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同城閃送紫丁香

一束丁香，四十年情誼，歲月沉香，故人如詩。

一個大提包送達，打開，里面是大束剛剛從樹上剪下來的紫丁香。想起1960年，我在《人民日報》副刊發表了散文《丁香花開》，那一年我十八歲。那一年有個小姑娘誕生，當時我們了無關系，但1986年我到雜志社上任，我們成了同事，她叫雪雁，父母這樣給她命名，未必是受《紅樓夢》影響，但我覺得，她的確像從《紅樓夢》里走出來的。《紅樓夢》第三回寫林黛玉遠從揚州到京城投靠外祖母，她外祖母見她只帶來一個小丫頭雪雁，用了四個字形容：一團孩氣。我初見雪雁，也有一樣的感覺，就是這個美術編輯怎么這樣稚嫩啊，長發披肩，雙眼澄明，像是一枝才拱出細小花蕾的丁香。

編輯部的美編都很敬業，各有奉獻，雪雁的專業才能漸漸為業界贊譽，她那極簡主義的裝飾風格，對目錄、版心、線條的看似無奇卻又令人耳目一新的處理，常被別的期刊模仿，但模來仿去，總越不過她那天然去雕飾的呈現。曾有比我們雜志社級別更高的雜志社以分配住房等優越條件誘她跳槽，她也動過心，但終于還是留下來，歷經幾茬主編，直到2020年退休。

《紅樓夢》的雪雁，在榮國府大觀園中默默成長，有一筆寫到，趙姨娘第二天要帶小丫頭吉祥兒去給她兄弟奔喪，需要穿白綾襖兒，怕把自己家的弄臟了，就叫過雪雁，問她借。賈府是給所有丫頭都配置了特殊場合必穿的白綾襖的，雪雁不愿意借也不能說沒有，她就巧妙婉拒，大意是可以借，但是她的衣服都由紫鵑姐姐收著，先得通報紫鵑，而紫鵑又不能自專，還得去跟林姑娘說，可眼下林姑娘又病著，這樣即使取出白綾襖，也誤了姨娘家的事，請她再往別處去借吧。趙姨娘本以為雪雁是個軟柿子可以隨便捏拿，沒想到這小姑娘幾年間已經學會在府第險惡的人際中圓潤地保護自己。

雜志社的雪雁卻不僅會維護自己，更能熱心助人。那時有一位來自外地大學的女子，跑到編輯部來一定要見我，說知道我已婚但也要我離婚娶她，因為唯有她最理解我的創作云云，傳達室不讓她往里面去，她就死守在傳達室等我下班。面對這種尷尬局面，我卻沒有《紅樓夢》中雪雁的智慧，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這時雪雁挺身而出，她前面帶路，讓我尾隨，原來我們那座和別的單位共用的樓房，曲折繞行一番，另有后門通另一胡同。

2020年10月，作者（中）在雪雁、曉寶家中

我1990年卸任。雪雁始終跟我保持聯系。1992年我寫成《生活賜予的白丁香》，文中寫到去北京大學燕南園三松堂，宗璞、蔡仲德伉儷在庭院中剪下大束白丁香贈我，令我心暖氣暢。雪雁由此記住我對丁香情有獨鐘。

2009年我妻子呂曉歌病逝后，雪雁和她夫君曉寶怕我鰥居寂寞，他們所居小院里，有大株丁香，一樹雙色，大部分是紫丁香，少量是白丁香，某年春日，就曾閃送過從她家樹上剪下的大束丁香。后來曉寶更開車接我去她家，雪雁烙得一手皮薄餡厚油亮噴香的牛肉餅，請我品嘗。2019年我在《文匯報·筆會》刊出長文《丁香馥郁沁文心》，回顧了七十年來文學寫作與丁香的緣分。2022年11月根據我長篇小說《鐘鼓樓》改編的話劇在保利劇場首演，雪雁、曉寶伉儷和他們女兒同來捧場，散場后雪雁在前廳接受記者采訪談觀后感，她的肯定，出自肺腑，觀采訪視頻，她的音容令我有徜徉在丁香林般的靈感涌動。

《紅樓夢》里寫到無數的花：蠟梅、紅梅、杏花、桃花、梨花、李花、草海棠、樹海棠、牡丹、芍藥、薔薇、荼蘼、柳花、稻花、寶相、木香花、玫瑰花、月季花、金銀花、木芙蓉、水芙蓉（荷花）、百合、黃花、蓼花、菱花、豆蔻花、茉莉花、合歡花、玉簪花、西番蓮、鳳仙花、美人蕉、星星翠、蘭花、蕙花、榴花、菊花、桂花、蘆花、水仙……但前八十回里，竟沒有正面寫到丁香花，書里的諸多女性，都可以花為喻，2021年我出版《金陵十二釵花語》一書，試圖將幾個冊子里的十二金釵與花一一對應。就書論書，就角色論角色，我表示書中柳五兒庶幾可與平凡自憐的丁香花匹配，書中的雪雁或可以墻角默默綻放的苔花比喻，那么書外呢？書外的雪雁，今天又給我閃送了從她家小院樹上現剪下的紫丁香，同城閃送確實做到了7分鐘抵達約請家，27分鐘送達目的地，我把閃送來的花枝分插在大小不同的四種花瓶花甕中，頓時滿眼美麗，滿屋飄香，滿心歡喜。

我給雪雁短信致謝：花收到。1960年我在《人民日報》副刊發表了散文《丁香花開》，到今天已66年。1986年我到雜志社任職，認識了你，到今天已40年；現在收到閃送的丁香花，友情更比花香濃釅。幸福！快樂！深謝！她給我回短信：見文字淚目啦，感恩遇見，感恩成為親人，今年我66歲，相識40年，情誼長存！

我是空巢老人，雪雁、曉寶原與曉寶父母及女兒一起居住，雪雁公婆前些年相繼離世，她自己的父親早逝，母親最近也仙去，女兒成人獨立生活，他們那個居室頗多小院頗寬的幽靜住所，如今也只剩雙雙退休的伉儷，春來丁香又盛開，剪枝送我心更切，這也是我們的友情，升格為親情的一個因素，人生老年入福境，珍惜再珍惜！

編輯：錢　衛

約稿編輯：劉　芳

責任編輯：郭　影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