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GA光明之城歇業一周年：法國普德賦入華迷途

夜晚九點，淮海路還在堵車，四月的夜上海正進入它一年中最熱鬧的時段。而三公里外，位于徐匯區漕寶路的光大會展中心西館，那塊寫著深光之光明之城的招牌卻遲遲沒再亮起——它曾經是這座城市最受期待的新文旅地標，如今大門緊閉，昔日名流出入的場景已成往事，只剩下側門的保安和偶爾路過的好奇者。

深光之光明之城（新旅界攝于2025年12月）

深光之光明之城側門口告知牌撤掉（左圖拍攝于2025年12月17日，右圖拍攝于2026年4月10日）

從2025年4月14日SAGA光明之城宣布“進行3至4個月的內部整改”至今已經過去一年的時間，近日，演出調整的告示牌已被撤掉，項目經營涉及的對外合作、用工等多項問題被對簿公堂，重新開業已經變得越來越難。

這座耗資6.7億元、歷時四年打造、被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的項目，是法國文旅企業普德賦（Puy du Fou）走出歐洲的第一個城市演藝產品，也是中法建交60周年的文化合作標志性項目，更是眾多文旅從業者眼中“沉浸式演藝新物種”的試驗田。

野心勃勃的亞洲首秀

SAGA光明之城落地上海的緣起是從2019年11月法國總統馬克龍出席第二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率法國企業精英代表團訪問上海開始。當時，普德賦作為法國“國民文化瑰寶”級IP，中法文化外交的一張名片，被馬克龍選擇一起出訪，普德賦創始人之子，董事局主席Nicolas de Villiers受邀隨總統專機訪華。

這次隨訪使得普德賦正式進入中國高層視野，多個地方政府開始主動接觸，上海徐匯區政府就是當時最積極的“追求者”之一。

其實在這之前，普德賦已經于2017年就在杭州設立了公司，并在中國開始撒網式地尋找機會。2019年，Nicolas隨團訪問中國期間，還簽署了一份計劃在秦皇島投資2.3億歐元建設狂人國樂園的協議。但均未能有項目落地。

直至2020年普德賦與上海市徐匯區政府簽署合作協議，正式落地其在亞洲的第一個項目。

SAGA光明之城2024年9月26日開幕照片

SAGA光明之城是由之前光大會展中心西館全新設計改造而來，總面積4.6萬平方米，包含了沉浸式劇場、配套主題餐廳，以及其他配套設施，演出區域達1.2萬平方米，擁有1400余種共2.6萬件道具，配備逾百名演員。劇場以1930年代的老上海為敘事背景，約50個實景打造的不同場景，以“行進式沉浸觀影”為體驗形式，被吉尼斯紀錄認證為“演出區域最大的沉浸式劇場”。

在普德賦的計劃中，SAGA光明之城將是適合家庭歡度兼具歷史文化、人文藝術氣質的文化旅游目的地，每周最多可接待2.16萬名游客，預計五年左右收回投資。

在2024年9月的正式開業儀式上，Nicolas表示，“在文化源遠流長、璀璨耀眼的中國完成SAGA光明之城項目，宛如實現了其兒時的夢想，深感激動。”的確，對普德賦來講，SAGA光明之城不只是一個項目，是承載著中法文化外交使命的致敬之作，同時也是其在亞洲的戰略支點。

失助者

然而，SAGA光明之城開演之后的市場評價并不理想，盡管場景營造和布景的用心獲得了較多好評，但最關鍵的關于劇情的市場反饋卻是差評滿天飛，沒能在社交平臺上建立起口碑成為該項目的致命傷——小紅書討論熱度不高、大眾點評評價稀少、豆瓣同城僅有14人標記"看過"，而在國際游客點評平臺Tripadvisor上，SAGA光明之城在上海1417個景點中排名倒數第一。

盡管創作團隊后面對劇情故事做過幾次修改，但依然難以挽回局面，直至2025年4月以"內容打磨"為由宣布暫停演出，此后再無重啟動靜。

梳理SAGA光明之城的發展過程會發現，隱患早已埋下。

SAGA光明之城關鍵時間線

在2020年11月項目公司成立后，2021年，在項目業主光大集團的推動下，其下屬文旅板塊公司中青旅控股參與進來，以現金和后續資源支持的方式入股41%，上海徐匯城市更新投資集團作為當地政府平臺公司以戰略和資源協同的角色戰略入股6%。

然而，作為需要追求業績的中青旅控股作為上市公司在當年新冠疫情的影響下很快撐不住了，2022年12月宣布掛牌轉讓其持有的41%股權，掛牌價不低于1.03億元，后由普德賦接手。

中青旅控股退出后，項目的股權結構從三方變成了幾乎是普德賦一方主導，接手中青旅股權增加了普德賦的資金壓力，更大的影響是失去了最重要的“本地軍師”，而徐匯區城新集團并無文旅項目運作經驗，后續口碑和運營上出現的種種問題與此不無關系。

