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3日,合肥驕陽似火。我把學生證塞進兜里,右手攥著入伍通知書,左肩扛著行李卷,踏進炮兵學院的大門。門崗看了身高記錄,笑著說句“正好一米八”,那一刻,少年時反復出現的軍裝畫面忽然全都對上了焦點。
1975年前后,皖北農村的夜晚一到就漆黑。煤油緊俏,家里只在吃飯時才點一盞暗淡的燈芯。孩子們太悶,就盼著公社放映隊的敲鑼聲。露天銀幕亮起來,《上甘嶺》里的志愿軍端著沖鋒槍沖出坑道,火光映著云彩,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振奮。那晚回家路上,鞋底粘滿泥巴,卻在心里種下一粒綠色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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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上小學的課堂依舊松散,考大學尚未成風。老師批完作業拍拍肩:“回家去吧,別忘了晚上看場電影。”那些電影成了課堂延伸,也成了最初的國防啟蒙。
恢復高考后,縣里突然忙起來。體檢那天,醫生給我蓋了一個鮮紅的“合格”章,順手夸了句“骨架好,去當兵合適”。回學校填志愿,我執意寫了軍事后勤學院。班主任連夜找來,勸道:“全省只招三名文科生,萬一落榜呢?”一陣糾結,最終改填安徽師范大學。那張軍檢表,被我夾進日記本,從此隨身帶來帶去。
本科幾年眨眼而過。讀研時,機遇接踵而至:省委教工委來人拋出編制;省政策研究所想留座位;母校承諾畢業即留校。導師掂量我的履歷,亦鼓勵我安心讀書。就在猶豫時,他收到一封加急信——炮兵學院政治理論教研室的公函,道出一句關鍵話:“請您把那位一米八的高個研究生介紹來,我們急需有思想的年輕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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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遞來信件時只問一句:“真想去?”我沒回答,心里卻像觸電。幾天后,體檢、報名、候審,一口氣辦完。消息傳到同學圈,引來滿屋質疑。“脫離教師崗位不容易,干嗎再去當教員?”“27歲才入伍,訓練吃得消嗎?”那晚寢室燈光搖晃,我只回了半句:“人這一輩子,總得干成一樁拎得出的事。”
報到后一周,被編入“黃龍一期”大學生軍事訓練班。班里25人,平均22歲,區隊長才24歲。我比他早進大學,卻甘當學員。隊列、體能、戰術、內務,樣樣照章行事。操場上,烈日烤得戎裝冒煙,汗珠沿下巴滴進塵土。有人悄聲抱怨,我默默數拍子。夜靜時,父親的病歷、妻子的來信歷歷在目,卻沒遞過一次請假條。
訓練第45天,槍械分解結合限時八十秒。我第一次成績七十六秒,仍不滿意,晚飯后獨自練到熄燈。第九十天,五項考核全部優秀,基地表彰大會上,政委點名嘉獎:“地方高材生,軍中好兵。”拿獎狀時,腦海里浮現當年放映隊的銀幕,像是命運拉了一條長長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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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訓結束,直接分到教研室。教室里掛著地形沙盤,學員席坐滿青澀面孔。第一次授課,說話稍快,嗓子沙啞。課畢,一名學員敬禮:“教員辛苦了!”短短五字,比任何掌聲都提氣。從此,課堂、閱覽室、射擊場成了生活三點一線,年復一年。
十年間,講過三十多門課程。專科、本科、碩士、博士都帶過,常常上午講完《軍隊政治工作學》,下午接著批改學員作業。教案改了又改,黑板擦得發亮。教研室評職稱時,同期助教尚在排隊,我已躋身副教授。獎章掛滿木盒,最看重的卻是那面印著“優秀教員”的紅旗,布料舊了,字卻依舊鮮艷。
不得不說,軍營比想象里更磨人,卻也更讓人踏實。深夜查鋪,聽見外場新兵在被窩里背條令;凌晨靶場,學員臥倒姿勢動作果斷;開題答辯,年輕軍官引用資料娓娓道來——這些畫面匯成一種動能,推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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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后來做了手術,母親來信報平安;兒子在軍區家屬院長到能穿上小號軍裝,在講臺下給我敬了個并不標準的禮。我摸摸他的帽檐,心里清楚,這條路沒有讓我失約。歲月更迭,昔日同窗已成各行業骨干,偶爾聚會,總拿“老班長”調侃我。我端起茶杯一笑,告訴他們:選擇軍裝,是少年時的約定,也是成年后的篤定。
退后一步看,當年的那封信并非偶然出現,而是對多年執念的召喚。若無那紙公函,或許我會在機關寫材料,在校園批作業;而今,我在教室站成一棵樹,見證一茬茬青年披掛上陣,這比任何職位都讓人心安。青草年華已然過去,但每一次升旗禮響起的軍號,都提醒我當初的鏗鏘誓言從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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