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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4 小時無死角的攝像頭下,夢欣悄悄挪到監控死角,試圖換來哪怕 3 秒鐘的膝蓋解脫 。
在如今的招聘軟件里,“可以坐著”竟然從一種生理常識,演變成了 HR 口中值得炫耀的“工作福利” 。
無論是奶茶店里循環播放、讓店員產生幻聽的口水歌 ,還是餐飲店內那套被戲稱為“施咒”的標準上菜流程 ,服務業正在經歷一場從生理到心理的極端壓榨:人們被要求像機器一樣待機,卻要像打了雞血一樣產出情緒 。這種被算法量化的“假笑”與“罰款”,真的能換來企業的長久效率嗎?還是正在陷入一場高流失率的惡性循環?
“沒事兒的時候可以坐著。”
“沒事兒的時候可以坐著。”
打開招聘軟件,HR 發來的信息讓人陷入沉思。什么時候,“坐著”也成了一項可以單獨拎出來說的福利。
這句話值得停一下。不是“五險一金”,不是“彈性上下班”,就是,能坐下。
這件事在服務行業尤為明顯。站著上班早就是這個行業的默認行規——便利店店員沒有專屬座位,24 小時監控之下,沒顧客進店的空檔坐下來歇一會兒,也成了一件要偷著干的事。加油員的處境更難,有網友吐槽:“上班全程都得站著,哪怕沒車也不能去便利店里坐,歡迎、告別的手勢,少做一個就扣 20 塊。”
有顧客時站著服務,這說得過去。但連機器都需要停機冷卻,休息時也要保持“待機狀態”,卻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美其名曰:時刻保持狀態,讓顧客感受服務熱情。打著“一切為顧客服務”的旗號,它看似維護了行業體面,實則正在透支從業者的職業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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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技術沒有站在從業者這邊。AI監控、實時稽核、動作識別系統——這些原本可以解放人力的工具,如今卻成了更精密的管控手段。監控的眼睛從沒有盲區,連嘆一口氣的瞬間都逃不過去。這套對人的“壓榨”,不僅沒有隨著技術進步而減輕,反而借著技術的力量,變得更徹底、更無處不在。
上班不能坐著
一個月僅有的兩天輪休,夢欣花了半天到醫院看病。這幾天晚上腿疼得厲害,兩三點睡不著,用冷水泡腳也不管用。醫生告訴她,這是長久站立導致的,已伴隨 C1 級靜脈曲張和關節勞損,建議她不要長時間站立。
這份醫囑像一張空頭支票,夢欣無法兌現。她在一家餐飲品牌的門店做服務員,最基礎的要求就是上班的 12 小時內不能坐著。
店長要求店內四個服務員互相監督,上班時間誰要是坐著或倚靠墻壁桌椅休息,當天下班前可以匿名舉報。夢欣和同事私下互相安慰:都是打工人,沒必要這么認真,大家都放放水。但到了上班時間,誰也不敢真的松懈,生怕被“背刺”。
店里沒人時,她們分成兩人一組去門口和電梯口發傳單。最近總部要求每個服務動作都得配上規范步驟和口號——發一張傳單要 30°鞠躬:“您好,麻煩了解一下 xxx,國內第一 xxx 品牌”;路人接了傳單,再鞠一躬:“鮮香麻辣就到 xxx”;路人沒接,要點頭目送:“不好意思,打擾了。”說錯或者忘了口號,罰抄 50 次,夢欣最多一天被罰抄了 300 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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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有顧客時,夢欣必須不停走動觀察需求,站著休息超過三秒就會被店長罵。幫顧客拿圍裙要 30° 鞠躬,大聲說“您好,您要的圍裙來了”;顧客起身上廁所,要鞠躬送到門口,回來時還得招呼“您好,歡迎回來”。客人走后立馬收拾餐桌,殘留的食物超過五分鐘,麥里就響起店長的謾罵聲,哪怕后面根本沒有等位的食客。
到了下午員工就餐時間,服務員們也不許都坐下吃飯,得留兩個人站在店里。店長的理由是:“如果有客人來了,看到你們都坐著,會不會覺得這家店沒生意、味道不好?”
