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詩】仲彥/饑饉年代的生命敘事

我的出生，最終

打破了時間

壟斷的死亡

那個時候，好日子

雖然沒再延續

但是，跟著早出晚歸的時間

可以來到

哭聲喊來的世界盡頭

做痛痛抗爭的呼救者，和

一無所有的掘墓人

接著生出死亡陰影

接著生出活命意志

接著長成人形

陽光旋轉，雨意高懸

最終這個生命

流出了骨血和肉體

在我面前，這個剛剛出世的姓名

披上辟邪的銀飾

讓哭聲，和今后所有日子

一起叮當作響

一枚枚白虎，騎著漫長譜書

從向氏族徽中

爬上頭頂那條青絲帕

作為一個人

我注定要用一生

與明天的結局

生死與共

雖然，其他那些泥巴

和生出來的骨肉

一輩子，都沒從土里

黑黑地鉆出來

最終成為

一個泥糊的人形

我愿意把那段歷史

當成宏大敘事

很多農民，隨著洪流

從時代背景深處，洶涌而來

透過紙背，我看得到他們鮮紅內心

和狂熱激情

始終相信，數千年來

這唯一一次由勞苦大眾

打出的鐮刀和鐵錘

筑起了時間脊梁，和高昂頭顱

沒有物種，包括人

能夠澆滅建設天地的彌天能量

沒有人能夠阻止

他們主宰自己的強烈愿望

我始終愿意把它當成最好的時代

故鄉，不是虛偽托詞

存在烏托邦構建

為別人活著，是全部生存動力

還有什么比這場偉大敘事

表現了更為時代的真正主題

他們的收入既不需要他們勞動，也不需要他們操心

——亞當●斯密

這空虛黑幕，遮蓋鐵鑄事實

在一碗碗苦水里，浸出血淚歷史

暗無天日，我們的命運

天生比別人，更加沒有尊嚴

透過淚光，我看見一大群人

批斗一個人

領隊者，用語言

給那人靈魂，套上枷鎖

“我們沒日沒夜勞動生產

卻養不活自己

他即使什么都不做

卻吃喝不愁

他活在這個世上

讓我們到哪里，去找到天理”

那一刻，我正從一塊泥地中

刨食一粒小小泥土

我應該是看到這東西

像大米

白白的身子

穿著金黃的谷殼

在我面前，一閃而過

我想抓住它奔跑的四肢

更想咀嚼它能充饑的糠皮

但我沒有走路的力氣

只能趴在地上

用手扒掉那顆糧食

用嘴去拱那堆泥巴

兩眼餓出的金星

像我庇佑神，在人世間

圍繞我，到處跑動混亂倒影

原諒我，我真的沒有勇氣戰勝饑餓

像永遠無法

用生命，去做

戰勝這個世界的唯一武器

既然饑荒來了

我們應該更加珍惜田土和糧食

糧食保管員，舉起裝有石灰的漏斗

在金黃谷堆上，把那段歲月

打上顆粒歸倉的烙印

稻谷，揚起灰塵

拼湊的畫面

像一塊忍饑挨餓的糠餅

喂養菜青色目光

和艱難吞咽的喉節

困難時期，只要能活下來

那些農民，決不會讓人家挨餓

餓得實在爬不動了

我只好偎依著那堆谷子

在娘親腳邊

趴下來

眼神虛弱而又無力

但可以看清，大人門

正聚在糧倉周圍

把一粒粒糧食，裝進籮筐

再一筐筐，給其他人

一層層上交

留下來那些糠殼

住滿糧倉

和著一地野菜

最好能吞下歲月

所有饑荒

聽見鐘聲在響了

那掛在寨門旁邊高大的楓香樹

從一塊锃亮的廢鐵中

搖落清晨的鼾聲

各家各戶，起床的聲音

很快撥亮床頭

那一盞盞桐油燈

往田野，那些莊稼，深處走去

一九七一年，用鐘聲

點燃一堆堆朝霞

天地間，最燦爛的激情

和太陽一起，從天空

沿著熱火朝天的地平線

往農民心里走去

大地，揮汗如雨

一寸寸耕耘著農村

最后的尊嚴

時間，在前面

圍繞凌晨

擺出一排排桌椅

開會之前，一陣火鐮巖

打火的聲音

簇擁著洪亮朗讀聲

擦拭著大禮堂的心靈塵垢

真的好想救活

農民的那段歲月

哪怕去朝上蒼磕一輩子響頭

天下，是天下人的

付出著一切的農民

高高挺立在時間中央

挺立，只有挺立

才有脊梁

想得多了，花自然會開

童年，依舊會來

翅膀，托來一個空間

所有木房子

堆著田埂那些泥巴

讓一首首兒歌，在各自心坎中

把泥糊的名字喊到身邊

腳下那片難忘土地

只是生養了兩個兩小無猜的孩子

在花轎兩邊，取出鑼鼓和嗩吶

讓泥巴，在村頭

各自成親

情歌，取出兩只小鋤頭

刨開往事

然后在田土里翻曬

新郎新娘的黑黑名字

回憶，把一連串碎片

用小小木碗

盛滿空空嘆息

出生之后，活著

并且活下來

是蒼天，和全家人

為我準備的愿望

全部拿了出來

好去養活致命饑餓

旁邊，種糧的人

一開完大會

就去走進不同的工種

做機器的，做牛馬的

種農具的

全部在想要填飽肚子的農村里

不為我的哭聲

拿出一點點私利

上蒼，一直讓我

像石頭

住在泥土、荒草，和饑餓的漩渦中

低賤，自卑，被命運夾層

在時間皺紋深處

洗去棱角

有些傷害，不是忘記了

就可以重來

刨開往事和秘密

我身邊，那些風向

只在風中

剩下一把小骨頭

不像人形，沒有溫暖

但想有生命和意義