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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圖
豬頭肉曾經是我家鄉漁人的口舌之歡。一班下海返航,有些漁民剛上岸,還來不及脫掉油衣油褲,就直奔供銷社前的熟食攤,讓攤主切幾兩豬頭肉。豬頭肉的肉皮凝著琥珀凍,鹵香濃厚。攤主快速切片,用手攏起,油紙一包,還沒來得及遞過去,漁人就一把抄過來。走幾步,伏靠在供銷社柜臺前,喊一聲:“掌柜的,打一斤黃酒。”他們捏一片肉,喝一口酒,無杯盤筷箸的講究,肉香混著酒香漫開,漁民黧黑的臉上漸漸泛出赭紅色。吃好喝完,身體一個激靈地挺起來,往油衣下擺擦擦手,上下衣抖落兩把,就急吼吼回家去。
這樣的場景我小時候打醬油時見到很多,后來看汪曾祺先生寫的《趙樹理同志二三事》,說趙樹理晚上寫作到很遲,飯館都關門了,就跑到北京西四牌樓一帶,找一個小攤,往板凳上一坐,要兩個燒餅夾豬頭肉,加一碗餛飩,喝二兩酒,自得其樂。這個情節,我就特別有共鳴。豬頭肉對漁民和作家同樣具有吸引力。
溫州人林斤瀾也愛吃豬頭肉,尤其愛吃“拱嘴”,以為乃人間之“大美”。他的小說《天意》中有一大盤切片的豬耳朵、豬臉、豬拱嘴。他借飯店老板之口說豬頭肉是寶中之寶,豬拱嘴天下無雙,不柴不膩,不肥不瘦,還筋道。
話說回來,豬頭是玉環人家每年重大祭祀、還愿時的至尊供禮。這是跨越數千年的中華農耕文化和豬崇拜傳統,在鄉土間代代傳承,逐漸演變出的地方習俗。在祭祀活動中,豬頭上貼著一張醒目的紅紙,再加上同樣貼著紅紙的一條豬尾巴,象征著用一整頭豬祈愿和還愿。也有一整頭豬用拖拉機運或用扁擔抬到廟堂的情景。這往往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有財力的富裕人家,以全豬來表達祭祀的誠意;另一種是在神廟里許下心愿,往往關乎生老病死,心愿達成時,按照當初的承諾去履行。用一對豬蹄或一刀豬條肉供奉,是最常見的,表達的是相同的心意。
因為外公常年在風浪上討生活,我外婆每年都會到寺廟里許愿。在這樣的場合,我聽外婆在神祇前念得最多的一句閩南話是“消災解厄保平安”,這是普通人對平安日子的期盼,是一種渴望得到庇佑的精神依托。
祭祀好的豬頭抬回家,能讓全家人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頓嗎?不一定,大多數人家祭祀用的豬頭是向店家租來的。祭祀完以后就要還給店家,店家可以再出租給其他人。歲末年初,氣溫比較低,一只熟制的豬頭可以流轉好幾戶人家。
這種“租豬頭”的窘迫與期盼,古已有之。相傳北宋名相呂蒙正還沒有發跡的時候,過年賒了個豬頭來招待客人,卻被債主追著索回豬頭。他為此感慨不已,相傳寫下了“可憐,可憐,真可憐,別人有年我無年,這個豬頭要現錢,有朝一日當皇上,老子要過二個年”。可見,平民百姓租豬頭不足為奇。
但是,遇上好的年景,比如說有一年我外公漁船的產量特別好,鈔票一大疊交給我外婆,買一只豬頭就沒問題了。那也是我們兒時特別期盼的日子。
從供桌上收回來的豬頭烀得油光锃亮的,拱嘴微微翹著,兩只豬耳朵蜷成兩片深醬色的卷兒,邊緣向內扣著,像是兩只小軟帽,摸上去是彈彈的、帶點黏手的膠質感,不用湊近,都能聞到那股咸香混著肉香的誘人味兒。
“祭過神明的吃食,吃了能沾福氣。”外婆先把糖果塞給我們,接著就擺布豬頭。她拿菜刀在豬頭上輕輕一拍,骨縫里的肉香“嗡”地沖出來。左鄰右舍被招呼過來了,就近住著的叔伯、嬸娘們也來了。外婆卸豬頭,取豬腦。豬頭肉一半分給大家,按份取走。
剩下來的一半豬頭被卸成幾大塊,省著吃。豬頭肉、豬舌切薄片,割出一段豬耳朵,露出軟骨條兒,一大碟拼盤往八仙桌擺,我們小孩端著醋碟圍攏過來。
那時候的豬,是吃番薯藤、菜葉、牛皮菜、鵝腸草和剩飯剩菜等豬食,實實在在喂養了一年以上的;那時候的豬頭肉,真叫好吃!
原標題:《夜讀|葉青:豬頭肉里的舊時光》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華心怡 金晶
本文作者: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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