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萬年前的“資陽人”被爆患有牙病 四川資陽用十年造出一口好“牙”丨城市經濟學

封面新聞記者 陳遠揚

在四川資陽市博物館“尋夢原鄉”展廳，當地出土的“資陽人”頭骨化石和上頜骨的復制品靜靜陳列。

資陽人頭骨化石、資陽人上頜骨（復制品)。（陳遠揚 攝）

1957年，北京人的發現者、著名專家裴文中聯合吳汝康等考古專家著述出版《資陽人》，宣布上述化石是距今4萬到3.5萬年的人類直立智人頭骨化石。該著作還指出，“資陽人”上頜骨的齒槽突出，說明生前曾患有嚴重的慢性局限性骨髓炎或慢性牙槽膿腫。

數萬年前，遠古先民飽受牙病困擾；如今，在距發掘地數公里外的資陽高新區，一座“中國牙谷”正拔地而起。近日，2026中國牙谷產業發展大會舉行，恰逢中國牙谷建設十周年，這片曾是荒坡的土地，已成長為全國最大口腔裝備材料產業集聚地、全球最大隱形矯治器生產基地。當地用十年時間，仿佛完成一場跨越數萬年的健康回應。

“無中生有”

從一張藍圖到產業高地，十年長出45億元

中國牙谷的誕生，始于省級戰略的精準落子。

2016年，依托華西口腔的頂尖學科優勢，經多方考察論證后，省委、省政府決定在資陽布局打造“中國牙谷”，作為全省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示范項目。

崛起的中國牙谷。（張天富 攝）

彼時資陽被譽為“西部車城”，優勢在汽車產業和機車產業，口腔器械領域幾乎是一片空白。為此，當地成立專門領導小組，將“中國牙谷”建設作為全市的“一號產業工程”。

怎么建？這是擺起當時決策者們面前的第一道題。資陽市迅速組織精干力量飛赴韓國、德國、美國、日本等全球口腔產業強國考察調研，數月內拜訪企業超300家，足跡遍布全球。

在無先例可循的情況下，資陽借智前行。在產業規劃上，資陽委托麥肯錫編制《資陽“中國牙谷”發展規劃》，圍繞“產學研銷醫養”打造口腔全產業鏈生態；在空間布局上，則委托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編制《資陽中國牙谷控制性詳細規劃暨城市設計》，打造產城相融、職住平衡、生態宜居的城市空間格局。

此后，資陽高新區雁南湖片區逐漸打破沉寂。

“最初過來的時候，周圍基本是一片荒地。”四川恒和鑫口腔科技有限公司是最早入駐中國牙谷的企業。公司總經理李衛回憶說，2017年企業從成都高新區搬遷至此，生產車間是舊廠房改造，宿舍等配套近乎空白，但看中當地發展口腔產業的堅定決心，企業毅然扎根。

中國牙谷孵化園一角。

十年深耕，中國牙谷已碩果累累：累計引入愛齊科技、盈緯達、NSK、博恩登特等企業146戶，園區企業累計拿證超400張，產品覆蓋口腔設備、材料160余種，口腔醫療器械產業集群獲評國家級中小企業特色產業集群。2025年，產值達45億元。

“直擊痛點”

讓拿證難到拿證快，注冊周期縮短40%-60%

資陽高新區黨工委副書記李建的辦公桌顯眼位置，擺著三本與口腔醫療器械有關的書。在他看來，這個行業最大痛點莫過于“拿證難、周期長、成本高”。

“二類證正常要近一年，三類證要3年，這期間企業有產能無產品，行業叫‘靜默期’，等不起也耗不起。”李建直言，這是口腔企業普遍面臨的生死關。

四川博恩口腔管理者代表張成興對此感受深刻。目前，他所在的公司主營種植體、基臺，擁有4張三類證、2張二類證、23張一類證，“最早拿證全靠自己摸索，資料不全就要發補（主要指藥品或醫療器械注冊審評中的補充資料環節），一次不過就可能前功盡棄。”

如今在中國牙谷，這一難題正逐步優化。

圍繞“審批最快、成本最低、服務最優”三大目標，資陽高新區落地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醫療器械技術審評中心醫療器械創新四川服務站資陽分站，建成四川省藥品監督管理局駐資陽辦事處、四川省食品藥品審查評價及安全監測中心資陽分中心，成立資陽市藥品醫療器械申報服務中心，形成“國—省—市”貫通的注冊認證綠色通道，整體注冊時間較常規時限縮短60%，實現“一類證當日辦、二類證不排隊、三類證暢通辦”，審批時效全國領先。

“從廠房裝修規范到申報文書撰寫，全程有專家陪跑，不用企業多跑一步。”張成興說，2024年企業拿最新一張三類證，周期較首張縮短近一年，正是得益于園區一對一指導、提前預審、全程跟蹤。

數據最有說服力：二類證全省平均拿證速度6—7個月，中國牙谷企業僅需4個多月，而犇騰科技更是創下34個工作日一次通過的紀錄。

“審批做減法，企業做加法，我們就是要把時間成本、經濟成本降下來，讓企業輕裝上陣。”李建說，這套“拿證快車”服務，已成為中國牙谷最核心的競爭力之一。

“抱緊大腿”

