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口滴眼液，從700多元漲至3000多元？

日前，“779元滴眼液暴漲至3382元”登上微博熱搜。據媒體報道，廣東劉女士的孩子因角膜移植術后，需要長期使用他克莫司滴眼液，近期復查開藥時，該藥在醫院缺貨，劉女士自行網購時發現，原本700多元一支的滴眼液，在電商平臺價格漲至1700元至3000多元不等，不少患者因此感到擔憂。

國家藥監局官網顯示，他克莫司滴眼液為日本千壽制藥的獨家產品。這款藥物于2013年在中國上市，是國家醫保乙類藥品，屬于處方藥。4月9日，記者就此事致電該藥物的境內責任人千壽制藥科技（北京）有限公司，接線工作人員回復稱，目前公司運營正常，產品未出現斷供，亦未上調供貨價格，且海外進口渠道保持穩定，電商平臺的漲價屬于市場行為。

多位受訪專家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克莫司滴眼液屬于一款“小眾藥物”，適用患者規模較小，目前公立醫院內藥物供應正常。

院內有貨，院外漲價

居住在上海的涂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24年10月，她正在讀二年級的孩子患上了嚴重的過敏性結膜炎，“眼睛癢得連作業都寫不了”。2025年元旦期間，孩子開始使用他克莫司滴眼液，一瓶5毫克，約使用兩個月。過去一年，這款藥在電商平臺的價格穩定在700元左右，但今年4月，涂英再次購買時，發現價格已漲到了1000元以上。“今年元旦到手還是630多元，現在漲價真是離譜。”涂英說。

4月10日，記者查詢各大電商平臺發現，他克莫司滴眼液仍有在售，價格在1055—1400元，部分商品頁面標有“貨源緊缺，限量銷售”字樣。記者咨詢多家電商平臺客服，詢問漲價原因，對方回復多為貨源緊缺、采購價格上漲。

4月12日，某電商平臺他克莫司滴眼液價格已漲至1000元以上。圖/截圖

4月9日，一位電商平臺藥房老板告訴記者，他注意到他克莫司滴眼液售價飆升后，隨即以700多元的單價從供應商處采購了一批藥物，以1114元的單價在電商平臺出售。“我知道進貨挺便宜，就采了，昨天剛采今天就賣出去了。”

線下藥店的情況更為緊張。國家醫保服務平臺顯示，他克莫司滴眼液在北京全市僅有兩家藥店在售，但記者以消費者身份逐一致電，工作人員均表示，店內實際沒有庫存。河南鄭州某藥房的藥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克莫司滴眼液在年前庫存非常充足，從今年三四月起，藥房再從供應商處采購，一次便只能買到幾支。

公立醫院的供應則相對平穩。根據央廣網4月9日報道，中南大學湘雅醫院、中山大學中山眼科中心等醫院藥房表示庫存充足，仍按原價銷售。四川省人民醫院、云南大學附屬醫院、深圳市眼科醫院等醫院表示庫存不多，但未出現“斷貨”情況。

針對漲價和斷貨的傳言，千壽制藥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于4月9日晚發布澄清公告稱，公司未對他克莫司滴眼液的產品供貨價格進行任何上調，“目前該產品的流通庫存數量充足，可以滿足臨床一線的實際用藥需求”，日本方面“生產體系運行正常，不存在任何產品供應方面的隱憂”。

涂英近一年在電商平臺購買他克莫司滴眼液的記錄。圖/受訪者提供

停藥會導致失明？

對角膜移植患者而言，他克莫司滴眼液如同一道“防火墻”。這款藥能通過抑制T細胞功能，干預免疫炎癥反應，進而抑制組織或器官移植的排斥反應。天津醫科大學眼科醫院主任醫師趙少貞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介紹，在眼科臨床上，他克莫司滴眼液一方面用于免疫相關的疾病，例如角膜移植術后排斥反應的預防和治療；另一方面用于病情較重、急性的過敏性疾病，例如春季卡他性結膜炎（VKC）。

實際上，他克莫司滴眼液適用的患者規模相對較小。北京大學第一醫院眼科主任醫師吳元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克莫司滴眼液長期以來都是一款“小眾藥物”。以其所在醫院為例，每年的角膜移植手術數量幾乎不超過50例。而對于絕大多數普通眼部過敏患者，常規抗過敏藥物已足夠。