夢欣想了想自己去別家飯店吃飯,過了飯點看到服務員坐著吃飯,她從來不會覺得這家店生意差,只會想: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下次早點來。可這些店長不管,他也不過是個打工人,執行總部的條款罷了。
下午 2:30 到 5:00 是規定的休息時段,店里沒人,衛生也掃干凈了,夢欣還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坐著。店長說:“這個時間你可以偷懶,但切記是'偷',不是明目張膽地懶。”于是夢欣把客人坐過的椅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只能趁扶著桌面時歇口氣,或者躲進監控死角蹲著,旁邊有人路過還得趕緊假裝干活——哪怕這明明是應該休息的時間。
這家店月薪 3800 元,已是夢欣能找到的最高工資。她民辦大專管理專業畢業,很多坐班的工作根本不考慮她。同班三個男同學進了廠,工位上一站就是 12 小時,他們安慰她:堅持半個月就麻了,晚上下班泡腳,再買個筋膜槍按摩,慢慢就習慣了。
社會學家鮑曼在《工作、消費主義和新窮人》中指出,工業化的管理邏輯從來不把勞動者視為完整的人——疲憊、情緒,乃至坐下來喘口氣的需求,都是“不構成生產力”的部分,需要被規訓掉。這套誕生于流水線車間的控制邏輯,如今換了一件“服務規范”的外衣,繼續運轉。夢欣站到發麻的腿,正在替它買單。
監控、罰款
妍瑞今年九月份到省會城市一家大型商場一層的奶茶店上班。早中晚三班,早班六個半小時,中班十二個半小時,晚班八個半小時。不管上哪個班,她必須全程站著。
還有一條規定讓妍瑞一直想不明白:總部要求員工不能倚靠吧臺。想休息,要么彎腿稍息,要么去倉庫蹲著。她和同事開玩笑:在奶茶店上班就像玩一個規則怪談,一旦觸碰到“坐”這個字,就會被系統抹殺。
奶茶店不到 10 平方米,頭頂卻有 6 個監控,店內全面無死角,稍微休息一下都能被監控捕捉到。現在很多連鎖品牌都有線上稽核,負責一直看著監控,妍瑞有幾次在客區休息坐著被抓到,直接扣分、扣錢。
妍瑞的遭遇并不孤立,這套監控邏輯正在整個行業里系統化。根據網絡流傳的某連鎖咖啡品牌內部系統截圖,他們有一套“AI 巡店系統”,每個攝像頭都可以設置“動作識別任務”,監測員工有沒有洗手、有沒有按流程制作飲品、有沒有二次加熱、有沒有拿錯物料——系統實時拍攝,通過 AI 識別處理后,直接發送“告警”給區域經理和門店員工。員工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實時記錄、匯報。
但妍瑞覺得,比不能坐著更難熬的,是噪音。每天早上九點半一到店,就要打開音箱單曲循環品牌口水歌。超過 10 分鐘沒播放,被線上稽核查到,自動扣 50 元績效。
10 月份國慶期間,附近有居民投訴奶茶店晚上擾民,要求調低音量或關掉音箱。妍瑞向店長反映,店長說不能關,讓她自己看情況處理。因為怕扣績效,妍瑞沒敢動。那個投訴的男人直接從擋板外鉆進來,手動關掉了音箱,還警告她:再開,一會兒下班路上小心點。
妍瑞被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但平靜下來,她心里卻暗暗松了口氣——這首口水歌她早就受不了了,只是礙于規定不敢自己關。
調查研究顯示,長期暴露于高強度噪音會導致不可逆的聽力損傷和睡眠障礙。妍瑞下班騎車回家,耳邊還在幻聽那段旋律,有好幾次沒聽到身后汽車的喇叭差點出事。晚上睡前腦子里也停不下來,現在她每天必須開著白噪音助眠,才能入睡。
第二天,店長在員工群直接@她:營業時間未開音箱,樂捐 200 元。店長還把男人關音箱、恐嚇妍瑞的視頻截圖當成“證據”發了出來。妍瑞請了一天假,氣得說不出話。
“樂捐”二字,原本是明清民間信仰中善男信女向寺廟的自愿捐款,俗稱添香油。如今成了很多公司向員工罰款的委婉說法。
情緒勞動
妍瑞店上個月新下來的樂捐制度,密密麻麻列了一整張:面對顧客不微笑,樂捐 5 元/次;口播不喊或喊錯,樂捐 10 元/次;水果到貨不稱重、不檢查壞果,當班所有人樂捐 50 元/次;做錯一杯,樂捐 20 元/次;打烊不干凈,早班檢查出嚴重問題,樂捐 50 元/次……妍瑞最多一個月被罰過 600 多,占了當月工資的八分之一。