從被追捧者到失助者，投資操盤SAGA光明之城對于普德賦來講的確成為了一個極大的挑戰。

難以復制的狂人國神話

普德賦在法國打造的狂人國主題公園已經有近50年的經營歷史，且早已走出法國，在西班牙、荷蘭、英國、美國都有項目布局，成功經驗不能說不豐富，上海光明之城為什么沒能復制普德賦在法國打造的狂人國項目的成功？

狂人國主題公園（來源：普德賦亞洲官網）

1978年，從一片廢墟上建設起來的法國狂人國主題公園對外開放，其創始人Philippe de Villiers推出了首場大型夜間演出《La Cinéscénie》，該演出是以法國家族歷史為線索，從中世紀跨越至第二次世界大戰，成為整個主題公園的核心起點和靈魂作品。也奠定了以后近50年里，該項目在法國人民心中無可替代的地位。

法國狂人國每隔1-2年就有新演出上線，持續不斷的新鮮感使得該項目成為全球從業者和游客反復前往的目的地，重游率達到60%。2024年，法國狂人國主題公園接待游客280萬，創歷史新高，連續多年穩居全球演藝類主題公園第一名。

同時，因為法國狂人國的大股東是一家非營利組織，使得該項目每年的運營結余可以全部再投入公園建設和演出研發。這意味著它從根本上脫離了“季度業績壓力→削減內容投入→體驗下滑→游客流失”這條大多數主題公園最終走入的死亡螺旋。據報道，從1977年以來，該項目累計投資已達到5億歐元。

在法國的代旺地區，成為狂人國演員是一件非常有文化分量的事情，從8歲起就培養未來演員的青年學院（Académie Junior）、與法國教育部合作的狂人國學院、每年供不應求、嚴格篩選的志愿者生態，使得普德賦目前有超過4000名志愿者和2200名專職/季節性員工，他們一起支撐起狂人國龐大而豐富的演出體系。

這套體系將一臺演出變成了幾代人共同參與的地域文化儀式。游客在看演出的同時，也在觀看一個社區對自己歷史的自我表達，這種能量是任何職業演藝公司沒法用金錢買不到的。

大型鳥獸（來源：普德賦亞洲官網）

更難以復制的是，因為法國狂人國主題公園是一個擁有17個演出項目、5家主題酒店、22家餐廳、4座仿古城鎮的綜合文旅項目，所以其在門票的定價上顯得非常有優勢：3天的門票只定價87歐元左右，比同規模的迪士尼巴黎便宜超過一半。因為他們希望家庭消費者能在園內把錢花在酒店和餐廳上，而不是被門票價格擋在門外，所以門票、酒店住宿、商品銷售的收入能夠實現均衡分布。

據稱，74%的游客在5年內回訪，是低票價策略與高質量內容共同作用的結果。

深入人心的民族文化題材，不計回報的持續投資建設，源源不斷的志愿者演員體系，多元產品互為支撐的盈利結構……這些條件在上海SAGA光明之城都難以復制。

普德賦在華迷途

近些年，法國項目的成功推動普德賦堅定地走國際化發展戰略，2021年，由普德賦投資近2億歐元的西班牙狂人國托雷多正式開業，2024年接待游客150萬人次，是其走出法國的首個完整海外復制。

在美洲普德賦鎖定了美國市場開發主題樂園項目，在亞洲則首先瞄準了中國市場。此前，普德賦亞洲首席執行官Geoffroy LADET表示“中國市場潛力很大，所以普德賦在亞洲首先關注中國市場。”

從2019年以來，普德賦在中國的足跡非常廣泛，從東北地區的秦皇島，到長三角的杭州、上海、宜興，華南的福建、廈門，再到西南地區的昆明、大理……所到之處，都受到了當地政府的高度重視，很多地方已經簽署了合作協議.

但目前，除了上海SAGA光明之城和其提供技術支持的宜興窯湖小鎮飛鳥之約以外，目前尚沒有其他項目落地，甚至多個項目已經有超過兩年沒有進展。

飛鳥之約（新旅界攝于2025年10月試演期間）

2026年3月20日，由普德賦作為技術支持的飛鳥之約正式開演，該項目位于宜興窯湖小鎮，是由雅達資本總投資130億元建成，由陳向宏團隊設計策劃和整體運營，其中的飛鳥之約演出總投資3億元，由樊躍作為藝術總導演，普德賦僅對其中投資3億元的飛鳥之約項目提供技術支持，包括鳥類馴養技術、生態演藝經驗。

其實，普德賦在中國已經探索出了多個產品模式，以上海SAGA光明之城為代表的城市演藝項目，以大理國際度假區為代表的演藝主題公園項目，以及以宜興飛鳥之約為代表的單一特色演出輕資產輸出項目。

普德賦版圖擴張不同商業模式

普德賦出海擴張的模式也非常清晰，法國和西班牙項目的重資產自營模式，英國、荷蘭的創意輸出模式，美國田納西的合資運營管理模式，以及宜興的技術輸出模式，只是上海的SAGA光明之城原計劃是合資+運營管理模式，后無奈幾乎變成重資產自營模式，其經營結果也是始料未及。

普德賦亞洲官網的最新資訊停留在了2025年9月26日SAGA光明之城正式開幕，其在中國的商業故事能否續寫，懸念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