“在全身組織和器官移植中，角膜移植術后發生排斥反應的概率其實是最低的。”趙少貞指出，“這是由于角膜是一種透明的、本身不含血管的組織，它在醫學上被稱為‘免疫赦免’組織。”但具體而言，排斥反應受患者具體病情與個體差異的影響。例如炎癥性的、外傷為主的角膜疾病，在移植后發生排斥反應的概率更高，此外，年輕患者發生排斥反應的概率也高于老年患者。

針對部分患者對“一旦停用他克莫司，角膜植片就會壞死”的擔憂，趙少貞解釋稱，這種說法并不絕對。“在角膜移植術后早期，臨床上會使用激素類藥物，隨著時間推移，再與他克莫司滴眼液這類免疫抑制類藥物并行使用，以減少激素用量。他克莫司滴眼液的主要任務是幫助眼部維持抗排斥的免疫平衡狀態。”趙少貞指出，即使出現買不到藥的情況，環孢素滴眼液也可以作為有效替代藥物，繼續幫助患者維持免疫平衡。

不過，環孢素滴眼液與他克莫司滴眼液的療效存在一定差異。多位受訪專家指出，他克莫司滴眼液的治療效果強于環孢素滴眼液。2019年6月，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同仁醫院科研人員發表于《中華眼科雜志》的一篇論文指出，在預防高危角膜移植術后的免疫排斥反應方面，0.1%他克莫司和1%環孢素A滴眼液均安全、有效，但使用0.1%他克莫司滴眼液的患者排斥反應發生率低，不良反應也更少。

至于近期出現的“斷貨”輿情風波，吳元推測，這可能與春季過敏高發期的到來有關。部分患者在使用常規抗過敏藥物無效后，轉而尋求他克莫司滴眼液治療，導致該藥在短期內的需求量增加。由于藥物本身相對小眾，個別渠道可能出現暫時的供貨短缺。“實際上，他克莫司（滴眼液）在我們醫院完全可以開到，而且維持原價，并沒有出現漲價或斷供的情況。”吳元說。

缺位的國產仿制藥

作為日本千壽制藥的獨家產品，他克莫司滴眼液目前尚無國產仿制藥，但這并不是一條無人涉足的道路。沈陽興齊眼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興齊眼藥”）曾于2009年開始研發他克莫司混懸滴眼液，并于2017年12月取得了國家藥監局核準簽發的《藥物臨床試驗批件》，2020年8月開始開展Ⅰ期臨床試驗。然而，2023年9月20日，興齊眼藥發布公告稱，決定終止他克莫司混懸滴眼液的臨床試驗，理由是進入Ⅱ、Ⅲ期臨床試驗階段后“臨床開發投入巨大、研究周期長、風險性高，投入資源多且存在較大不確定性”。歷經14年，興齊眼藥累計投入964.41萬元用于研發。

記者查詢國家藥監局藥品評審中心發現，2014年6月，齊魯制藥有限公司曾提交他克莫司滴眼液仿制藥的注冊申請，2016年被國家藥監局納入優先評審；2025年10月，中山萬漢制藥有限公司也提交了他克莫司滴眼液仿制藥的注冊申請。

多名受訪專家認為，由于他克莫司滴眼液僅針對少數患者，市場份額較小，臨床使用量遠低于抗生素類滴眼液、人工淚液等常規藥物，生產藥物帶來的收益不高，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企業的研發動力。

在國產仿制藥遲遲缺位的情況下，院內制劑成了填補空白的另一種方案。目前，中山大學中山眼科中心、復旦大學附屬眼耳鼻喉科醫院、河南省立眼科醫院等均有他克莫司滴眼液院內制劑在售，價格約為進口產品原價的一半。不過，院內制劑的實際使用效果因人而異。涂英告訴記者，她曾為孩子購買過復旦大學附屬眼耳鼻喉科醫院自制的他克莫司滴眼液，花費200多元，但孩子反映刺激性較大，因此不得不停用。此外，由于院內制劑只能在本院內使用，無法通過零售渠道流通，外地患者通常難以獲取。

吳元建議，有剛需的患者可以在大型公立醫院的官方互聯網門診開具處方，頭部醫院通常都會儲備充足的庫存。趙少貞指出，他克莫司滴眼液應在醫生指導下規范使用，不建議患者自行購買或濫用。用藥期間需定期復診，由專業醫生評估病情后調整用藥方案及頻次，切勿擅自持續使用或隨意停藥。

（文中涂英為化名）

作者：劉孜妍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