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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姐年輕時曾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嫁的是鄰村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婚后第二年,她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那時候她以為日子雖然清苦,但好歹有個盼頭,只要夫妻倆勤勤懇懇,總能把孩子拉扯大。
可偏偏兩口子脾氣不對付,三天兩頭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開交,從柴米油鹽吵到親戚往來,從地里收成吵到晚上睡覺的姿勢,沒有一樣能說到一塊兒去。
馬姐熬了好幾年,眼瞧著日子越過越沒指望,心里的那點熱氣也一點點涼透了,最后咬咬牙,兩人還是去公社辦了離婚手續。兒子判給了前夫,馬姐一個人提著個包袱回了娘家,那時候她還不滿三十歲,頭發卻已經白了好幾根。
過了兩年清凈又孤單的日子,有人上門給馬姐說媒。
男方姓李,也是個離過婚的,在鎮上的磚瓦廠做工,比馬姐大七八歲。老李身邊帶著五個孩子,最大的閨女剛滿十歲,底下四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小,最小的那個才兩歲,話還說不利索,五個孩子像梯子一樣挨著排下來,每個之間相差不過一歲多。
媒人把條件一說,馬姐心里犯了嘀咕,她自己也是拖家帶口離過婚的人,知道后娘難當,何況一下子要當五個孩子的后娘,這擔子壓下來,只怕她這把骨頭撐不住。
可老李是個嘴甜的人,頭一回見面就把好話說了一籮筐,說孩子們沒了親媽可憐得很,大的要上學小的要喂飯,家里連個知冷知熱的女人都沒有,求馬姐發發善心,過去幫襯幫襯。
馬姐心軟,看著老李那雙紅了的眼睛,又想想自己這些年一個人過的冷清日子,到底還是點了頭,嫁進了李家的大門。
婚后沒過多久,老李找個晚上跟馬姐商量,說家里孩子多,張嘴都要吃飯,五個孩子的吃穿用度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要是再生養一個,實在養不起了。
馬姐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她心里不是沒有想過要一個自己親生的孩子,哪個女人不想嘗嘗做母親的全部滋味呢?
可她看著炕上睡著的那五個孩子,一個個面黃肌瘦的,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到底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從那天起,她把自己那點念想徹底掐滅了,一心一意當起了這五個孩子的媽。她把老李的孩子當成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早晨天不亮就摸黑起來生火做飯,等孩子們吃飽了上學去,她又要刷鍋洗碗、喂雞喂豬、下地干活,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她還在煤油燈底下縫縫補補,一雙手從來就沒閑下來過。
大閨女來了月事,嚇得直哭,馬姐把她摟在懷里,輕聲細語地跟她講這是怎么回事,手把手教她用月經帶、洗褲頭。
二兒子發高燒燒得直說胡話,馬姐二話不說把他往背上一馱,摸黑跑了三里路趕到公社衛生所,累得她蹲在門口直喘粗氣,差點沒背過氣去。
三閨女在學校被男同學欺負了,哭著跑回家,馬姐第二天一早找到學校去,站在教室里跟老師講了半天理,把那幾個調皮搗蛋的男孩子訓得抬不起頭來。
四兒子偷了鄰居家的雞蛋和零錢,鄰居找上門來嚷嚷,馬姐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她還是掏出自己攢了好久的一點私房錢,替那孩子賠給了人家。
小兒子夜里鬧覺,哭得撕心裂肺的,馬姐把他抱在懷里,一邊拍一邊哼著歌,在屋里來來回回走,一哄就是一整宿,第二天天亮了她還要照常起來干活。
那些年,馬姐沒過過一天舒坦日子,逢年過節包餃子炸丸子,她總是最后一個上桌,等孩子們都吃飽了她才就著剩下的湯水扒拉兩口。扯了新布來,她先緊著給孩子們做衣裳,自己穿的那件藍布褂子補了又補,袖子上的補丁摞了三四層,洗得發白了還在穿。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熬過去了。孩子們一個個長大成人,馬姐又一個個張羅著給他們成家。
大閨女出嫁那年,馬姐沒日沒夜地彈棉花、絮被褥,給做了四床厚墩墩的新棉被,又添了兩對枕頭。
大兒子娶媳婦的時候,家里拿不出多少彩禮,馬姐東家借西家湊,硬是湊錢在院子里辦了十桌酒席,熱熱鬧鬧地把媳婦迎進了門。
三閨女嫁到外縣去,馬姐不放心,跟著送親的隊伍走了一程又一程,走到村口的大槐樹下還拉著閨女的手掉了半天眼淚。
四個兒子陸陸續續娶了媳婦,,馬姐每家都幫著帶了孩子,孫子孫女一個接一個地出生,她伺候月子、洗尿布、熬小米粥,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五個孩子,馬姐自問一碗水端平了,沒有偏過誰,也沒有虧過誰,哪個孩子結婚她都給添置了東西,哪個孩子生孩子她都沒少出力。
她以為這個家就是她的根,以為這些孩子多少會念她一點好,以為等自己老了干不動了,能安安生生坐在家里享幾年清福,喝口熱茶,看看孫子。
可她真是想錯了。
馬姐六十歲那年,頭發白了一大半,腰也彎了下去,走路的時候膝蓋疼得厲害,一瘸一拐的。
有一天她上街買菜,碰見一個在磚瓦廠干活的老熟人,那人嘴快,拉著她悄悄說,馬姐你還不知道吧,你家老李長年在外面還有一個家,那女人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如今都好幾歲了。
馬姐聽完這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手里提著的菜籃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西紅柿和雞蛋滾了一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腦子里嗡嗡作響。
回了家她問老李,老李倒沒抵賴,抽了兩根煙,悶聲悶氣地說,事情你都知道了,那就離了吧。
馬姐聲音都變了,問他,我跟了你幾十年,幫你把五個孩子一個個拉扯大,你就是這樣對我的?老李不吭聲了,低著頭坐在門檻上抽煙。馬姐又去找那五個孩子,大閨女說,大人的事我管不了,您別來找我。大兒子說,我爸的事我不清楚,您跟他自己商量。三閨女低著頭搓著衣角,一個字也沒說。
四兒子干脆躲著不見她,讓媳婦出來說她媽不在家。
小兒子倒痛快,直接說了一句,你又不是我親媽,你們倆的事你們自己解決。沒有一個人替她說一句話,沒有一個人留她,好像她在這個家里住了幾十年,到頭來不過是個外人。
馬姐翻遍了自己的衣裳口袋和枕頭底下,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這些年來,家里的錢全歸老李管著,她買菜買米、扯布打醋,每回都要伸手跟他要,多要幾毛錢都要看臉色,她從沒給自己攢過一分私房錢。
如今老李要趕她走,她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娘家早沒人了,爹媽過世得早,兄弟姊妹也斷了來往。
她自己親生的那個兒子呢?這些年她只顧著幫老李養孩子,自己親生的兒子很少過問,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兩面,母子倆早就生分了。
她硬著頭皮給兒子打了個電話,兒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你當初不要我了,現在想起我了?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馬姐握著話筒站在小賣部門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深秋的風吹過來,涼颼颼地直往骨頭縫里鉆。馬姐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她想起自己二十歲嫁人,想起這幾十年來沒日沒夜地干活,想起那五個孩子一個個從她手里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可到頭來她什么也沒落下,沒有家,沒有錢,沒有一個孩子認她。
她這輩子,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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