罰款是壓力,但在極度嘈雜的噪音和近乎苛刻的流程標準下,說口播本身就是一項技術活。從顧客進門到離開,妍瑞統計過,平均5秒就要說一句口播:
晚上好,歡迎光臨 xxx——不好意思久等了,現在為您點單,小主今天喝點什么呀?可以試喝一下我們家新品哦,新品馬上就要下架了,要不要帶一杯嘗一下呀?……請不要離開了哦,小票也給您回收啦……請問直接喝嘛?好的,先用吸管挑上面的碧根果和奶油,留一點奶油與茶攪拌,口感更好哦。
就算顧客嫌煩走開了,口播也要堅持說完。否則——樂捐。沒有例外。
口播還要有語調、有感情,機械背誦同樣會被監控抓到扣錢。店長說要越開心越好、越澎湃越好。但什么叫“有感情”,沒有標準,全憑店長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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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儀式感早在餐飲行業蔓延。費大廚就因口號出圈:哪怕店里只有一個客人,“左手右手慢動作”也要完整來一遍——先微笑,再抬手,“你好(手落左邊),你好(手落右邊),全國小炒肉大王(向前抬手)費大廚辣椒炒肉,請慢用!”這套動作被網友戲稱“施咒”,有人錄下來發到小紅書:“每次去都像在參加什么神秘儀式,服務員念咒,我配合點頭。”
為什么品牌寧愿讓員工和顧客一起尷尬,也要堅持這套?從品牌方的邏輯看,好處確實有:儀式感讓顧客記住這道菜,新穎動作容易引發拍照傳播,口號反復強化品牌定位。菜品口味很難標準化,但口號喊得齊不齊、動作標不標準,是可以被量化的。總部巡店不用嘗味道,看一眼監控就知道這家店執不執行。
于是,妍瑞的口播,變成了一個可以被監控、被稽核、被扣分的“標準動作”。
心理學把這叫做情緒勞動——為了推動任務順利完成,個體需要壓抑真實情感、持續表現出“合理情緒”的心理過程。適度的情緒勞動有助于工作順利開展,甚至能增加成就感。但如果長期、大量地進行,就會導致情緒耗竭。
鮑曼早就說過,在工業化的管理邏輯里,人身上“不構成生產力”的那些部分——興趣、情緒、疲憊,乃至走神發呆的瞬間——都是“多余的”,必須被規訓掉。放到今天的奶茶店、餐飲門店,這句話幾乎是字面意義上的成立:妍瑞有一次在扯起嘴角微笑、開口說口播之前,輕聲嘆了口氣,被監控捕捉到,樂捐 50 元。
一聲嘆氣,50 塊。
這種不被看見、無法描述、又無處不在的情緒消耗,會讓人一點一點地垮掉。妍瑞現在覺得,每天最累的已經不是“不能坐著”,而是無時無刻都要保持高漲的情緒。
惡性循環
起初,這些規章制度是為了規范員工行為、提升效率。在大談“情緒價值”的當下,哪怕花幾塊錢買一杯奶茶,顧客也開始強調體驗感。企業追趕趨勢,把員工變成傳遞情緒價值的一環——于是有了口播、有了強制微笑、有了單曲循環的口水歌。
可不管哪一項,都把員工當成了工具,而不是人。
月薪近 5000,對妍瑞來說不算低,但今天過完年,拿到三倍加班工資之后,她還是離職了。店長抱怨她們這些小年輕嬌生慣養,來了不到半年剛培訓好就走,一點苦都吃不了。問妍瑞為什么離職,妍瑞也說不上來,只覺得在這里待久了,干別的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每天心情越來越差。
