然宣布，同意與伊朗實施為期兩周的停火，公開表態稱伊朗提出的“十點計劃”是“可行的談判基礎”。

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宣布，“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地區立即停火”，歡迎美伊到伊斯蘭堡就達成“旨在解決所有爭議的最終協議”展開談判。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發表聲明公布了通過巴基斯坦傳達給美方的“十點計劃”。

從“十點計劃”看，伊朗要實現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要清除美國在中東地區軍事部署、要結束對“抵抗軸心”所有成員的打擊、要落實戰爭賠償，這份“愿望清單”與此前提出的“五個必須”出入不大，從其前后一致性看，讓人可以相信這是伊朗人的真實愿望。

全球股市大漲，油價暴跌。特朗普宣布贏了，伊朗宣布贏了，巴基斯坦宣布贏了。

但戈多真的來了嗎？別急。

炸彈比戈多先到——停火是怎么“懸了”的

用特朗普自己的話說，“我們一達成協議，以色列就直接出手了。投了我見過最多的炸彈。”

美伊宣布停火當天，以色列國防軍在10分鐘內對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等多地超過100個黎巴嫩真主黨目標猛烈空襲。據黎官方統計，襲擊造成至少254人死亡、1165人受傷。9日，以軍繼續對黎空襲，并宣布打死黎巴嫩真主黨領導人卡西姆的侄子兼私人秘書。

△當地時間4月8日，黎巴嫩貝魯特一棟居民樓遭以色列襲擊

伊朗總統府副主任穆薩維9日警告，以色列對黎巴嫩的持續襲擊將對伊美停火協議構成嚴重威脅。如果美國和以色列方面不遵守承諾，伊朗將作出回應。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8日晚強調，停火“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地區”，否則談判沒法談，霍爾木茲海峽也別想通航。

伊朗議長卡利巴夫在社交賬號上發文諷刺說，“我們對美國人根深蒂固的歷史不信任，令人遺憾地再次重演”，他指出，談判開始前，伊方停戰條款里的關鍵三項已遭違反，包括：違反黎巴嫩停火；無人機入侵伊朗領空；否認伊朗濃縮鈾權利。

戈多來了沒有？還沒。炸彈比

戈多

先到。

戈多是誰？——詭異的三重面具

戈多不僅沒來，現在各方連戈多到底是誰都說不清楚。

它好像帶著重重面具，矛盾而荒誕。

停火范圍是戈多的第一重面具：美伊宣布暫時停火時都說“所有地區”，但現實里“所有地區”不包括黎巴嫩？以色列反手就炸，特朗普默許以色列繼續炸，接受美媒采訪時輕描淡寫地說，“那是一場單獨的沖突”，“以后解決”。

霍爾木茲海峽怎么恢復通航是戈多的第二重面具：特朗普說“全面開放”；伊朗說“我主導、我控制、我協調”，但怎么協調，開放標準和程度，沒說。

談判基礎文本是戈多的第三重面具：別管叫什么名字，伊朗談判文本重點前后差異不大，但美國就不是了。特朗普一口答應了“十點計劃”后，當晚又說改成“十五點提案”，按這個談；白宮新聞秘書卡洛琳和副總統萬斯都說，把伊朗的“十點計劃”丟進了垃圾桶。美國說伊朗的提案“不嚴肅、不可接受”，仿佛從沒在反反復復的拉鋸中領教過伊朗“嚴肅且軸”的個性。伊朗駐巴基斯坦大使9日說，伊朗代表團當晚將抵達伊斯蘭堡，就“十點計劃”展開嚴肅會談。

人到了樹下，但戈多來不來？甚至戈多到底長什么樣？沒人知道。

停不下的傳話男孩，等不來的戈多

貝克特筆下的戈多永遠不來，因為來了戲就結束了。中東人都想結束戰爭，但70多年也沒等來戈多。這70多年里，他們等的戈多，和美國、和伊朗緊緊綁定在一起。

《等待戈多》里有個男孩，每次跑來喊：“戈多先生讓我告訴您，他今天不來了，但明天準來。”美伊談判的傳話男孩，曾經是阿曼、瑞士、意大利……這次是巴基斯坦。

巴總理夏巴茲宣布，“停火包括黎巴嫩。”——特朗普說“不包括”；巴基斯坦又傳話，邀請伊美雙方代表團到巴首都伊斯蘭堡談判。——以色列開炸；巴基斯坦再傳話，“再等等……”——伊朗說“那我不談了”；伊朗又說，要么我還是去吧。

男孩傳的話里，“準來”之前的內容永遠在變，是故意傳錯的嗎？顯然不是。也許在美伊之間，只能傳一個模糊版本，才能勉強形成模糊的“共識”，而模糊的代價就是：戈多永遠不會來。

為什么只能模糊？因為每個人等待的戈多，根本不是同一個。

伊朗等的是全面停火、美軍撤出中東、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獲得賠償；以色列等的是“一打永逸”，伊朗和“抵抗軸心”對其生存再不構成威脅；美國等的是及時止損，至少先停火緩口氣，兩周后再說。戈多不一樣，怎么等得到？

為什么只能等？因為戈多來或不來，沒有誰能監督。聯合國譴責很及時，但越來越像劇中的“幸運兒”，說話沒人聽；中東地區機構中本就派系林立，這次挨了打很努力團結起來一致發聲，但誰說了也不全算。沒有真正的約束機制，承諾全靠自覺。而特朗普的“交易藝術”就是今天答應明天就推翻。

為什么等也等不來？因為這個炮火滿天飛的故事里，人人都忙著自稱“贏家”，戈多等了太久，已經忘了在等什么。特朗普9日對美媒記者說，“現在兩國（以色列和伊朗）打得太久、太狠，都快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你懂嗎？”有點道理，聽懂了，但他說的不也是自己嗎？

貝克特寫《等待戈多》時，有人說戈多象征著“希望”。貝克特苦笑，“我要是知道，早就寫進劇本了。”

中東的停火也一樣。8日，全世界以為戈多要來了，它沒來，來的是來的是200具黎巴嫩人的尸體，是一架入侵伊朗的無人機，是特朗普的“十五點計劃”；9日，伊斯蘭堡的傳話男孩說，戈多“明天準來”，你會信嗎？

不信也會繼續等。在《等待戈多》的故事里，主人公因為害怕孤獨，選擇繼續待在樹下，抱著希望又漫無目的地等。戈多即使來了，他們又能明確要求戈多做什么呢？倆人已經說不清楚。中東已經等了70多年，再等等也所謂了，戈多究竟是什么，也可以邊等邊想。只是別忘記，等待戈多的時候，炸彈不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