院地協同讓科研成果走出實驗室

“沒有華西口腔，就沒有現在。”這是中國牙谷建設者的共識。

作為全國頂尖口腔機構，四川大學華西口腔醫學院（下稱華西口腔）的品牌、技術、人才，成為中國牙谷最硬核的創新支撐。

據悉，中國牙谷自啟動建設以來，攜手華西口腔走過了從戰略協同到深度融合的堅實歷程。從2025年起，雙方共同設立為期5年、總規模7500萬元的科創轉化基金，開展“雙向揭榜掛帥”——企業提技術痛點，華西專家來攻關；華西出專利成果，園區企業來轉化。

在2026中國牙谷產業發展大會現場，一批華西科研攻關項目集中落地，標志著院地合作進入常態化、規模化新階段。

“目前，我們已成功轉化華西口腔成果3項，均實現產業化水平。”四川護家衛士醫藥科技有限公司總監李俊提到，公司聯合華西口腔開發醫用防齲齒膏、口腔貼膜兩款二類器械，其中防齲齒膏獲省重點醫療器械項目、資陽市科技進步三等獎，產值近2000萬元。

四川大學華西口腔醫學院黨委副書記林云鋒在接受采訪時也表示，此前高校科研與市場需求存在信息壁壘，科學家不了解市場、企業難尋核心技術。通過專利交流、成果大賽、雙向發榜等多對多交流機制，徹底打通信息隔閡，破解成果轉化“最后一公里”難題。

四川牙谷八零貳零口腔醫院總經理李璟貌來自韓國，同時也是華西口腔的畢業生。目前，他所在醫院耗材、設備基本采用中國牙谷產品，并為園區企業提供臨床反饋，反向助力產品迭代升級。

“華西的技術+牙谷的產業+臨床的驗證，可以形成閉環。”李建表示，目前雙方共建“一平臺三中心”，聘請14名院士擔任戰略發展顧問，投資建成3D打印、精密加工等專業實驗室，配備西部地區第二個面向醫療器械產品的10米法電磁兼容實驗室，設立小試孵化單元和中試孵化器，讓“實驗室技術”快速變成“貨架產品”，破解口腔產業“研發與生產脫節”的行業難題。

“人才培育”

學校建在園區，規劃5000人來了8000多名學子

產業要長久，人才是根基。

2019年，全國唯一以口腔命名的資陽口腔職業學院（下稱口腔學院）建成招生，離產業園區僅一墻之隔。

資陽口腔職業學院。

李建分享了一個有趣的細節。口腔學院原計劃招生規模只有5000人，如今在校生已達8000余人，開設17個特色專業，年輸送技能人才2000余名，成為口腔產業的“人才蓄水池”。

“我是訂單班出來的，在校就學會了崗位技能，入職1個月就能上手。”四川愛特佳醫療科技有限公司職工尹莉平畢業于口腔學院，專業是口腔醫學技術。

2025年7月，她正式入職后，從事活動矯治器彎制鋼絲組。

課堂上的資陽口腔職業學院學生。

她所說的訂單班，是口腔學院與企業的“定制化培養”模式。畢業前，企業就進校園招聘、篩選，公司員工直接進校授課，學生提前熟悉生產流程，畢業就能快速上手。

尹莉平所在班級共59人，約有一半留在中國牙谷工作，憑借計件工資，目前她月到手5500—6000元，最高達9800元，遠超當地平均水平。

“像一個牙醫基本要配備3名輔助人員的市場需求。”李建認為，口腔學院聚焦牙醫輔助人員、產業藍領培養，讓畢業生供不應求。同時為企業開設訂單班、定向班，徹底解決“用工難、用工貴”問題，為中國牙谷持續發展提供穩定人才支撐，有了生生不息的發展底氣。

“民生回響”

看牙更方便，產業紅利逐步惠及群眾

產業做大，最終要惠及百姓。如今的資陽，中國牙谷的紅利正逐步在惠及。

“以前帶娃矯正，有時候要跑成都，排隊久、價格高，現在家門口就能做。”2025年7月，中國牙谷核心區首家醫療機構微齒馨口腔門診正式落地后，資陽市民王女士就試著女兒去做了兒童早期矯治。結果她發現，不僅價格比外面便宜不少，3D口掃幾分鐘就出模型，不用再咬石膏印模，孩子也不遭罪。

牙科綜合治療臺。

據微齒馨口腔門診相關負責人介紹，通過采用“前店后廠”模式，CBCT、顯微根管設備等產品均來自中國牙谷企業，讓診療成本較市場同類低15%-20%。“我們與牙谷多家企業達成耗材直供合作，等我們自己的工廠開始投產后，像兒童矯治器這類產品可實現‘價格腰斬’。”

定制化隱形正畸保持器。

不只是城區，基層群眾也享受到便利。資陽推出“皓齒明眸”公益聯盟，聯合多家醫療機構走進社區、鄉鎮，免費義診、科普宣教，讓老人、孩子在家門口就能查牙、護牙。針對老年人種植牙、青少年矯正等剛需，當地還推出專項惠民活動，切實減輕家庭負擔。

“以前牙疼忍一忍，現在社區就能看，價格還實惠。”資陽高新區松濤鎮紅巖子社區居民張大爺說，社區常有專家坐診，涂氟、補牙都方便。

此外，資陽還發布“中國口腔新健康行動·資陽計劃”，每年為3—12歲兒童、65歲以上老人免費涂氟、窩溝封閉，中小學建立口腔健康電子檔案，把口腔防護融入全生命周期，讓“治已病”變“防未病”。

數萬年前，遠古先民的牙痛，或許是原始生存的無奈；如今，資陽用十年時間，以“一顆牙”為起點，正畫出從“齒”開始的幸福微笑。（部分圖片由資陽高新區管委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