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感受。越是強調口播和情緒價值的門店,員工流失率越高,平均在職時間只有三個月。但企業沒有反思,而是把壓力向下轉移——員工流失一個,扣店長當月績效 10%。店長為了不被扣,只能對員工管得更嚴、對離職的人甩鍋甩得更狠。矛盾就這樣被悄悄壓進了打工人內部,誰也看不見出口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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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是算得出來的。據測算,中小企業培養一名低技能崗位新員工的綜合成本在 3000 到8000 元之間。流失率居高不下,培訓成本不斷疊加,企業的用工壓力只會越來越大。原本為了增加效益而設計的那套制度,最終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妍瑞所在的店里除了店長干了兩年多,其他同事都不到半年。大家偶爾累了,會小聲聊聊下份工作想去哪兒——只敢小聲說,因為頭頂 6 個監控 24 小時開著,連這點私下的喘息,也不被允許。
夢欣也試過用朋友的小號給飯店寫評論,希望品牌能減少口播、讓員工休息時坐著,沒有用。用站姿衡量敬業,用假笑換取業績,這場精心設計的“大型表演”,她暫時撼動不了。
有人在試著走另一條路
不過夢欣等待的那一天,已經在某些地方悄悄來了。
不是因為她們終于撼動了什么,而是一些企業自己算明白了賬——讓員工一直站著,成本反而更高。
2019 年,沃爾瑪旗下山姆會員店啟動了一項運營整改:減少專項職位,推行交叉培訓;把夜間備貨改為日間備貨,讓員工更多地面向會員;同時,將員工平均薪資提高了 31%。結果,盡管隨后幾年疫情帶來庫存難題和通貨膨脹,山姆的凈銷售額仍增加了 43%,同店銷售額連續 12 個季度兩位數增長。員工流失率顯著下降,愿意推薦朋友來工作的員工比例飆升了 440%。負責人蒂姆·西蒙斯在接受《哈佛商業評論》采訪時總結得很干脆:“要做到讓會員愿意付會員費,唯一的辦法就是保證員工全心投入工作。”山姆的答案是:把員工當人,賬才算得過來。
海底撈給出的是另一個版本。它的管理秘訣不是更嚴格的規章,而是一個聽起來有點“不務正業”的理念:與其感動 10 名顧客,不如先感動 5 名員工。因為受感動的 5 名員工,絕對不止感動 10 名顧客。調查顯示,員工認可度每提高 3%,顧客滿意度就提高 5%,利潤可增加 25%到 85%。海底撈的答案是:把員工當人,服務才做得出去。
兩條路,邏輯不同,結論一致。
但很多人說,海底撈的理念不是學不會,是不想學。學它意味著承認:員工也是客戶,要讓外部客戶滿意,先讓內部客戶滿意。這樣見效太慢,不如直接裝六個監控來得快。
正向的聲音也在慢慢傳來。2021 年,國家八部門聯合發布《關于維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保障權益的指導意見》,明確提出“勞動者有權在勞動過程中獲得必要的休息條件”。2023 年,上海市總工會提出推動商場、超市、便利店等場所為一線職工設置工間休息場所,“工間休息室”這個提法,正式進入官方視野。
當然,這些還都是“建議”“鼓勵”“推動”,離妍瑞和夢欣真正需要的規定還有距離。但好消息的風,總算吹過來了。
隨著“工間休息室”逐漸進入官方視野 ,這場以犧牲從業者健康與情緒為代價的“大型表演”,或許終有落幕的一天。我們追求的并非單純是一把椅子,而是承認:在算法與利潤之外,員工首先是一個需要休息、需要尊嚴、需要偶爾從“假笑”中抽離出來的、真實的人 。
就算企業想通的初衷是利潤,只要結果是員工終于可以坐下來,也挺好的。對站在這里一整天的人來說,企業是因為什么想通的,沒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這把椅子,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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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劉曳
編輯 / 云路
版式 / A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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